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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救赎 此生的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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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父亲赵弘殷是禁军将领,在赵匡胤十二岁那年,赵家从洛阳夹马营迁至开封护圣营。
军营,是少年赵匡胤全部的梦想与乐园。战马的嘶鸣,士兵操练的呼喝,兵器碰撞的铿锵,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皮革、汗水与尘土的气息,那是通往他心中那个“大将军”梦想的必经之路。
那天,营中来了一匹烈马,名为“乌云踏雪”。它通体毛色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却也野性难驯。接连十几个自诩骑术精湛的人尝试驯服,皆被它掀翻在地。
就在众人摇头叹息,准备将这匹马另行处置时,十二岁的赵匡胤站了出来。
“让我试试。”
周围顿时爆发出哄笑声。
“毛还没长齐呢!”
“别把骨头摔折了!”
在众人的戏谑与不以为然中,他走向那匹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刨地的黑色骏马。
没有笼头,没有缰绳,更无马鞍。他仔细观察着马的动作节奏,瞅准一个时机,猛地助跑几步,飞身跃起,准确地落在了光滑的马背上!
乌云踏雪骤然受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人立而起,随即像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它不走寻常路,专挑斜坡、乱石堆疾驰,眨眼间便冲上了城墙边的斜坡马道,朝着高大的城门楼子直冲过去!
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城墙垛口在眼前飞速倒退。少年赵匡胤死死伏低身子,双手紧抓住浓密而粗糙的马鬃,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全身绷紧,与这匹狂暴的畜生进行着生死角逐。
接近城门洞的那一刻,悲剧发生了。城门楣不算高,但他坐在马背上,来不及俯身。
“砰!”
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石门楣上!
在城墙上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众人的惊呼与倒吸冷气声中,那个身影就像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从马背上被抛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夯土地面上,尘土飞扬。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开席了……”
“可惜了,这小子平时挺灵光的……””
有人不忍地转过头,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却无人敢上前去。
然而,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和弥漫的尘土中,那个趴在地上的身体,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赵匡胤晃晃悠悠地,用双臂支撑着自己,慢慢地、顽强地爬了起来。他额头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淌下,糊住了半边脸。
他抬手,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扯了扯身上凌乱不堪、沾满尘土的衣服,甚至还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着不远处那匹似乎也受了惊、正在原地不安踱步的“乌云踏雪”,再次走了过去。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次,烈马挣扎的幅度小了许多。最终,它打着响鼻,被浑身浴血却目光灼灼的少年,缓缓带回了军营。
他驯服了“乌云踏雪”。
如今,躺在金陵城荒郊破庙冰冷的地上,身下是霉烂的稻草,肩上有腹部是混着泥土污血的致命伤口,生命的热度正一丝丝抽离。
那些宏图霸业、功名利禄,在生死边缘褪去了炫目的光彩。唯独十二岁那年撞上门楣后嘴里的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合着汗水与恐惧的咸涩,此刻在记忆的舌尖再次泛起。
倒地瞬间,眼前爆开的那一片笼罩了整个天地的、近乎不祥的猩红色,是额头的血蒙住了眼?还是夕阳恰好西沉?抑或是命运在那一刻,提前向他展现了残酷而壮丽的底色!
不知那匹名叫“乌云踏雪”的烈马,后来去了哪里,是否还记得那个曾将它驯服的少年。
而自己要驯服的,这比烈马狂暴千万倍、复杂千万倍的天下与时代,最终……又会走向怎样的终局?
黑暗无声,只有伤口处火烧火燎的痛,和生命流逝时冰冷而确切的嘀嗒声。
天光尚未完全挣破夜幕,只在东边天际撕开一道灰白的裂隙。金陵郊外的树林还笼罩在氤氲未散的乳白色晨雾中,草木枝叶上凝结着冰冷的露珠。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一约十余人的车队正沿着官道旁的僻静小路疾行。
队伍中多是精悍的短打扮汉子,跨在马上,目光机警地巡视四周,还有几个身形略显纤细、作仆从打扮的青年。
队伍中央,是一辆外观毫不起眼的乌篷马车,车门紧闭,车内里熏了香,铺着厚软的丝帛垫。
“再快些,莫要耽搁。”胡君庭压低声音催促车夫,自己则一手按着腰间剑柄,目光如鹰隼般不断扫过路旁雾气缭绕、影影绰绰的密林。
清晨时分,郑王府管家将他们一行人从角门送出,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向南疾驰,不敢有片刻停歇,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突然,前方探路的护卫猛地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暂停,随即策马回来,在车窗边低声道:“郎君,前方路边草丛里……躺着个人,伤得很重,看情形不妙。”
逃命途中,最忌节外生枝。
胡君庭眉头微蹙,与身旁的师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说话间马车向前,来到发现那个男子的地方。
薄雾与晨曦交织的光线下,只见官道旁茂密的草丛中,倒卧着一个男子。那人身材高大健硕,即使昏迷倒地,也能看出骨架宽大,肩背厚实。他束着角带,脚蹬革靴,面部轮廓分明,双眼紧闭,脸色因失血而呈现灰白,胸腹、腿部与左肩处的衣衫已被大片深褐近黑的血迹浸透、板结,显然受伤不轻,且已有些时辰。
金陵郊外,清晨薄雾,一个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的壮汉,本身就透着诡异与危险。
然而,师孟的目光落在那男子棱角分明、刚毅决绝的脸上时,心头莫名地微微一悸。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仿佛冥冥中有根线轻轻扯动。
她并非滥发善心之人,尤其在自身难保之际。可看着那张脸,置之不理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把他抬上来吧。”
胡君庭有些意外,但见师孟神色坚决,知她自有主张,便示意护卫动手。
几名护卫小心翼翼地将这沉重的汉子从草丛中抬出,挪上马车。原本尚算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拥挤局促。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师孟主动让出座位,示意将人侧放。她坐在一侧,轻轻将昏迷男子沉重且沾满尘污血渍的头颅,枕在自己铺了软巾的膝上。
凝秀已迅速从座椅下的暗格中取出备用的药箱。胡君庭挽起袖子,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清水,小心擦拭男子左肩伤口周围的血污。
伤口狰狞,深可见骨,混杂着泥土草屑,显然经历过极其凶险的搏杀或逃亡。
胡君庭眉头紧锁,手法却稳而快,清洗、敷上最好的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就在此时,师孟膝上的男子,手指忽然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似有所感,低下头。正对上一双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一线的眼眸。
那双眼睛因失血过多而眼神涣散,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在迷离深处,却顽强地闪烁着一种属于猛禽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即便在昏迷与死亡的边缘,也未曾卸下全部的警惕与强悍。
破晓时分,稀薄的天光透过车帘缝隙,朦胧地照进车厢。在赵匡胤因高烧和虚弱而模糊扭曲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女子的轮廓,几缕的青丝从她鬓边柔柔地滑落,拂过他滚烫的额角。
晨光与车内昏暗的光线在她周身交织出一圈柔和迷离的光晕,仿佛不是尘世中人。
在这一片血色与黑暗交织的混沌噩梦中,这抹突如其来的、带着清凉气息与淡淡幽香的影子,如同人溺水时抓住的浮木。
恍惚间,赵匡胤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午后,从“乌云踏雪”背上重重摔下,天地旋转,剧痛与尘土弥漫。
只是这一次,那弥漫视野的、令人窒息的猩红色里,没有哄笑与叹息,却恍惚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带着一种奇异的、救赎的力量。
他还想挣扎着,再看清一些,确认这究竟是濒死的幻觉,还是真实。然而,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再次无情地漫涌上来,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他头一歪,在师孟膝上,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师孟用指尖试了试他颈侧的脉搏,虽然微弱,但比方才似乎平稳了些许。
她不知道,自己膝上这个浑身是血、来历不明的重伤者正是搅动天下风云、未来将黄袍加身的赵匡胤,大宋朝的创立者!
她的金陵之行,所有的谋划、挣扎、失去与仇恨,直到这一刻——当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头颅枕上吴越郡主钱师孟的膝头,当两人的命运轨迹在这逃命的马车上猝然交叠,真正地、无可逆转地楔入了那滚滚向前、即将重塑历史的滚滚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