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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李弘冀 皇长子李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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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郑王府归来,师孟的心便如落雨的西湖,惊涛翻涌,难以止息。
南唐竟已决意与北周议和?使团不日便将抵达金陵?她连忙命人将消息送回吴越。
她自然清楚,郭荣此番罢兵,绝非仁心,而是暂敛爪牙。
不消数年,待他练出水师,造好战船,必然再度南下,且势头只会更猛。
可眼下,吴越新败于常州,损兵逾万,元气大伤,更与南唐结下新仇。
若南唐与周议和成功,腾出手来,顺势敲打报复吴越,以吴越现今的军力与士气,如何抵挡?
北周届时会为吴越出头吗?绝无可能。
思虑辗转一夜,师孟终于在拂晓前下定了决心——绝不能让他们顺利议和!
必须让南唐继续绷紧战备的弦,陷入与北周的对峙乃至摩擦中,自顾不暇,才能无力东顾吴越。
南唐朝堂,派系林立,倾轧之烈远甚吴越。
东川节度使、楚国公宋齐丘,是铁杆的主战派;而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向来与此次主持和议的工部侍郎李德明、司空孙晟不睦……这正是可乘之机。
虽然初至金陵时举目无亲,但多日来,重金厚礼之下,终究结识、交好了一些身处权力边缘却消息灵通的幕僚、清客。
金银开路,所求不多,只需他们在各自的主家面前,“不经意”地进言几句,点燃本就存在的反对火苗。更何况,朝中本就有对割地求和痛心疾首的声音。
她必须推波助澜,确保此事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与胡君庭商议后,两人立即分头行动。
吴越携带的本用于打点关节的巨额金银,如暗河之水般悄然流出,在金陵城激起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果然不出师孟所料,或者说用了银子终于听到了回响。
先是宋齐丘愤然上疏,痛陈“割地无益,徒长寇仇”;紧接着,与其交好的官员王崇质等人接连弹劾李德明“媚敌卖国,欺君罔上”。
一时间,反对议和、攻击李德明一党的奏疏雪片般飞向李璟的案头。
朝堂之上,主战派声势大振。
宋齐丘,他当真不愿议和吗?
恰恰相反,这位老谋深算的政客并非反对“和”本身,而是愤怒于李璟没有按照他设计的路线与时机去“和”。
他认定,应等到江水上涨、周军粮草转运困难、士气衰减之时再行谈判,方能争取更好条件。
李璟数月前将他从贬所召回,拜为太师,却未采纳他的方略,反而让李德明等人主导了这场“仓促的投降”,这无疑触动了宋齐丘最敏感的权欲与尊严。
他重返权力中心的意义何在?
这天上午,胡君庭照例外出,师孟独自留在馆舍。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师孟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未露分毫。她立即示意心腹前去查看。
不多时,朝曦脚步略急地返回,低声禀报:“郡主,外面来了五六个人,气势汹汹,为首者自称……燕王李弘冀,要求即刻面见。”
李弘冀?!
师孟一听这个名字,顿时气血上涌。
破吴越军的,正是此人!
胡君庭此刻不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翻腾的气血与恨意,“请他到前厅。奉茶。”
略整仪容,师孟缓步踏入前厅。
厅中已立着五六名精悍随从,皆按刀肃立,目光锐利。
主位之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人。
此人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磨砺出的悍厉之气。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角一道淡疤,平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冷硬与煞气。
他只是坐在那里,未发一言,整个厅堂的空气便仿佛凝滞了几分,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师孟稳步上前,在主人席位对面站定,身旁宫女依礼代为询问:“敢问尊驾何人?”
那人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电,在师孟身上一扫,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久居人上的威势:“李弘冀。”
师孟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行礼如仪:“燕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李弘冀略一拱手。
“小王刚从常州前线归来,听闻吴越长宁郡主芳驾莅临金陵,特来拜会。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师孟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神色自若,仿佛面对的不是仇敌,而是寻常宾客。
“殿下言重了。金陵六朝金粉,人杰地灵,我在此盘桓数日,深感此地风华,果然名不虚传。”
“哦?”李弘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显犀利,“郡主可觉得……乐不思蜀?”
“乐不思蜀”。此典出自亡国之君刘禅,用在此处,其心可诛。
师孟心湖如镜,映照分明,却偏不接这险恶的话茬。
她直视李弘冀,开门见山,“殿下军务繁忙,今日拨冗亲临,想必不止为寒暄。不知有何指教?”
李弘冀略一挑眉,也不再绕弯子。
“久闻长宁郡主娴雅贞静,可本王回金陵这几日,却听闻郡主在城内交游广阔,手腕非凡,颇有古之苏秦、张仪合纵连横之风,甚至还……”
他故意顿住,目光如钩,“……妄图串联我朝臣工,搅动风云,破坏两国议和大计。不知郡主,作何解释?”
师孟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优雅地端起茶盅,啜饮一口,方才放下。
杯底与托碟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哦?竟有此事?”她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殿下怕是误信了谣传。我本次是秘密来访,身份敏感,唯恐人知,岂会四处张扬,自惹麻烦?此其一。吴越国小力弱,最盼天下太平。唐周交战,烽火连天,商路断绝,吴越受损最重,这一点,殿下在常州……应该最清楚不过。破坏议和,于吴越有何益处?”
“哼!”李弘冀从鼻中冷冷哼出一声,目光如刀,“巧舌如簧!我不管你们吴越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休要在金陵城中兴风作浪!否则,”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陡增,一字一顿,“我会让你知道,这金陵城,究竟是谁在做主!”
“金陵,自然是大唐皇帝陛下做主。”师孟迎着他的逼视,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你……!”李弘冀一时语塞,脸色更沉。
见对方已被激怒,师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冷静。
“殿下威震江淮,战功赫赫,天下皆知。即便面对近年来罕有的后周劲旅,殿下亦能战而胜之,足见麾下将士之骁勇,殿下用兵之如神。”
见他没有反应,师孟随即切入正题。
“正因殿下在前线亲历战阵,亲眼见识过周军之强,故而比朝中那些安居后方、空谈议和的大臣们更清楚,郭荣此人,志在统一,岂会满足于区区江北之地?此次议和,不过是他整顿内务、积蓄力量的缓兵之计。要不了多久,他必卷土重来!届时,周军挟新得之地利,再想凭借长江天险固守,恐怕……难如登天。”
她微微停顿,仔细观察李弘冀的神色,见他眼中戾气稍敛,便继续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所以,我私心揣度,若易地而处,我是殿下,恐怕也万难赞同此等饮鸩止渴之和约。只是我不明白,殿下心中所思所虑,为何要推到我身上?莫非是有人不愿殿下说出真话,故而我这个外人,便成了最好的幌子?”
李弘冀心中震动。
初见此女,只觉容色夺人,不料言辞竟如此犀利老辣,隐约挑动了他对朝中某些势力的不满。
他沉沉问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师孟展颜一笑,“这道理,还需要旁人指点吗?《左传》、《战国策》,金陵城中,但凡读过几天书的童子,恐怕都能背出几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如今大唐之境遇,与昔日六国何异?殿下说我似苏秦、张仪,可苏秦合纵六国,佩六国相印,何其煊赫?然则为何强秦终能一统天下?”
她自问自答,声音渐冷:“只因六国各怀私心,苟安旦夕,皆暗通秦国,以求一时之宁。然秦所欲者,非一城一池,乃天下!今日割江北,明日岂会不要江南?郭荣之志,恐比昔年嬴政,犹有过之!”
李弘冀越听脸色越沉,胸膛微微起伏。
“无论如何,你在金陵最好安分守己。时候到了,该回杭州就回杭州,该在家绣花就在家绣花,不要在外惹是生非。”
师孟微微笑了一下,“我自然是很快便会回国的。我来金陵,本是采买一些宫廷日常用度,听说你们要与大周和谈,最高兴的人就是我。现如今,采买的差不多了,也打算启程回杭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