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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郭荣驾崩 那就选毒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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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死寂。
下一秒,震惊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万岁殿。
符安则的啜泣声都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郭荣,又转向角落里的师孟,眼里满是错愕。
她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师孟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盯着榻上那个垂死的男人。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也在看她。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爱意,也没有半分恨意,只剩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赵匡胤更是被这旨意惊得忘了分寸。他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脊背绷得笔直,双眼直直地看向龙榻上的郭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郭荣说完那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眼皮缓缓垂下,胸口的起伏愈发微弱,气息也渐渐变得绵长。
赵祥源连忙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皇帝有旨,群臣跪安。”
文武大臣们虽仍有震惊,却不敢违逆。他们纷纷躬身叩首,依次退出万岁殿。
唯有赵匡胤,依旧愣在原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龙榻上那个已经闭上双眼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慕容延钊悄悄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袍角,他才猛地醒过神来,神色恍惚地跟着众人一步步退出了万岁殿。
走到殿前的院子里,赵匡胤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宫墙内泥土的气息。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不过短短片刻,却像过了半生。
他要救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划过他的脑海。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万岁殿内忽然传出一阵轰然的哭声。那哭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座宫殿。
紧接着,赵祥源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沉闷的夜空,响彻整个宫城:
“皇帝驾崩了!”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哭声从万岁殿蔓延开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最终整个皇宫都陷入了巨大的悲恸之中。
刚走出不远的群臣齐齐停下脚步,猛地转身,乌压压地跪倒在万岁殿前的空地上。哭声、哀嚎声、磕头声瞬间混成一片,悲戚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宫城,连风都变得沉重了。
赵匡胤也跪了下去。他的双膝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俯下身,额头抵住石板,寒意顺着额头蔓延至全身,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肉。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干得像荒芜的沙漠,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他的心底没有悲戚,只有一片巨大的、无边的空虚。
那个他曾经视为天神、愿意为之肝脑涂地的男人,那个让他既敬佩又畏惧的君主,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追随郭荣的这些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低级将领,到殿前点都检,郭荣信任他,把禁军交给他,郭荣也防着他。这份提防他一直都懂。
但他依然敬佩这个男人。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在几年内把风雨飘摇的国家治理地得井井有条,没有第二个人能在五年之内五次亲征,横扫四方。
他敬佩他的雄才大略,敬佩他的杀伐果断,敬佩他的心怀天下。
可现在,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他成为了顾命大臣之一。他的心中既有一丝隐秘的松弛,像一直被压在头顶的大山忽然移开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掏空的空虚,像胸口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听见周围的人在哭,在喊,在哀嚎。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赵祥源从殿内走出来到几位顾命大臣跟前:“皇后娘娘请几位大人再回殿内议事!”
范质、王溥、魏仁浦、韩通和赵匡胤几人连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神色凝重地再次返回万岁殿。
殿内,龙涎香和药味混在一起,气味浓烈得呛人。
郭荣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灰败,但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川字纹终于舒展了开来,多了几分生前从未有过的安宁。
符安则坐在龙榻旁,双目红肿,她的神色哀戚又茫然。
符安则请几位大臣回来,是为了商量皇帝的治丧事宜。
按照大周的礼仪,宫中尚仪局的宫人很快便鱼贯而入。并放置了屏风,将郭荣与几位大臣之间隔开。
她们手里捧着寿衣、玉璧等物,神情肃穆地走到龙榻前,准备为郭荣净身、更衣、含玉。宫人们的动作娴熟而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位离世的帝王。
赵匡胤站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殿角的师孟。
师孟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思索着救她的办法。
没过多久,赵祥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三个内侍,每人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一条白绫,一瓶毒药和一把匕首。
三人走到师孟面前,停下脚步,一字排开。赵祥源微微躬身,“郡主,请您选一样。”
师孟她看着那三样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三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赵祥源见她不动,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能为陛下殉葬,是郡主的福气,也是吴越国的无上荣耀。郡主,是否需要老奴帮您?”
殿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师孟,等着她的回答。
符安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范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王溥捋着胡须,面无表情。韩通皱着眉头,嘴唇紧抿,像是有话要说,却最终没有开口。
赵匡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选毒药。”
师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匡胤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却被身旁的慕容延钊死死拉住了袖子。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已成定局时,师孟又缓缓开口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符安则。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恳切而坚定的光。
“皇后娘娘,臣女愿意陪葬,但臣女斗胆,想求娘娘一件事。”
符安则微微一怔:“什么事?”
“臣女想尽一份哀思。”师孟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待陛下葬礼结束,棺椁离京那日,臣女再服毒自尽,随陛下的灵柩一同出京。这样臣女能陪陛下走完最后一程,已尽哀思。”
她说完,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抵在金砖上,不再起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殿外夜风吹动檐铃叮当作响。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人敢轻易开口。
谁能做主?
符安则皱了皱眉。她身为中宫皇后,此刻便是后宫的掌权人,这件事,终究要由她来决断。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师孟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师孟一直低着头,额头顶着地,姿态卑微而恭敬。
符安则想起了以前很多事,她刚进宫时,是师孟经常与她说话,宽慰她。后来因为自己疏忽,导致师孟被诬陷打入冷宫,甚至无法生育。
她本该恨师孟的。这个女人占据了皇帝的宠爱,让自己成为笑话。可现在,皇帝死了,师孟也要死了,所有的恩怨都该了结了。
她忽然有些心软,“你为何要这般做?”
师孟抬起头,眼眶微红,“陛下是古往今来第一明主,一生心系天下,操劳半生,从没有真正歇过一日。臣女能陪在陛下身边这几年,已是万幸。如今陛下走了,臣女愿为陛下守完最后的哀思,陪陛下走完最后一程,也算尽臣女一份心意。”
符安则看着她,又看了看龙榻上郭荣的遗体。
沉默了许久,符安则终于点了点头。
皇后已然发话,在场的大臣与内侍自然无人敢质疑。
范质、魏仁浦和王溥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韩通本来就觉得让自己准儿媳殉葬这件事不合情理,现在皇后同意了延期,他更没有理由反对。赵匡胤更是求之不得。
内侍们躬身应下。
赵祥源走上前,从托盘上拿起那瓶毒药,双手捧到师孟面前。师孟缓缓伸出手,接过那瓶毒药,紧紧攥在掌心。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郭荣病重后,她就开始盘算后路,若是贸然从宫中逃走,朝廷必定会追究,到时候吴越国难辞其咎。
她不能逃。她必须死在这里,至少在所有人眼中,她必须死在这里。
她有一瓶假死药,那药是李清澄秘制,服下之后会陷入假死状态,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心跳慢到脉象全无,连太医都难以分辨。七日之后,药效消退,人会自行苏醒。
她如果服下药假死,宫中将她装入棺椁,拉出城外草草掩埋,这样胡君庭便可在城外救出自己。
郭荣临终前这道陪葬的旨意,恰好给了她一个完美的机会。
她可以在郭荣棺椁离京那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服下“毒药”,被装入棺椁,随灵柩一同出京。等七日之后她在棺中苏醒,灵柩早已远离京城,停放在陵寝之中。
到时候,胡君庭提前安排好的接应之人,会趁夜将她从棺中救出,换上一具早已备好的尸体。
一切都很完美。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推演每一个细节:服药的时间、苏醒后的应对,每一步都想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可她千算万算,却独独算漏了一点——赵匡胤对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