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14、离间 南唐的皇长

　　师孟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李弘冀越是觉得疑云重重，难以捉摸。
　　“你究竟意欲何为？”他忍不住追问，目光如鹰隼。
　　“何为？”师孟巧笑嫣然，眼中流光溢彩，“我能有做什么呢？我就要回杭州……绣花去了。”
　　李弘冀见她守口如瓶，油盐不进，冷哼一声，作势便要起身离去。
　　这女子滑不溜手，再说也是徒劳。
　　“殿下请留步。”
　　李弘冀脚步一顿，眉头紧皱。
　　师孟已站起身，“殿下善于用兵，自然知道，郭荣为何会同意此次议和。”
　　李弘冀头都没有转过来，“你什么意思？”
　　“殿下执掌千军万马，自然比谁都明白，大唐目前优于北周之处，在于水军。郭荣同意议和，绝非心慈手软，不过是想借这段休战期，全力整顿水军，督造战船。待他练就一支可与我大唐水师抗衡精锐，届时，大唐对周，还有何优势可言？”
　　她向前轻轻迈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若我是郭荣，定会在这次‘议和’使团中，安插几位精通水战、善于勘察地形的将领。让他们借此机会，堂而皇之地进入金陵，熟悉城防布局、水文地势，甚至……暗中接触、招揽那些善于造船、练兵的能工巧匠与军官。这次的使团里，郭荣八成安插了这样的‘眼睛’与‘触手’，即便不是张永德、李重进那样的名将，也必定是条……深藏不露的大鱼。”
　　李弘冀猛地转过头，瞳孔微缩，紧紧盯着她：“你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我只是提醒殿下，多加防范。”
　　师孟语气诚挚，“毕竟，唇亡齿寒。若是大唐败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吴越离被吞并之日，也就不远了。就凭这一点共同的利害，殿下……愿意相信我的话吗？”
　　“这……倒是句实话。”李弘冀沉声道。他虽不信这郡主全然好心，但吴越与南唐唇齿相依的道理，他确实认同。
　　南唐若亡，吴越绝难独存。
　　“所以，”师孟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我个人是真心希望大唐能在与周朝的对抗中取胜，至少……能长久地坚守下去。”
　　“你…… ” 李弘冀一时无言。
　　长年征战养成的直觉，他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危险正在弥漫。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绝美却平静得过分的脸庞，竟让他这沙场宿将都感到一丝……寒意。
　　她竟然在暗示，不，几乎是明示他去调查、甚至破坏北周使团，从而搅黄这次和谈！
　　李弘冀深深看了师孟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向厅外走去。
　　此地不宜久留。
　　“请等一下……”师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他脚步不由一滞。
　　“又怎么了？”李弘冀不耐地回头，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烦躁。
　　师孟没有看他，反而款步走向他的一名随从。她的目光，落在那亲卫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上。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巧，镂空处层次分明，在厅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师孟在那亲卫面前停下，微微低头，仔细端详那玉佩，仿佛只是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却越过亲卫，投向门口的李弘冀，语气轻柔，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深长的感慨：
　　“这块玉……质地真好。是吴越的琢玉工艺，我认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她看着李弘冀骤然绷紧的侧脸，缓缓道：“殿下您看，若是吴越与南唐真的能睦邻友好，互通有无，该有多好。”
　　李弘冀冷冷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师孟定定地看着李弘冀的身影，眼睛突然红了。
　　那块玉佩是师孟特意选来送给豫新的，上面原本还有一个绣得歪七扭八的荷包，现在玉佩却出现在了李弘冀随从身上。
　　“李弘冀，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窗外，金陵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间骤然冰冷下来的厅堂。
　　李弘冀大步流星走出馆舍，“这玉佩，”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从何而来？”
　　那随从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刺得一激灵，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呃……回、回殿下，”随从支支吾吾，急中生智，“是……是前几日城中一家当铺的掌柜，孝敬上来的。许是……许是原主典当之物，看这工艺，大概原主是吴越人士吧。”
　　李弘冀闻言，只是从鼻中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征战多年，手下军士私藏战利品是常事，一块玉佩，他本不在意。
　　他仰起头，碧空如洗，云絮舒卷，阳光温暖和煦，确是一派万物复苏、春和景明的盛世气象。
　　可在这片艳丽春光之下，他却感到一股寒意，来自那个笑容清浅却字字藏锋的少女。
　　“这个郡主，”李弘冀收回目光，声音沉冷， “太危险了。不能留。”
　　“啊？”身旁的心腹随从闻言，悚然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这……这郡主可是吴越密使，身份特殊。若在金陵不明不白地出了事，钱弘俶那边……恐怕难以交代啊！恐生大患！”
　　“交代？向谁交代？她本就是秘密前来，身份见不得光。就算突然‘暴病而亡’或是‘意外失踪’在金陵，钱弘俶敢大张旗鼓地来我大唐要人吗？他若敢来，正好坐实了吴越私下与我朝臣勾连、图谋不轨的罪名！”
　　“殿下，我看那郡主如此貌美，不妨留在您身边……”
　　“蠢货！”李弘冀低喝一声，打断他的妄想、
　　“她是个祸害！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们离开那馆舍这么远了，你言语间仍不自觉地在替她开脱、惋惜！”
　　随从低下了头。
　　“她今日见我，先是示弱，再是剖析利害，看似为我着想，最后却将矛头引向北周使团，暗示其中可能有诈，企图借我之手去查、去闹，破坏和谈大局！这等心机，这等操控人心的手腕，留她在身边？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弘冀越说，杀心越炽，“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可殿下……”随从还想再劝，毕竟刺杀一国郡主，风险实在太大。
　　“不必多言！”李弘冀挥手，斩钉截铁，“去找人。手脚干净，做成意外，或是……仇杀也行。总之，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是。”随从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辩，只得躬身领命。
　　“还有，”李弘冀想起师孟最后的“提醒”，沉吟片刻，“北周使团那边……派人去查一查。名单、背景、随行人员，都仔细摸摸底。”
　　“是！”随从这次答得干脆，随即又小心问道，“若真如那郡主所说，使团中混有周军将领……”
　　李弘冀眼中寒光闪烁，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冷冷道：“到时……再议。”
　　若真能抓到周朝破坏和谈、安插细作的把柄，或许……正是他反对和议、巩固兵权甚至打击政敌的绝佳机会。
　　那郡主的话，是毒饵，但饵中或许……真有他想吃的肉。
　　“属下明白！”
　　随从望着李弘冀决然离去的挺拔背影，再回想馆舍中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心中仍是忍不住暗暗叹息。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那样一个仙子般的人儿。
　　可他挠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家殿下征战沙场，杀人如麻，为何偏偏对一个看似柔弱无依的少女，忌惮到非要除之而后快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