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小姐和死神少年》黯案

27、27kill

　　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总比寺庙里的多，手里拿着报告单，眼里满是焦急，微生半死的人总是支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条命总是挂着另一条命。
　　蒲无反站在大厅处，手臂夹着报告单，耳边仿佛还萦绕医生的话。
　　电话铃一响，是蒲可打来的。
　　“喂？哥？体检报告下来了吗？”
　　“出来了，你有空也去检查下。”
　　“我这工作哪有你们的危险，而且我年年指标正常，倒是你，没什么问题吧？”
　　“没，就是一些老毛病。”
　　“别不重视啊！你也知道，我就你一个哥，结婚后你还得在后面帮我撑着呢！”
　　“和死神厅牵扯到一起，对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那可说不定，我们身份差很多，你也知道你工作有多危险，不然别干……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上次说的那事，日期已经定好了，我改天把请帖给你送过去，你要记得提前请假啊。”
　　“……这么快，你可以再多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啊考虑，对方有钱又是开大医院的，说不定我早点定下来，张义哥——”
　　“蒲可，张义死于爆炸，医院能将碎肉拼好吗？你不该想这些。”
　　“行行行，我不想像上次一样和你再吵一次，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记得把时间留出来，别我结婚你还在和死神殊死搏斗。”
　　电话单方面挂断。
　　蒲无反举着手机，看眼缴费玻璃上映出来的脸，掌心摁住额头，从上往下揉了揉，调整好表情，通过群里的消息赶去辜栖的病房。
　　他太恐惧医院。
　　偏偏在死神厅工作又见得最多。
　　父亲葬礼后，母亲很快病倒，躺在医院里，不爱说话，蒲可连着请了好几天假陪着她，但母亲不语，一昧的看着窗外的天空。
　　父亲离开一个星期后，那天下雨，母亲说是父亲在哭，怨她没来找他，晚上母亲就跟着去世了，蒲可在他身边不断哭泣，一直问着为什么。
　　他没法回答，没办法像小时候作为哥哥一样，成为她的百科全书，世间疑问何止一百，上千。
　　世界上牵着他们的两根线突然断掉了，只剩下他和蒲可的红线还被风晃着，似乎马上也将断掉。
　　这种感觉很强烈，这多年处理过这么多有关死神的事，蒲无反几乎有了一种先天直觉。
　　——他马上就会离开，这个念头和张义吵架的那晚十分相似。
　　所以在张义离开前，他说了平常绝不会说出口的那种话。
　　期待能挽留。
　　但最终无法挽留。
　　死神系统出来后，他查了关于张义的死是否是误杀，没有结果，如果张义被死神亲手杀死，一定会在误杀名单里，没出现只有一个原因。
　　明知道会死，张义最后自愿待在地窖里。
　　这么多年的朋友，即使不察蒲无反也能猜到当时张义怎么想的，又怎么做的。
　　只是他需要一个理由，如果有确切知道某位死神杀死了张义，他会不顾一切抓住那个人，为处在暴风雨中随时会覆灭的自己找一个航行标向。
　　“组长。”
　　蒲无反回过神，已经到了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辜栖，尴尬道：“抱歉，没带什么东西，我出去买点。”
　　辜栖：“不用了，你身体还好吗？”
　　她敏锐察觉到蒲无反面色不太好看。
　　蒲无反把报告随意折了折，“没什么，医生让多休息，估计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辜栖：“对你说反倒特别合适。”
　　蒲无反：“你这次遇见死神的事很严重，也是我们的一个突破口，第一次有死神厅的人看见死神长什么样，上面让赶紧抓住这个人，记录员来了吗？”
　　辜栖：“来了，刚提完口供离开，还根据描述画了画像。“
　　蒲无反转头看了看门口，“金他出去了？”
　　辜栖：“快中午了，他回家做午饭带过来。”
　　蒲无反：“挺好的孩子，你……出事那晚，金在现场吗？”
　　辜栖一愣，然后点头，“我回家见到死神正举着枪，不知道他对着谁，但最终开枪的方向是朝着金。”
　　蒲无反：“如果是28号楼要杀金的那位死神，现在才出现，未免太晚了。”
　　他若有所思，又问：“那晚加班你请假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辜栖犹豫，最终把从接爷爷来吃饭到最终怀疑金的过程讲给蒲无反听。
　　见蒲无反沉默，辜栖纠结道：“但不可能是金。”
　　蒲无反抬眼看她，“根据你所说，金确实有很大嫌疑。”
　　辜栖：“如果是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明明有很多机会。”
　　蒲无反也疑惑这个，“是，如果他是死神，明明有很多机会对你下手。”
　　“为什么不杀你……”

　　……

　　“为什么不杀了她？”
　　马克肩靠在门框上，看金皱眉处理鱼肉，“她是死神厅的人，你不怕她反手把你杀了。”
　　马克：“我早听薛杨说你被人下了药，不会就是她吧？”
　　金用料酒、葱姜蒜给鱼肉去腥，满意了才开始料理食材，“死神厅审讯组的人不配枪，也不会用枪，而且她有用。”
　　马克不屑，“对死神有什么用，能保你不死啊。”
　　金：“是啊，这次不就保了我吗？”
　　马克：“她就算不挡你面前你也不会死，我开枪我还能不知道？”
　　金：“怕痛不行？”
　　马克：“我们这种人什么时候怕痛过，用刀从肉里挑子弹都不啃一声。”
　　金：“我怕。”
　　马克被咽了话口，“快走吧，我看你是疯了，这地不是我们能待的。”
　　金充耳不闻，自顾自做着饭菜，香气很快充斥整个厨房，蔓延向客厅，仿佛隔绝了这个冷漠的人世。
　　送辜栖去医院那天的场景，金仍旧历历在目。
　　医院属于辜栖他们那个世界，在那儿能救好她，金只能把她往医院带，但是他却忘了，自己不属于那个世界。
　　没了辜栖，他只能退回自己的世界里。
　　辜栖当时的情况很危急，出血量大，需要立刻进行手术，这种大型手术需要家属签字，金恨不得在那张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
　　护士却问：“你和伤者什么关系？”
　　那一笔就怎么也下不了了。
　　他没有身份，是这个世界飘荡的魂，只能寄生死人的身份站在阳光下，从前他觉得自由，没人能让一个鬼死，鬼却能杀任何人。
　　如今他却被困住，他和辜栖站在一起，没影子的是他，不会被承认的是他。
　　幸好死神厅的人及时赶来，出示证件，让手术顺利进行，其中一个同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建议他和辜栖入一个户口成为姐弟什么的。
　　他是死神，不可能和辜栖建立关系。
　　就连在她手术单上签字都无能为力。
　　枪抵在后脑勺，马克面无表情，“如果你敢背叛组织，我现在就会杀了你，要死你自个去死，别牵累我。”

　　……

　　辜栖出院后，金提前去学校的计划已经被打乱，离正式开学也就只有一个星期，也不怎么慌着离开。
　　如辜栖所说，出院后，她迅速提了离职的事，死神厅比较特殊，需要准备的材料很多，有金帮忙，她这些准备得很快，最后只差拿给蒲无反签字。
　　去死神厅那天，金不放心她身体，坚持陪着她一起。
　　在死神厅工作的时间不久，厅里的人大多都一起出生入死过，辜栖即将离开，大家都由衷祝福。
　　辜栖：“组长不在办公室？还差最后他的签字。”
　　记录员正向金讨教学习方法，好回去告诉自家孩子，“在楼顶阳台，他这几天烟瘾大了，老往那儿抽烟，估计这次也是，你去看看。”
　　辜栖点头，金正向跟上去，记录员还没问完，拉住他。
　　辜栖：“你先留这吧，我马上就回来。”
　　金无奈，只好重新坐下，看着辜栖离开。
　　死神厅一共十七层，中间经历过重修，外表全覆盖玻璃，远远看去，映射着漂浮的云，像是空中楼层，和商业街其他大楼融为一体。
　　楼下大街是桥头繁华街市的其中一条，来来往往的车辆在绿荫中穿梭，风从叶见飞旋，直冲而上，高楼天台的温度让它慢了下来，轻轻抚了下敞开的制服衣角。
　　“吱呀——”
　　天台铁门老旧，推动很不灵活，辜栖攥紧纸张进去，风把发丝吹得迷住眼。
　　蒲无反站在栏杆处，嘴里叼着烟，黑色的制服飘动，臂膀处的死神厅绣章被风吹得鼓动起，衬衫扎进裤腰，身影单薄，袖子挽起的手臂处还有几条白色赖痕，寸头下的眉眼已经有了皱纹，浑浊坚定的眼睛直直看向远方。
　　辜栖：“组长。”
　　蒲无反闻声看过来，“身体好点了吗？”
　　辜栖把文件递给他，“好多了。”
　　见她走进，蒲无反把烟头在水泥墙面摁灭，辜栖看去，那一小圈已经有了十来根烟蒂了。
　　皮包摊在旁边，夹着这年代少见的几张纸币，左边贴着工作证——死神厅审讯组组长：蒲无反。
　　右边透明封层里装着和张义的合照，还有家庭照，还有一个和蒲无反看上出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几张小小的照片，横七竖八插在里边儿。
　　蒲无反着重看长段落，速度会慢下来，这和他看卷宗资料时的习惯一样，辜栖不自觉紧张起来。
　　“辜栖，你这条不行，再改改。”
　　辜栖看向他指着的那条，“是我申请的金额太高了？”
　　蒲无反摇头，摸摸衣兜，发现已经没烟了，只好作罢。
　　“太少了，”他说，“为死神厅卖过命的，没这么低过，你再加个零拿过来我给你批。”
　　辜栖不懂这些，她前一个工作离职的时候，上司恨不不得从她身上倒扒点什么下来，所以从死神厅离职的保障金才填了最低标准。
　　多点钱在这个社会总是好的，辜栖拿着文件打算就在办公室改了，走了几步，还是问了句：“组长，你……家里人怎么样？”
　　“嗯，没熬过，母亲跟着去了，所以回来耽误了点时间。”蒲无反两三句说完，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谈。
　　辜栖点点头，打算离开。
　　“辜栖。”蒲无反叫住她。
　　辜栖回头。
　　蒲无反抓抓头，几根白发格外显眼，“那个，你们女孩子结婚最看重什么？礼服还是场面什么。”
　　话题跳跃太快，辜栖顿了几秒才回答：“应该是幸福吧，最重要的是对面那个结婚的人，其他的，其实也没什么。”
　　蒲无反没再问，辜栖见他不想深聊，打了招呼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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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趁辜栖上去签字，把她工位上的物品一样一样收拾好，分门别类装进纸箱里，最后剩一张工作牌，死活都找不到地方塞进去。

　　一旁的同事吐槽：“你是一秒也不想让辜栖在我们这儿多待啊。”

　　金随手把工牌揣衣兜里，笑嘻嘻道：“以后我和辜栖会常回来看看你们的，希望大家活久一点。”

　　同事：“……小嘴真甜。”

　　玻璃门打开，门口的工作人员起身，“请问你找谁？”

　　“你好，请问蒲无反在吗？”

　　“你是？”

　　“哎呀，忘了，抱歉，我是他妹妹，蒲可，这是我的名片。”

　　金举起一本报刊，默不作声打量门口的女生，浓眉大眼，行动利落，侧脸看上去确实和蒲无反有几分相似。

　　“蒲无反有妹妹？”金低声问。

　　对面的同事正看向门口，被问到也是一脸懵，“没听组长怎么提过，不过好像是有一个。”

　　金垂下眼睑，不再问，但同事却想起什么，“我记起来了！之前这女士和张警官一起来过咱们这儿，两人关系挺好，我还以为是张警官的妹妹。”

　　他话刚说完，蒲可就往这边走来，手里拿着几张红色信封。

　　“你们好，大家都是审讯组的吧？这周末我结婚，一起来参加我婚礼！”蒲可递出两封，察觉到辜栖工位格外感觉，困惑道：“这是……”

　　同事接过，“辜栖的工位，快离职了，这不正找你哥签字，这是他弟弟，金。”

　　蒲可笑着把信封放金面前，“没关系，如果有时间也可以一起来。”

　　同事：“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你哥说起？”

　　“嗨，这几天我俩吵架，他应该不想看到我。”

　　“兄妹能吵到哪去？”同事不以为然，看了眼请帖上烫金的名字，惊讶道：“诶？！这不是我们市医疗公司的二公子吗？你的结婚对象是他？”

　　死神厅打交道的上下层都有，办事的时候多少得有些眼力见，特别是审查组和现场组的人，上面的达官贵族多少都认识点。

　　同事欲言又止，“我算是知道你哥为什么和你吵架了。”

　　在座的同事都沉默，大家都心照不宣，蒲可活跃气氛，“大家以后来看病可以低价走VIP通道，这不挺好？”

　　一个同事哭笑不得，“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啊？”

　　金手指点在请帖名字上，这个人他也认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一看得过去的就是出手大方，跟过他的人看在钱的份上也没什么不满的，最大的靠山估计就是背后的家主医疗公司。

　　他看眼蒲可，女生挎着皮包，不是高奢，但是个中上品牌，里面装着一本外文书，太大无法全装进去，金凭借露出的几个英文分辨出是专业书籍，名片是婚庆公司，却在备考医学类研究生。

　　全身打扮低调但不简陋，虎口有薄茧，日常肯定经常锻炼，这样一个人嫁给一个花花公子，为了什么自不必说。

　　金无聊移开目光。

　　所以血缘这东西。

　　“要我帮你叫叫蒲哥吗？”

　　蒲可笑笑，已经往门口走去，“等他下班我再和他聊聊。”

　　等人完全没影，办公室一片哄然，都在愤愤不平。

　　“我要有妹妹，我死都不会让他嫁到这儿去！”

　　“就是！先不说这人怎么样？他这作风早死了还好，要是没死，犯了什么错被死神找上，到时候只会拖累妻儿。”

　　“蒲可怎么这么想不通！组长也不劝劝！”

　　“没听刚才人说吗？估计是劝了才吵架的！哎！我们死神厅一把手的妹妹，也犯不着那么想去豪门体验生活吧！”

　　“你傻啊！那明显是为了蒲哥，之前我就听说过，张警官和蒲可两人是看好了的，都打算订婚了，结果张警官死于爆炸，蒲哥在那场爆炸受伤，在医院的时候蒲可也来了，想让医院换更好的医疗资源，结果人家那坑位是给有权人留着的，给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所以蒲可嫁过去，是担心组长以后出事？”

　　“爆炸事故后我去医院看望蒲哥的时候，兄妹俩就吵了一架，蒲可让他别在死神厅工作了，可……可能是因为张警官还是什么，蒲哥没松口。”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金受不了，站起身。

　　同事：“你去哪儿？你可别出事。”

　　金眨眼：“去找辜栖。”

　　其他时候同事可能还阻拦一下，因为刚蒲可来过的事，同事摆手：“去吧去吧，顺便告诉下蒲无反刚蒲可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