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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点检坐天子 撤兵 ...

  •   到了坡顶,视野豁然开朗,放眼望去,河山尽入眼底。
      拒马河如一条浊龙横亘大地,浪涛滚滚东去,南岸营寨连绵,旌旗猎猎,甲光向日,一眼望不到尽头,北岸平野苍茫,草木初生,再往北,云雾隐约处,便是幽州城郭的方向。
      天地辽阔,风鸣阵阵。
      郭荣勒马立于坡头,久久不语。
      风吹动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鬓边几丝早生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望着北方,眼神深邃,像是要穿透云层,直接望见那座失陷的都城。
      师孟没有说话,她安静地骑在马上。晨光把皇帝的脸照得很清楚,凹陷的眼窝,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他的手握着缰绳,骨节突出,青筋分明。
      她能清晰感觉到,眼前这位帝王身上,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热与急切。
      “你看,那里就是幽州。” 郭荣抬手指向北方。
      师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苍茫的平原,和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自唐末丧乱,燕云入虏,中原百姓无险可守,年年受铁骑践踏。”
      他顿了顿,“朕这次来,就是要把它拿回来。只要拿下幽州,燕云十六州就有了支点。契丹人就再也别想随随便便南下。中原的百姓,就不用年年被抢、年年被杀。”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大军营垒之上,甲仗鲜明,军容鼎盛。
      这是他用五年时间亲手打磨出的王师,是当今最精锐的兵马。跨过拒马河,挥师北上,幽州便指日可下。
      师孟站在他身侧,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郭荣在几次的温柔缱眷中已经中了毒,现如今药石无医。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片山河,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毁掉的是最有可能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帝王。
      正此时,一名侍卫策马从坡下疾驰而来,翻身落地,单膝跪地:“陛下,山下有几位乡老,携酒前来犒军。”
      郭荣闻言,眼中微亮:“速速请上来。”
      不多时,几位老农牵着牛车缓缓登坡。车上陈着几坛老酒,坛口封着红布,尘灰厚积。
      老者们行至马前,齐齐跪倒,白发在晨风中颤动。
      为首老人声音哽咽,眼眶通红:“草民叩见陛下!陛下率王师北伐,复我故土,我等盼了数十年,今日终得见天日啊!”
      郭荣当即下马,亲手将老人扶起,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老人家请起。是朕来迟,让诸位久苦了。”
      “不晚……不晚……”老者泪落不止,颤声应答。
      其余乡人也忙起身,七手八脚搬下酒坛:“陛下,这是草民自家酿的酒,藏了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王师到此,草民等无以为敬,只有这几坛薄酒……”
      “好,朕收下了。”回身吩咐侍卫,“把酒分发下去,今夜全军共饮。”
      侍卫应声将酒坛抬走。
      郭荣又与几位乡老闲谈,问起农事生计。老者们你一言我一语,尽说这些年被辽人苛税重役所苦,丁壮被掳,田地荒芜,说着说着,又纷纷红了眼眶。
      郭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双唇紧抿,神色沉了下来。
      他随口一问:“此地何名?”
      为首老者答道:“故老相传,这儿叫作病龙台。”
      一语落地,风似忽然停了。
      郭荣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神情僵住。
      几位老农尚自不觉,兀自补了句:“说是几百年前有龙陨于此,故而得名。其实也就是个寻常土坡……”
      “不必说了。”
      郭荣轻声打断,声音不高,老者一惊,当即噤声。
      他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日急促了几分,手腕隐隐发颤,一丝控制不住的轻抖。
      “回营。”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坐骑疾驰下坡。
      师孟与侍卫们连忙紧随其后,只留下一众乡老站在坡上,面面相觑,不知何处触怒了天子。
      傍晚时分,郭荣召集众将议事。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地图。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果决,布置了明天北进的路线、各部的分工、粮草的转运。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面色灰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慢慢吞噬他。他的眼窝更深,颧骨更突出,嘴唇上那道血印已经结了痂,又被他咬破了,渗出一丝血。
      赵匡胤坐在下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郭荣的脸上,然后慢慢移开。
      赵匡义站在更远的地方,低垂着眼,偶尔抬头看一眼郭荣,又迅速低下头去。
      议事结束后,众将陆续退出。
      郭荣走回寝宫,行至半途,郭荣忽然轻轻 “嗯” 了一声,身子微微一晃。
      赵祥源立刻察觉:“陛下?”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蹙,语气还算平稳:“无妨,许是昨夜未歇好,有些头晕。”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只觉得眼前微微发花,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莫名的虚软从心底漫开。
      赵祥源见状连忙上前:“陛下,要不扶您上软轿?”
      “不必。” 郭荣摆了摆手,强自撑住,“不碍事。”
      他强打精神,可脚步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刚入殿门,脚步便是一个踉跄。
      左右慌忙上前扶住。
      “陛下!”
      郭荣挥开众人,想强装无事,可只觉天旋地转,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竟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陛下!”
      殿内顿时一片慌乱。
      当夜,瓦桥关行宫内外戒备森严。
      赵匡胤、张永德、韩通、李重进等人在外殿等候,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寝殿内,郭荣正趴在榻上,赤着上身。
      他背部的旧伤疤肿得发紫,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周围的皮肉发黑发硬,一碰就疼得浑身发抖。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程德玄跪在榻边,手上全是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抹。他的额头上也全是汗,手在微微发抖。
      赵祥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递毛巾,一会儿端水,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郭荣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上的血珠渗出来,和着冷汗一起往下淌。
      程德玄涂完药,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手搭在郭荣的手腕上,闭眼诊了一会儿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祥源看见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诊完脉,程德玄站起身来,对赵祥源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帐角。赵祥源凑过去,程德玄跟他耳语几句,赵祥源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匡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外。但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里面。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日,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攻破易州,活捉刺史李在钦,送到行宫。
      郭荣强撑着坐在主位上,李在钦五花大绑被推搡着跪在阶下,浑身发抖。郭荣低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斩。”
      李在钦被拖出去的时候,一路喊着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现在每个人都听出了,纵然皇帝病重,也绝不想退兵。
      五月五日,郭荣下令,将瓦桥关改为雄州,益津关改为霸州,征发民夫修筑城墙。
      尽管郭荣强撑着,坚决不罢兵,但朝臣都知道,他撑不住了。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饭量一天比一天少。程德玄每天请脉,出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沉。有人私下问程德玄,程德玄只是摇头,一个字不说。
      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摇头。
      五月八日,郭荣从雄州启程,回京。
      回京的路,车轮滚滚,尘土飞扬,郭荣自始至终没有片刻歇息。
      马车里铺着软垫,却挡不住一路的颠簸。他半趴在矮案上,身形微微蜷缩。
      案上摊满了全国各地送来的奏章,堆叠得满满当当,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手中握着朱笔,指尖的颤抖时有时无,却依旧一笔一划,在奏章上批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赵祥源掀开车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轻声劝道:“陛下,您连日操劳,不如歇上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郭荣猛地抬眼,眼神凌厉如刀。
      赵祥源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告退,轻轻放下车帘,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与眩晕,重新低下头,车厢内,只剩下郭荣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他拿起一份奏章,一个小小皮囊突然掉落。郭荣疑惑,拆开了皮囊的绳结。
      一块冰凉的木牌,从皮囊中滑落,掉在矮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郭荣伸手捡起木牌,入手冰凉,木牌正面写着五个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点检作天子。
      他握着木牌,僵在那里。
      殿前都点检。
      这个职位是他亲手设立的。高平之战后,他意识到禁军战斗力低下、纪律涣散,他便下定决心,要打造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精锐善战的禁军。
      于是,他在“殿前都指挥使”之上,增设了“殿前都点检”一职,统领整个殿前司,手握最精锐的皇家禁军。
      这个职位,设立之初,为张永德量身定做的。抬升张永德的地位,制衡李重进,稳固自己的皇权。
      现在张永德执掌禁军,已有三年有余。这三年里,殿前司的战斗力大增,成为大周最精锐的力量。
      可张永德的另一个身份,是先帝郭威的女婿,他的姐夫。
      外戚、权臣、手握精锐禁军。
      他心头一阵发寒,将木牌轻轻放在矮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枕头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到底是谁送来的,是挑拨离间,还是真有其事,他到底该不该彻查此事。
      他如今病重,底下肯定暗流涌动,很多人的心思又活跃起来。
      但他现在病入膏肓,还是在回京途中,不管怎样都不能打草惊蛇,否则情况根本控制不了。
      张永德才干是有的,能力更是毋庸置疑,冲锋陷阵,毫不畏惧,在朝堂上,兢兢业业,也算勤勉。
      可他百年之后,子嗣尚幼,张永德手握重兵,又有外戚的身份加持,若是生出异心,谁能制衡,这大周的江山,还能安稳吗?
      车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木牌上,将那五个朱砂字,映得愈发刺目。郭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苦涩的笑意。
      皇权之下,从来没有绝对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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