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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临终托孤 宁国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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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日,御驾缓缓驶入汴京城门,此时距离出京北伐不过两个多月的光景。
去时,他目光北望,意气风发,誓要踏平辽境、收复燕云,归来时,他卧在龙辇之中,气息奄奄,英武刚毅的脸此刻只剩下蜡黄与憔悴。
龙辇缓缓行过朱雀大街,街道两旁挤满了迎接御驾的百姓,欢呼声、跪拜声此起彼伏,他们争相赞颂帝王凯旋,却无人知晓,他们君主,早已病入膏肓。
但郭荣心里知道,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燕云十六州尚未完全收复,契丹铁骑仍在北疆窥伺,南唐虽已臣服却未真正归统,收复后蜀的战略才刚刚开始执行,天下百姓还在饱受战乱之苦,盼望着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可他没有时间了。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排好身后事。
太子柴宗训只有七岁,若没有周全的布置,这大周的江,很快便会落入他人之手。
他要给柴宗训一个能坐得住的江山,一个不会被权臣架空的朝堂,一个不会被外敌吞并的国家。
要让柴宗训坐稳皇位,第一步,筑牢外戚根基。柴宗训是前皇后符氏所生,符家在朝廷中根基深厚、势力稳固,唯有进一步强化符家的权力,才能给幼帝一个坚实的靠山,打通后宫与前朝的联结,让孩子有所依仗、无有忌惮。
第二步,清除潜在祸患。回京途中,那块写着“点检作天子”的木牌,如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头,让他彻夜难安。李重进与张永德,都是禁军中的翘楚,又同为先帝郭威的亲眷,手握重兵、威望甚高。若是将他们留在京城权力中枢,等他一离世,必定会成为幼帝最大的威胁,甚至可能滋生夺权篡位之心,这隐患,必须彻底清除。
第三步,搭建制衡朝堂。武将专权,是五代以来的顽疾,从唐末至今,多少王朝都毁在手握重兵的权臣手中。郭荣深知其中危害,下定决心要打破这个魔咒——让留在汴京的臣子各尽其职、互相牵制,既无能力动摇皇权,又能稳稳守住朝局,护住幼帝周全。
郭荣强撑着病体,口述圣旨。
第一道,册封符安则为皇后,明确其中宫之位,令她主持后宫、抚育太子,安抚好符家众人,筑牢后宫屏障,进一步巩固符家的外戚权力。
第二道,任命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为宰相,同时兼任枢密使。枢密使执掌军权,历来由武将担任,郭荣却反其道而行之,让文人掌军。文人没有武将拥兵自重的野心,三人同掌相权与军权,既能防止武将势力膨胀、尾大不掉,又能互相牵制,无人可独揽大权。
第三道,加封张永德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派他出镇忠武军节度使,免去其殿前都点检之职。这看似荣宠加身、官职晋升,实则剥夺他的禁军兵权,将他调离汴京这个权力核心,永绝后患;李重进则令其继续驻守扬州,远离京城,杜绝他干预朝廷大政的可能。
第四道,任命赵匡胤为殿前都指挥使,掌管殿前司;韩通为侍卫司都指挥使,掌管侍卫司。这两个部门是大周禁军的核心,让二人分掌其职、互不统属,形成相互制衡之势。赵匡胤沉稳有谋略,韩通勇猛忠诚,二人素来不和,恰好能相互约束,既保住禁军的战斗力,又能防止其中一人权力过盛,威胁到幼帝的皇权。
这套安排,如同一张,文臣与武将之间、文臣之间、武将之间,无人能一家独大、独断专行。郭荣心里清楚,只要这套体系能正常运转,即便太子年纪尚幼,朝局也能稳住,大周的江山也能顺利传承下去。
但,还有一人,宁国郡主。这个看似淡然安静的女子,或许是最大的变数。
初见师孟时,郭荣满心惊艳。她眉眼清冷、疏离淡然,却让他愈发想要靠近,若是她不那般聪明通透,或许就不会这般牵动他的心,填补前皇后离世后他心中的孤寂与空缺。
若是他没有病得这般沉重,若是他还有足够的岁月可待,他定会顶住朝臣的非议与反对,将师孟纳为妃子。师孟是上天对他半生操劳、南征北战的犒赏,是他灰暗前半生中最亮的一束光。
可如今,他已时日无多。
他太了解师孟了,她聪慧多谋、心思深沉,若是她有意,等他一死,凭她的手段,定然能掌控整个后宫。
符安则虽有符家撑腰,可性子温顺、不擅权谋,根本不是师孟的对手。
年幼的柴宗训,懵懂无知、缺乏主见,必然会被她操控。
握住了后宫,控制了幼帝,便等同于握住了整个朝堂。
这让他想起了武则天,却也清楚,师孟不会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师孟与大周之间,从来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她对这片江山没有多少深厚的感情,从未真正融入其中。
更关键的是,师孟绝不会遵照他的遗愿,去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她是吴越郡主,从始至终,她都将自己定位为吴越的守护者。她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向着大周,与吴越的羁绊,远比与大周深厚得多。
若是她有自己的子嗣,或许还会从子嗣的角度,考量国家大事,可如今她跟大周兵无关联,更不会真心辅佐柴宗训,完成他未竟的大业。
于他而言,师孟是惊艳,是执念,是灰暗岁月里的一点微光;可于大周江山而言,她是隐患,是威胁,是可能毁掉他所有布置的变数。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情,葬送为柴宗训铺好的一切,葬送他毕生守护的大周江山。
所以,师孟,只有一条路可走。
而此刻的钱师孟,还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被郭荣决定。
师孟一回汴京,便再也出不了蒹葭宫半步。
原因很简单,她往日里的尊荣体面,全是仗着皇帝的偏爱。如今皇帝病危,符安则已为皇后,执掌后宫大权。
符安则并未为难她,只是将她困在蒹葭宫内,不许外出,也不许见任何外人。让她“静养安神”,实则不过是一场软禁。
师孟每日在蒹葭宫中枯坐,宫外早已风起云涌,可这一切都与她隔着一道宫门,她什么也见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并不在意。因为她心里早有盘算,只要郭荣一死,后宫必定乱作一团,众人自顾不暇之际,便是她脱身的最好时机——胡君庭早已在宫外等着她。
可她真的高兴吗?
她的心底没有预想的轻松,反倒像压了块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
他从来不是个温柔待她的人,曾强留她在身边,无视她的抗拒,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她的处境与心意。可他,却是个好皇帝,是这乱世几十年里,最敢扛起天下、最念着百姓的君主之一。
而亲手毒死他的,正是自己。
六月十九日,郭荣的最后时刻终于来临。
师孟被内侍传召,前往万岁殿。
万岁殿外,早已跪满了人。她走过外阁,只见文武群臣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王溥、范质身为宰相,跪在最前列,身后是赵匡胤、韩通等武将,再往后,便是其他王宫贵族。
踏入内阁,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郭荣躺在龙榻之上,身上盖着明黄色锦被,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早已没了往日的英武模样。
符安则带着郭荣的四个孩子,跪在龙榻前,低声啜泣。
师孟悄悄跪在最后一排,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去看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人。
郭荣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皇后,朕去后,后宫便全托付于你。太子年幼,你身为皇后,既要抚育好四个孩儿,教他们读书明礼、谨守本分,也要约束后宫妃嫔、宫人。”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急促,却依旧强撑着继续叮嘱:“朕一生南征北战,百姓流离失所,早已不堪重负。朕的陵寝,务必一切从简,不用奢华陪葬,不征调民夫,不耗费国库,莫要因朕的身后事,再劳民伤财。”
符安则哽咽着,一一应下。
嘱咐完后宫诸事,郭荣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殿外跪伏的群臣,每一个字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诸卿,朕在位五年,夙兴夜寐,只求能平定乱世、收复旧疆,如今朕大限将至,太子宗训年仅七岁,大周的江山社稷,便全托付给诸卿了。”
他的目光在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身上稍作停留,语气恳切:“范卿、王卿、魏卿,你们三人身为宰相,兼掌枢密,当尽心辅佐太子,整顿朝纲,安抚百姓。”
随后,他又看向赵匡胤与韩通,眼神沉了几分,“赵卿、韩卿,你们当同心同德,不可负朕,不可负天下。”
最后,他的声音愈发微弱,“……太子年幼,诸卿当同心辅弼,尽心辅佐,坚守臣节,勿负朕之重托,勿负大周百姓。”
师孟心神恍惚,只死死攥着衣摆,掩饰指尖的微颤。
“臣遵旨!”大臣们齐声应道。
赵祥源见郭荣话音渐歇,以为他已然交代完毕,正要示意群臣退下,却见郭荣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直直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师孟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指尖瞬间冰凉。
“宁国郡主……钱氏……”郭荣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