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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围剿 绞杀赵匡胤 ...

  •   夜色如墨,将金陵城彻底浸透。
      这座白日里喧嚣浮华的帝都,在沉睡中屏住了最后一丝气息,打更人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死寂,旋即被更深重的黑暗隐匿。
      几条街外的郑王府东厢,胡君庭将安神香轻轻投入鎏金狻猊香炉。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室内盘旋,最终温柔地萦绕在师孟的床榻周围。
      她带着未干泪痕的脸颊在烟雾中渐渐松弛,紧蹙的眉尖微微展开。
      真正的杀戮,悄然张开了它的网。
      李弘冀蓄养的死士,从街巷阴影里涌出,包围了北周使团下榻的驿馆。
      白天赵匡胤将乔装改扮的和谈使团的正使安弘道和副使送走。而他和其他人将趁着夜色分批潜入后周在南唐的秘密据点。
      他坐在桌前,手中下意识地擦拭着自己的铁棍。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猛烈跳动了一下,光影乱晃。
      他的手,微微一顿。
      太静了。
      不是寻常的夜深人静,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连夏虫都仿佛噤声。
      几乎是沙场本能发作,他猛地侧身向后疾退,将铁棍横于胸前!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穿透薄薄的窗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贴着他的耳际掠过,深深钉入他方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墙壁,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有刺客!”
      箭矢破窗、破门而入的尖啸声同时炸响!
      死士如黑色的潮水涌入。刀剑相交的刺耳铿锵、垂死的惨嚎,瞬间将驿馆内部的宁静撕得粉碎。杀戮在瞬间拉开!
      烛火在激烈的气流中疯狂摇曳,滚烫的鲜血在昏黄的光线下飞溅,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赵匡胤的亲兵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忠诚勇武,结阵死战。然而刺客有备而来,人数占优,且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亲兵们很快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在浴血搏杀中倒下。
      “大人!后门!快走!”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用身体撞开两名刺客,嘶声吼道,随即被数把长刀同时贯穿。
      突然,肩头传来一阵剧痛!一把大刀砍在赵匡胤的左肩,他顿时目眦欲裂。
      此刻任何犹豫都是愚蠢,他猛地转身,一棍劈开试图再补第二刀的刺客,撞开摇晃的后门,冲入了后院的黑暗之中。
      死士显然不愿放过这条“大鱼”,如附骨之疽般急追而来。
      箭矢不断从他身侧、耳边呼啸而过,钉入墙壁、树干,发出“夺夺”的闷响。他凭借对危险的直觉和战场练就的本能,在狭窄的巷弄中左闪右避。
      突然,一道黑影从侧旁屋顶扑下,他挥棍格开劈来的刀锋,右腹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冷箭抓住了他瞬间的破绽。
      他闷哼一声,脚下不停,反手抓住肩头的箭杆,用力一拗!“咔嚓”一声,带着倒钩的箭头带着他的血肉,生生被他拔了出来。
      他已经顾不得了,奋力向前奔跑,伤口牵出更多的鲜血和剧痛。
      箭镞好像长了眼睛,万箭齐发朝他飞来,他的右腿又中了两箭。他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继续向前亡命狂奔。
      穿过几条曲折幽暗的小巷,身后的喊杀主声渐渐微弱,但隐约的脚步声仍未消失。
      失血与剧痛开始侵蚀他的意志和体力,视线边缘出现模糊的黑影,呼吸灼热如焚,四肢却传来刺骨的寒意,仿佛正一步步沉入冰窖。
      更要命的是,他迷路了。
      陌生的城市,黑暗与追杀中慌不择路,每一条岔道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条巷子都像是通往绝地的陷阱。
      他本应按照预先规划的紧急路线,前往大周设在金陵城内某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
      但现在,方向感彻底丧失,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寻找据点已成奢望。
      视线越来越模糊,脚步开始踉跄,就在几乎要绝望之时,前方影影绰绰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庙门不知何时已腐烂倒塌,半倚在门框上。
      院墙倾颓,野草疯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残破的蛛网在檐角飘荡,了无生气。
      绝境之中,别无选择。
      赵匡胤用尽最后的气力,警惕地环顾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他踉跄着冲过齐腰的荒草,躲进庙内。
      他缩进最阴暗的墙角,扒拉开散发着浓重霉烂和尘土气味的陈旧稻草,将自己掩盖起来。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放缓呼吸,侧耳倾听庙外的动静。
      庙里昏暗,仅有破碎瓦顶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似乎连犬吠也停了。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比追杀更可怕。追兵可能正在附近仔细搜索,可能死神正在耐心地、一寸寸地收紧套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伤口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浆,一点点剥离身体。
      刺骨的寒冷从指尖、脚尖蔓延开来,向心脏进逼,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眼皮像灌了铅,不断往下坠。
      不能睡……绝不能睡……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他颤抖着,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摸索左肩的伤口。触手一片湿冷黏腻,血液仍在缓慢而顽固地渗出。环顾四周,除了烂稻草和尘土,空无一物。
      没有金疮药,没有布条,甚至连能勉强止血的苔藓都找不到。
      绝望之中,一股狠戾从心底窜起。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伸出右手,从身下抓起一把混合着碎草和不知名秽物的冰冷泥土,犹豫了一瞬,随即眼中凶光一闪,狠狠地将这把肮脏的泥土,按在了左肩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呃——”
      一股无法形容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灵魂,瞬间席卷全身!他全身肌肉绷紧如铁,牙龈几乎咬碎,额头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晕死过去。
      但他凭着非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挺住了。
      粗重的喘息在破庙中回荡,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鬓发和衣衫。
      剧痛过后,是麻木,以及一种奇异的、濒临崩溃边缘的清醒。
      他不能死。
      柴荣的知遇之恩,一统天下的煌煌大业,拯救天下黎明终结这百年乱世的雄心壮志,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的灼热渴望……所有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信念与欲望,在生命流逝的冰冷面前,忽然都变得有些遥远,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纸观看的皮影戏。
      唯独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记忆清晰得宛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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