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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杀戮 南唐屠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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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驿馆,沉重的心情还未平复。
贴身仆从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双手奉上一个细竹筒——来自杭州的密信
胡君庭接过,取出随身匕首,沿着封蜡的缝隙利落地划开。
展开薄韧信纸,目光迅速扫过熟悉的暗语,他脸上的血色仿佛被瞬间抽走,骤然阴沉下来。
师孟接过胡君庭递来的信纸,目光一行行掠过。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南唐在常州,主动对吴越开战了。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吴越因本次出征将领间的旧怨而损失惨重。
那鲍修让、罗晟因早年间与吴程有旧怨,在南唐来攻时,竟然故意将南唐柴克宏部引向吴越主帅吴程的营帐!
吴程侥幸率亲卫突围逃生,但整个战局因此崩溃。
柴克宏趁机大破吴越军,阵斩上万将士,更将俘虏的吴越将领……全部处决。
密信的结尾,“豫新”两个字,狠狠烙进师孟的视线。
她手中的信纸猛地一颤,边缘簌簌作响,险些滑落。
“豫新叔怎么会被斩?他明明……一直跟在哥哥身边……”
豫新,是她父王钱元瓘的随从,面容总是严肃,钱弘俶继位后,他便成了钱弘俶最信任的影子,处理着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师孟最初学习组建情报网络时,还是豫新手把手教会她如何布局落子。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常州前线将领不合的消息传回杭州,让钱弘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与失控的危险。他放心不下,才会派最信赖的豫新亲自前往调停、督战。
可谁能想到,这一去,竟成了永诀!不是死在两军对垒的堂堂战阵之上,而是陨落于自己人的倾轧与出卖之中!
更令她心口发堵的是,信里说,这场惨败,恰好发生在他们抵达金陵的第七日。
也就是说,这些天他们在金陵的辗转求告、小心翼翼的经营、对李从嘉的借力、对李景遂的虚与委蛇……所有这些努力,都是徒劳!
“吴越,本就不该在此时孤军深入常州!以卵击石!就因郭荣的一纸诏令!就因朝中某些人的贪功冒进相互倾扎!上万将士的性命……还有豫新叔……”
胡君庭知她难过,但此刻不能一任情感泛滥。
“国主既然如实告知,信中未提召我们返程之事,想必……与南唐结盟共抗周朝的大策,未因常州之败而改变。我们此行的使命,仍未改变,仍需我们转圜。”
“转圜?”师孟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李璟眼中,新败之余、损兵折将的吴越,还有什么值得他联盟的价值?他迟迟不召见我们,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南唐此刻并没有迫切来与我们这个‘手下败将’联盟的理由。”
“若接下来南唐真能暂时顶住北周的压力,获得喘息之机,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会不会为了弥补此番战争的损耗,掉过头来,侵占我们吴越?到那时,北周郭荣会在乎吴越吗?”
胡君庭沉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博弈,信奉的从来都是实力与利益,而非道义与同情。新败的吴越,谈判的筹码正在急速流失。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师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决断。
“情报,我们还需要更多、更准确的情报。明日,我们再去一趟李从嘉府上,探一下南唐真正的底线与意图。”
前路迷雾重重,背后烽烟未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此渺小与无力。
次日午后,二人再次前往郑王府。马车穿行于街市,所见景象与前日已大不相同。恐慌性的喧嚣取代了往日的繁华秩序。
扬州被困、盐路将断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各处盐铺门前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叫嚷声、哭喊声、呵斥声交织成一片。
抢盐,抢盐。抢了几千年。
李景遂赤裸裸的贪婪算计,与眼前这庶民求生本能的慌乱景象对比鲜明,如此讽刺至极。
师孟与胡君庭沉默地看着窗外,心头沉甸甸的,试图最后一搏的决意,也被这混乱的现实蒙上了一层灰烬。
抵达郑王府,却又是另一重天地。府内丝竹隐隐,清幽如常,仿佛门外的恐慌与骚动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世界。
李从嘉正与他的正妃周娥皇在临水的亭阁中调试乐器,进一步完善那曲《霓裳羽衣》。
见二人到来,李从嘉含笑相迎,吩咐看茶。依旧是上好的紫笋茶,茶汤清碧,香气氤氲。
略作寒暄,胡君庭便试探着问起李从嘉近日是否曾进宫面圣。李从嘉何等聪敏,自然明白他们的来意。
他放下茶盏,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事态已定的淡然,“其实……此时再说面圣引荐之事,恐怕已无必要了。我刚收到宫中确切消息,郭荣,已经答应我大唐议和了。”
师孟心头一跳:“议和?”
李从嘉轻轻啜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远方轶事,“不打了,两国打算休战。我们让渡几州的土地出去。”
原来,李璟已派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德明与文理院学士孙晟,携国书赶往前线周军大营,面见郭荣乞和。自愿去帝号,自称“唐国主”,并愿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每年进贡金帛百万,乞求后周罢兵。
“但郭荣的胃口……”李从嘉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李德明返回金陵,我父皇……已授意他,可应允割让长江以北的全部国土。”
他顿了顿,看向面露震惊的二人,继续道:“如今,郭荣已经同意了。周朝派出的议和使臣供奉官安弘道等人,正跟我朝的李德明等人返回金陵,进行最后的缔约事宜。最迟后日,议和使团便能抵达。”
也就是说,在他们于金陵城中艰难周旋、试图构建抗周联盟的这些日子里,南唐的决策核心早已转向了彻底的妥协与退让。
他们所有的努力,在更高层面的政治交易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支点。
“这其实是好事。”李从嘉似乎想宽慰他们,语气真诚了几分。
“若能就此达成和议,战火平息,你们吴越也就不用再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被迫选边站队了。来,尝尝这茶,今年新贡的紫笋,滋味尚可。”
胡君庭机械地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满口茶香却品不出滋味。
他想起街上的乱象,随口问道:“来的路上,见到许多百姓在抢购食盐,可是因扬州之故?”
“是啊,”李从嘉点头,对此倒显得从容,“扬州失陷,淮盐断绝,城内盐价飞涨,人心惶惶。不过无须过虑,官府已着手严惩囤积居奇的奸商,没收其货物,由官府设点平价限量发售,每家凭户籍购买。此法一行,市场很快便能平复。”
师孟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微凉的茶杯壁上轻轻划过。反复思量后,她抬起眼,看向李从嘉,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殿下可曾读过,北周汴京副留守王朴所上的《平边策》?”
李从嘉眸光微动:“略有耳闻,愿闻郡主详述。”
“两年前,郭荣初登帝位,时任比部郎中(从五品)的王朴,献上此策。文中主张‘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力陈应先取江淮富庶之地,再逐一扫平南方诸国,最后北伐契丹、平定北汉。郭荣览策大悦,王朴因此青云直上,如今已是其身边枢要谋臣。”
师孟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剖析的冷意,“殿下以为,郭荣此人,志向若何?他为何会在此时,同意与大唐……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