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小姐和死神少年》黯案

21、21kill

　　在沟通室说的那些话，金根本不怕被怀疑，怀疑有什么用，死神可以随意杀人，死神厅抓人可要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最让他烦躁的，是已经到了这地步，辜栖竟然还不愿意跟着他离开！
　　只要当时辜栖有一点想要逃离的念头，他们现在就已经在迈向自由的路上了。

　　往书店绕一圈，金买了几本法律的书，用柜上售卖的电脑屏幕暗自观察身后几根跟踪他的尾巴。
　　结账处挂着的电视上，正在播报鹿杳死亡的事，并说明罪犯已经被捉住认罪，死神厅发言人表示，罪犯将于三天后送往城东处决。

　　书店里大多都是带还在来买书的普通人，当时鹿杳的事在大考前发生影响太大，桥头市几乎人尽皆知，他们驻足看着这条新闻，咒骂、抱怨或者庆祝。
　　回到家，金自己做了晚饭，但没吃完，等饭菜冷却后放入冰箱，早早回房间睡觉，中间又醒来两次，去客厅倒水，在沙发发一会儿呆，然后又进入房间。

　　监视组：“是的，已经睡了，刚才又惊醒起来喝了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回去。”
　　审查组：“睡觉有无异常。”
　　监视组：“像是躲进了被子里，要去看人是否还在吗？”
　　审查组：“不用了，唉，辜栖的事，让他缓缓吧。”
　　监视组：“好的。”

　　死神厅。
　　空调外机吹得背部滚烫，金倒挂在上面，确认屋内技术组的人已经走完，双手拆开纱窗，悄无声息翻进去。
　　门外还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声，都是审查组的成员，门缝的灯光照不进来，金只能凭借窗外的光打探一切。
　　今天是个月明夜。

　　“还有多久下班啊，我已经连着快一个星期没回家了。“
　　“现在事情多，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们只是负责整理资料，看守的人才最痛苦，一点都不能懈怠，那里才是一只苍蝇都不能划水。”
　　“你说，就三天，真的会有人去杀辜栖吗？”
　　“开会时是这么猜测的，反正消息已经放出去，几个组长都猜测辜栖那儿会出事，要么有人来杀她，要么有人劫持捣乱，反正看着那儿准没错，说不定能抓住死神。”
　　“也是，就算知道是个局，只要这件事的真凶另有其人，他就不会做事不管。”

　　蓝光亮起，金冷漠输入密码，两三次不行，直接暴力破解。
　　他知道那条消息是假的，只能拿来骗骗大众，如果辜栖真的已经签字定罪，三天行刑时间太短，死神厅效率有这么快，早就不知道抓了多少死神了。
　　不过按照死神厅一贯的德行，案件处理时间太长，又有视频铁证，不管辜栖身上有多少疑点，都会被推出去，成为安抚大众情绪的替罪羊。
　　蒲无反想抓到真凶，他可能猜到辜栖和死神有关，毕竟在工地现场参与死亡过程，这么久还没被死神杀了，说明死神暂时不想让辜栖死，死神厅头号人物能想到这一步也很正常。

　　但金没打算去劫走辜栖。
　　辜栖不想离开，就算强行带走，只会给她负罪的心再添一份阴影，他不想这样对辜栖。
　　金看完监控修复视频，后面因下雨，技术不够无法修复，这些都在他预料之内，但他没想到视频刚巧断在辜栖用钢棍刺进鹿杳身体的这部分。
　　取出芯片，果然，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腐蚀，插进电脑里，数据也全是乱码，这已经是技术组人员全力修改的结果。
　　抽了几张纸垫座椅上，金坐下，只开一盏台灯，用探镜对准芯片，慢慢拨弄线路。
　　还有四个小时技术组上早班的人就会进来，他得在这个时间内做好一切，不然数据一旦重新被改动，前功尽弃。
　　汗水从额角下滑，金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听见停在门口的脚步声。
　　忽然，门震动两下，金眼珠瞬间锁定下转的把手。

　　“咦？门锁了。”
　　门外的人敲了两下，“里面还有人吗？”
　　金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芯片上，调换声线回答，面无表情应对：“是我，今晚我值班，有部分数据还没修好，刚才差点睡着了，哈哈。”
　　“晓晓你值班啊，我来拿捉嫌疑人那段拷贝数据，你找得到吗？”
　　金：“不好意思，我这头正忙着处理线路，那什么……走不开，而且拷贝数据是李哥在管，你明天再来问问他。”
　　“这样啊，那你忙，原来你们技术组，靠脑子吃饭也这么辛苦，我走了啊。”
　　屏幕重新亮起，金修改了上面一部分数据，重新敲了几行代码，监控芯片转接口转成绿灯，后半段视频顺利放出。
　　看着屏幕里出现的人，金按下暂停。
　　冰蓝的亮光折射在瞳孔中，是冷血动物伺机而动的眼神。
　　“原来还有只老鼠在场。”

　　……

　　最后一天，死神厅依然没有丝毫动静，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动摇，猜测鹿杳或许就是辜栖杀的，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怎么会有第二种可能，再加上辜栖身边不断有人死亡的离奇经历。
　　上面也开始施压，要求审查组尽快结案，蒲无反没有妥协，坚持在定好的时间后给出结果。
　　桌上放着金这几天的行动，除了出门买一些必须用品，几乎整天待在家里，辜栖的事似乎对他影响很大，每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有时站在阳台上，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监视组的人随时看着他，怕他跳楼。

　　下午，蒲无反打算最后再去审讯一次辜栖，还没走进审讯室，其他同事匆匆赶来说——死神厅来了个自首的。
　　一个小审讯室，被几个人团团围住，短发青年吞咽了下口水，举手，“那个，我可以喝口水吗？”
　　蒲无反给他倒了一杯。
　　记录员：“你是当时我们怀疑28号楼参与事件里的嫌疑人，中途上厕所逃跑了，我们一直没抓到你，你为什么现在来自首？”
　　短发青年：“我是被迫的，有人叫我来，不然他说会弄死我。”
　　蒲无反：“你来自首什么？28号楼杀了人？”
　　短发青年一脸惊恐，“我没有，我对天发誓！那件事我真不知道，我怎么敢杀人！”
　　记录员：“那你为什么逃？没犯点事会畏罪潜逃？”
　　短发青年：“我真没杀人，我都不知道那间房子的主人是谁，只是那门很老旧，门锁也很好撬开，我就去里面借点东西。”
　　记录员：“借东西？你偷了什么？”
　　短发青年说起这事儿都要哭了，“去了三次，一分钱没偷着，也没见到人，我已经放弃，就得知那家人死了，我成了嫌疑人。”
　　短发青年崩溃道：“我真的是无辜的啊！”

　　蒲无反敲敲桌子，让他冷静下来，“你说有人让你来自首，还让你说什么事儿。”
　　短发青年眼泪还没哭出来，又憋回去，“对对，这件事最重要，没完成我真会死的，我是来说百货商场那件事的，你们抓错人了，绝对抓错了。”
　　蒲无反：“你知道什么？”
　　短发青年：“我当时就在现场。”
　　为了逃避死神厅的抓捕，他不敢回家，桥头市到处都是监控，也不敢轻易四处乱窜，只能躲到正在重修百货商场，想等着风波过去，再换个城市。
　　案发那天，看着要下雨，他怕感冒了去医院就会被抓住，所以一直躲在建筑楼里睡觉，被一阵强光照醒，他以为是工人，慌张找了个地方躲着。
　　于是就看见鹿杳拿着铁棍冲向辜栖，不小心踩到拉车刹不住，辜栖像是看不见，幸运躲过了鹿杳刺向她头顶的铁棍，而鹿杳自己撞进了旁边支出的建筑钢管里。
　　辜栖用棍子戳破了水泥袋子，等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记录员：“你看着这一切，没出声？没提醒任何一个人？”
　　短发青年：“最后我见那女的看不见，本来想说几句的，但她腰间别着死神厅专用通讯器，我哪敢啊？”
　　蒲无反：“现场只有他们和你？”
　　短发青年：“不不，还有一个人，他站在货车那里。”
　　记录员忙问：“谁？长什么样？”
　　短发青年：“我不认识，因为灯光和距离也看不太清，只觉得很年轻。”
　　记录员：“很年轻？”
　　短发青年：“嗯，感觉很年轻，但我也不太确定，反正不是我，两个案子我都没杀人。”
　　蒲无反：“后面的事里看见了吗？有没有其他人参与进来。”
　　短发青年：“没有没有，我见那女人走了，怕她找死神厅的人再来这儿，就没再敢待在工地里。”
　　蒲无反问另一个同事：“辜栖当时汇报这边情况时，没再次返回现场查看吗？”
　　同事：“没有，因为发现了他，就这小子，他出现了，所以赶着去捉他了。”
　　短发青年缩缩肩膀，“我也没想到刚出去，就被发现，一群人追我，吓死我了。”
　　审讯室里沉寂下来，测谎仪指数正常，说明这人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蒲无反：“只凭你一个人的话，而且你是嫌疑人，被人威胁着来说这件事，可信度太低。”
　　短发青年忙道：“有证据！还有证据！那人告诉我了，你们把监控给我，我知道怎么让你们看到后面的内容，真别怀疑我，哎呀！我怎么老这么倒霉啊。”

　　记录员让人去技术组取，拍了下他头，“你没偷窃的心思，怎么会倒霉卷入，安生些。”
　　电脑给他，短发青年把背下来的几串字母输进去，果然之后的画面出现，虽然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里面人的动作。
　　短发青年：“可以了，原来我还挺有电脑天赋。”
　　记录员横眉：“安静。”

　　视频接着辜栖抽出棍棒的动作，后面的举动都和青年描述的一致，辜栖离开原地后，鹿杳的身体很明显挂在支架钢管上，已经明确死亡，短发青年探头探脑出来，掏了掏鹿杳衣服口袋，什么也没摸着，悻悻离开。
　　记录员横他一眼：“这个你怎么没说？”
　　短发青年：“这不是没得手嘛，我就说我倒霉。”
　　过了片刻，金出现，跑向辜栖，因为已经进入巷子，看不见两人做了什么，也没再返回。
　　监控录像只有当天24小时的修复资料，交给技术组复查，确认画面数据没有经过篡改，像损坏的视频能修好已经是奇迹，还要改动，以目前的技术根本办不到。

　　短发青年：“可以了吗，我什么都没做，放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
　　蒲无反：“让你来的人是死神吗？”
　　短发青年：“不太像。”
　　短发青年思考一下，然后说：“真不太像，我没看见人长什么样，但是我看见他提着很多食物，都是超市里能买到的，像是要做顿大餐，威胁我的也只是一把水果刀，身上还有洗衣粉味儿，就那个，最近超市九折的妙牌洗衣粉。”
　　短发青年嘟囔：“死神怎么会比我还有活人感，伪装就算了，我都没看见他，这还演给我看啊。”
　　来了两个同事将他拖走，这才一轮审讯，之后还有二轮三轮，哪那么容易放走他。

　　这份后续视频也拿给辜栖看了，在测试仪检测下，辜栖震惊的情绪节点都能对上，她不知道后面的事，也不知道鹿杳死于无意自杀。
　　所有资料整合上交，案件断定出来，没有下达通知桥头市民的命令，换句话说，上面的意思是，让鹿杳这件事就停留在抓住罪犯伏法的印象里，不去揭露真相。
　　反正快速发展的时代里，什么都会被迅速忘记，不仅是这个案件，还有普通人投入在案件里愤怒的情绪，都会被时间洪流冲淡。
　　尽管有人提起，也是一句——哦，那件事啊，不知道后面怎么了。

　　……

　　辜栖回家那天，金没去死神厅接她，而是站在家里的阳台上，对她挥手，小鸦关在笼子里扑腾。
　　一切还是她走之前的模样，就像这几天她只是出了个差。
　　开门，包坠地，两人紧紧相拥，暖光，热气，还有熟悉的柠檬洗衣粉香味，这些都让辜栖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金捞住她的腰，丈量了下，“怎么瘦了一圈，他们没给你吃饭吗？”
　　辜栖把自己从他怀抱里拔出来，“吃了，没瘦，才几天，哪有这么夸张。”
　　桌上都是辜栖喜欢的菜，汤都煲了两个，餐桌放不下，另外找了张折叠方桌拼接在一旁。

　　金：“当时要抓的嫌疑人刚好就看见了？”
　　辜栖咬咬筷子，“嗯，多亏了他，不过到底是谁让他来的……是认识我的人？”
　　金：“说不定是你救过的人。”
　　辜栖：“我哪有那本事，真能救，我们周围全是邻居，楼下的婆婆也……”
　　话音慢慢变小，金看她情绪低沉，轻轻压了声音：“小栖。”

　　声音年迈，像是穿过时空，辜栖没想到金能模仿得这么像，完全想象不出是一个年轻男性转成的女性年老音。
　　辜栖：“婆婆……”
　　金保持声线，带着缓慢的温柔，“小鸦和你都还好吗？”
　　辜栖闭眼，仿佛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就坐在她面前，“我很好，小鸦也是。”
　　金：“太好了，它还陪着你，我将它放你手上的那天，就这么期待着，多好啊，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辜栖：“我一直知道它不是小乌的蛋，我也知道读书时门口的饭菜是你放的，发烧时来家里照顾我的也是你，我该去看你的那天，出事那天我一直很后悔。”
　　辜栖：“如果我没那么胆小，没一直躲着你，或许你也不会离开。”
　　辜栖：“是我就好了……”
　　金：“小栖，小鸦因为你才能活，你对某人来说，也一定很重要。”

　　再睁开眼，金就在她面前，满心满眼都是她。
　　金：“你对我也很重要。”
　　瓷碗的温度熨帖掌心皮肤，流动的，温暖的，让过去的回忆被细软的海沙覆盖。
　　辜栖：“谢谢你用——”
　　感谢戛然而止。
　　金来之后婆婆已经离开，他怎么可能会婆婆的声音，金之前说过，只有听过的声音才能模仿得出来，刚才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声音，不可能是随意说的。
　　能学的这么像，除非两人见过，在金住进她家之前，金已经见过婆婆，可在28号案件审讯里，金丝毫没有提过两人的关系。
　　还会模仿声音，胡风案中的死神也有声音的疑点……
　　金：“模仿得还像吧？”
　　辜栖怔怔盯着他：“太像了，像你亲自听见过一样。”
　　金拍拍胸口：“那就好，我只是以前早上上学路过，听那位婆婆扔垃圾时说过几句话，还怕学的不像。”
　　辜栖按住手机的手仍旧没有放开，“这样啊……你怎么知道她就住我楼下，我应该没和她说过话。”
　　金眨眼：“我看过她照片啊，你忘了，受审讯的时候他们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给我看过这位婆婆的照片，后来我俩都是嫌疑人我就知道了。”

　　辜栖像是回到水里的鱼，终于能正常吸氧，“哈……对，我记得，我忘了。”
　　可能是在死神厅被关得太久，她脑子变得不清醒了。
　　金：“怎么又记得又忘了，别是在里面关傻了，来喝汤，冷了就不好喝了。”

　　把辜栖赶回卧室休息，金一个人站在厨房收拾。
　　手肘没注意，盘子咵啦落地——
　　瓷片四处飞散，金用手捡起，任由它割破皮肤，血水顺着水流卷走，疼痛能让他冷静下来。
　　池子里的泡泡透明又梦幻，金的身影融合在一片彩色中，不断扭曲。
　　差一点……就差一点，稍不注意，泡泡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