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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和谈 南唐上下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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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嘉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了些许,声音也沉了下来:“此等军国大计,自有我父皇与诸位相公决断。我身为皇子,不便妄加揣测,更不宜置喙。”
胡君庭在一旁连连以目示意,希望师孟适可而止。
她不顾胡君庭的阻拦,目光直视李从嘉,“殿下天资聪颖,自然明白。”
“大唐与周朝相比,最大优势在于水军。开战以来,周军因不谙水战,在淮水、在长江,吃亏不少。以郭荣坚毅刚强、志在一统的性格,此时同意休战,绝非满足于江北之地。他需要的,是一个喘息之机,回去倾力打造水师,督练战船,为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旨在彻底渡江南下的进攻做准备!”
她顿了一顿,语气更为沉重:“况且,无论此次议和,大唐需做出何等妥协,割让多少土地,进贡多少财富,这些妥协与贡赋,最终都不会消弭周朝的野心,只会成为滋养其国力、并最终反过来冲击大唐根基的养料。今日之休战,绝非和平,而是下一场更猛烈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寂静。”
她希望能借李从嘉之口,将这些话传到李璟耳中,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
但她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差别,李从嘉与李璟的父子关系,和她与钱弘俶的兄妹关系,本质截然不同。
李从嘉首先是臣子,然后才是儿子。皇权之下,猜疑与制衡无处不在,李从嘉即便心有戚戚,也绝不可能、更不敢将如此尖锐的、近乎指责国策的言论,贸然转述给李璟。
而师孟自幼被钱弘俶庇护、培养,彼此间有着深厚亲情与绝对信任,她可以,也习惯于对兄长直言不讳。
李从嘉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闲适与温和。
他内心何尝不知。
他期待着北周会像之前的梁、唐、晋、汉那些短命王朝一样,因内乱骤然崩塌,届时南唐便可趁新主未稳,再次北上,完成烈祖未竟的梦想——问鼎中原,而不是像他父皇上次那样错失良机。
师孟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这层自我安慰的幻想。
“郡主所言,或有道理。”李从嘉的声音恢复了皇室子弟的疏淡与矜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然,军国大事,非我等可以妄议。今日天色不早,二位想必也累了。”
话已至此,再无言说的空间与必要。
胡君庭与师孟起身告辞。李从嘉也未多加挽留,只是依礼送至厅门。
走出郑王府,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门外的骚动隐约可闻,门内的雅乐似乎还在缭绕。
师孟与胡君庭沉默地登上马车。来时的沉重,此刻化作了一片空旷的茫然。
一条路,看似走到了尽头;一个使命,在未开始之前,似乎就已宣告失败。
金陵城抢盐的喧嚣依旧,而更残酷的博弈,已在另一张他们无法触及的谈判桌上,悄然落定。
他们,成了这场宏大棋局中,一颗骤然失却了落点、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棋子。
周娥皇从侧厅的纱幔后翩然而出,手中拈着一枝刚从庭院折下的玉兰。
花瓣洁白如雪,还带着清晨的露气与幽香。她步履轻盈,走到凭栏远眺的丈夫身后,将玉兰轻轻簪在他挽起的发髻旁,动作娴熟而亲昵。
李从嘉并未回头,却感知到她的到来,反手执起她垂在身侧的纤纤玉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轻柔地摩挲着,目光依旧落在庭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茶花上,红艳似火,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翳。
“殿下自方才送客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可是为了方才议和之事?”周娥皇柔声询问,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
李从嘉唇角牵动,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声音也低了下去:“去除帝号,自降为国主,还要割让江北六州……如此城下之盟,丧权辱国,教人……如何能真心开怀?”
“那父皇他……”周娥皇迟疑。
“父皇老了。”李从嘉打断她,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怨艾与无奈。
“他对前线的将士没了信心,只想偏安一隅,过几天太平舒心的日子。可你看,清淮军节度使刘仁瞻死守寿州,柴克宏在常州大破吴越,这说明我大唐的军力底子尚在,并非毫无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近乎耳语,“我大哥这次在常州立下大功,军中声望正隆,父皇……怕是已经睡不安稳了。前线局势未定,便急招他回京述职,这忌惮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周娥皇对军政大事一知半解,她更关心的是这变动会如何影响她眼下的尊荣与生活。
她轻蹙蛾眉,依偎得更近些,吐气如兰:“妾身还听说,往后每年都要向北周进贡百万金帛……这般巨款,天长日久,只怕宫中用度也要紧巴巴了。”
“再紧,也紧不到你我头上。”李从嘉终于转过身,看着她担忧的娇颜,轻笑一声,抬手用指尖宠溺地刮过她秀挺的鼻梁。
“无非是苦一苦下面的百姓,加些赋税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政治动物的光芒,“至于这贡银的窟窿嘛……或许,可以让吴越帮我们填一填。”
周娥皇顺势在他身旁的绣墩上盈盈坐下,递过一盏温热的茶,闻言眨了眨眼:“吴越?他们岂会愿意?”
李从嘉接过茶盅,并未饮,只是握在掌心暖着,嘴角那抹笑意带上了几分算计。
“他们此次无故兴兵,犯我常州,本就理亏在先。稍加威慑,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何愁那钱弘俶不低头服软,乖乖奉上‘赔款’?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娥皇眼波流转,忽然想起什么,用团扇半掩着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与试探。
“说起来……那位吴越来的长宁郡主,当真是仙姿玉貌,世间罕有。殿下……可还中意?”
“怎的?”李从嘉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王妃这是……吃味了?”
“妾身岂敢。”周娥皇放下团扇,正了正神色,语气却更加婉转。
“长宁郡主那般绝色,莫说男子,便是妾身见了,也觉心折,恍如月宫仙子临凡。”她轻轻掸了掸自己身上轻薄如雾的鲛绡纱衣。
李从嘉看着她的小动作,笑意更深,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戏谑。
“如果……我是说如果,让吴越国主,把他这位宝贝妹妹送来金陵……你觉得如何?”
周娥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迅速恢复,却正色问道:“送来何处?殿下府中么?”
“看你紧张的。”李从嘉哈哈一笑,“她好歹是一国郡主,父皇再怎么,也不会将她赐给我做侧室,平白辱没了身份,也落人口实。”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某种幽深的光,“不过……如若这位长宁郡主,自己‘机缘巧合’,非得往父皇眼前凑,让父皇亲眼见识到,原来吴越的郡主竟是这般一位倾国倾城的佳人……你说,父皇会不会……动些别的心思?”
周娥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了然与一丝放松。
“哎呀,那妾身可得日日去佛前上香,求菩萨保佑,千万千万……别让父皇见到这位大美人才好呢!”
“求菩萨何用?”李从嘉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语气轻松却笃定,“我只需去母后那里坐坐,提上两句,让她在父皇耳边吹吹风……保管这位长宁郡主,连皇宫的边儿都摸不着。”
烛影摇红,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
周娥皇银铃般的笑语与李从嘉低沉的轻笑渐渐融合,消散在郑王府渐渐升腾起的、属于夜晚的旖旎氛围之中。
华灯逐次点亮,丝竹之声隐约从水榭那边传来,新一轮的夜宴或雅集似乎即将开场。
府外,金陵城抢盐的恐慌尚未完全平息;更远的北方,决定江南命运的和谈使团正在路上。
而在这座精美绝伦的府邸内,属于王孙贵胄的“正常”生活,依旧沿着它奢华、精致、或许也带着些许无聊与算计的轨道,从容不迫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