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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公子” 那此时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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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允舒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在那块玉玦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赵观止。
他含着笑站在允舒的身边,看似不在乎的扯道,“扶桑,你什么时候认得二皇子了。”
允舒笑意盈盈,“除了他,几位皇子公主我都见过……何况他腰间配了玉玦,看样式——皇室专用。”
赵观止面对着她,天色的确暗了下来,他像是风尘仆仆赶回来,衣襟上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不掩少年风流,清贵气质。
允舒抬手,赵观止的视线悄悄地顺着她指尖而去,清脆的玉镯声在耳边响起,她轻轻拂去赵观止肩上极小的一片竹叶。
“来这么急。”
本是再熟敛不过的事情,忽而她察觉到少年明亮而炽热的眼眸,他生的极好,尤其是那双动人的眼。
一下子对视,允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
“我…”
少女结巴起来,连忙低下头,生怕他看见自己脸上控制不住的绯红。
空气都有些发烫,允舒背过手,想侧头站着,好让自己不那么直愣愣的看着观止,恰好他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忽而低着脑袋,不察间允舒的珠翠步摇便轻打在他的鼻梁上。
“没事吧阿祉!”
允舒轻唤,赶忙仔细去看他的脸。
少年眼神躲闪,也支支吾吾起来。
“没、没事。”
两人身后的绮罗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譬如她那诡异的“记忆”肯定是残缺的,这这这——她忍不住退后两步。
刚巧见过那二皇子殿下,虽生的的确有几分俊秀,但那暗戳戳的气质着实和她家小姐不搭。
没错了!绮罗再瞥两人一眼,心里忍不住再悄悄退后两步。
她坚信,这位才能是她家小姐的夫婿——备选人。
没错,没错。
绮罗想着,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一回神,允舒诡异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小姐——”
绮罗像□□坏事被抓,故意傻笑着看着两人,眼神飘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嘿嘿,小姐,我们……”
允舒眯起眼睛看她一眼,轻哼着又分过余光瞥他。
“嗯……天色不早了,你去同伯母说一声,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前来拜访——我在这等你。”
绮罗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抿起唇角快步走开了。
赵观止跟在允舒后面,闻言轻声开口,“扶桑,母亲有和你说什么吗?”
允舒像是有些疑惑,侧身看着他,赵观止呼吸一屏,忍不住悬起一整颗心。
“她——”
他的语气藏着谨慎慌乱,允舒恰好开口,“上午才匆匆见了一面,伯母问我身体好些了没,又送了我一套首饰,除此之外便没有了,怎么了?”
赵观止也学她背着手,两人又面面相觑起来。
“好……”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并未有其他的神色。
允舒一会低下头,脚尖忍不住轻捻地面,“阿祉,我及笄在即……”
她含含糊糊,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红晕悄悄地染上眉眼,“听伯母说,你最近很忙……如果没空的话,没关系——”
晚风吹拂间,他悄悄拉住了允舒的袖子,少年稍稍的歪过脑袋,羞红的耳廓像是一首抒情直白的诗,允舒抬头看一眼,又任他抓着袖子,天际彩霞渐显,少女看着,忽然忍不住轻笑起来。
“肯定是元夕。”
她没来由的说。
“不全是——我——”
观止说着,也忍不住笑起来。
……
宴席散了,杨婉扶着醉的不省人事的杨卓砾坐在马车里。
他嘟囔着乱挥着手,杨婉面无表情的将他推到一边去,自己紧紧靠着窗边坐着。
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袖,杨婉立刻瞪大了双眼——只见袖口处不知何时被扯出一根金丝线,在滑溜溜的布料上显得格外明显。
少女脸红一阵白一阵子,先是目光无神的愣了一会,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包。
一手摸着腰包,一手抬起腕子观察那根金线。
杨婉心里估摸着能否补一补。
杨卓砾刚一喝醉就被灌了醒酒汤,随着马车摇摇晃晃,他胃里难受的很,就迷迷离离醒了过来。
朦胧间,瞧见面前坐着个浅绿衣裳的女郎,他一抹眼睛,看清了些。
“杨婉?”
她一瑟缩,回了一声。
“爹。”
杨卓砾扶着腰坐好一点,“你这衣服哪里来的?”
男人语气着实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凶狠,仿佛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下一秒就能被打死。
“……在后院的时候,摔了一跤。宋小姐好心带我换的。”
“宋小姐?”
为官多年,杨卓砾眉目紧拧,忽略其他的字句,紧逼着杨婉问道,“你何时认识什么宋小姐。”
他再度闭上眼睛,以缓解酒后的头疼。
想必是宋家打秋风的什么表小姐。
杨婉垂着眸子看向杨卓砾,心中忽而无比执拗起来,执拗地让她径直开口,“是元夕小姐。”
果不其然,杨卓砾扑的一声撑过来,甚至顾不上身体的不自在,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软意,“元夕小姐?是宋太尉的嫡长孙女,元夕小姐?!”
杨婉嘴角无意识的抿起,她缓缓点了点头,默默吞下另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
“好女儿……”杨卓砾坐近了些,“你何时结识了元夕小姐?”
听着他称得上是温柔的言语,杨婉忽然觉得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而这个谎言像是一股巨大的潮汐不断的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惹得发痛。
“我——”
可还不等她说完,杨卓砾迫不及待打断,“婉儿你有所不知,那元夕小姐可是小赵大人的亲表妹,她哥哥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宋家继承人,你若是——”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杨婉开口推回心口那涌动的潮汐,冷冷的也打断回去,“可元夕小姐与我并不熟识,只是借衣之交罢了。”
她已然闭上眼睛,火辣辣的巴掌果然落下。
“逆女。”
杨卓砾气急败坏觉得失了面子,酒意上头,他说话更加无所顾忌,“倘若你母亲争气,你有哥哥弟弟,我又何至于带着你这个不争气的逆女,老天爷怎么不开开眼,看看我过的多么苦!”
女孩怕泪水弄脏了衣裳,撇过头小心的哭。
车夫怔然张开嘴唇,又识相的闭上。
杨卓砾发了疯,抓起东西往她身上砸。
“停车,停车!”
男人怒吼,车夫不得不停车。
“给老子滚出去!滚——”
“老爷……夜深了,小姐一个女郎……”
车夫还是难为情的开了口。
“女郎有什么用?!让她死外面去!”
似乎是醉意上头,又或是些陈年旧账。
杨婉不敢抹眼泪,乖乖的下了车。
车夫带着怜悯的神色看着她,她选择视而不见。
怜悯帮不了她。
她默默的哭着,跟着马车行驶的轨迹寻找回家的方向。
宿雨也被赶了下来,也委屈的跟在她身后小声啜泣。
不知道走了多远……杨婉拖着疲累的腿,心里开始想着话本里的故事,每次难过的时候,她都想象着话本,假如自己是话本里的女主角,那此时此刻,该出现一个貌如谪仙,才高八斗的公子,拯救她于水火……她想着就笑了,又哭着自顾自的洗脑。
身后宽大寂寥的街巷忽而传来马蹄声,伴随着的车轮声也愈近。
车上的马夫举着灯,等那灯近时,杨婉下意识的想让开——即使道路是这样的宽阔。
灯停下了,有些许淡淡的刺眼。
有人掀帘探身,杨婉抬头去看,心里下意识闪过话本中的台本。
“裴小姐……”
允舒侧手,拂开了那盏亮在她人眼前的白灯。
“杨婉小姐,又遇见啦!虽是在新安城中,但夜里还是不要贪玩的好。”
她眉眼弯弯,仿佛天降的神女,“迷路了吧,我刚好顺路,送你回家可好?”
允舒再次碰见杨婉,的确是意外。
只是夜路上绮罗瞧见了穿着绿裳的杨婉,允舒才掀帘多看这一眼的。
新安城中世家概况,她心中大致都知晓一二,而杨家今年愈发落魄,家宅不宁之事也常闹的沸沸扬扬。今日同她一起摔了一跤,倘若自己不表露善意,恐怕又要无端波及无辜。
当众道歉与悄悄地送衣,允舒已仁义至尽。
但她万万没想到,家中做长辈的居然这般对待小辈。
“不、不了。”
杨婉扯出一个苦笑,眼眶通红,“裴小姐……我把你的衣裳弄坏了。”
允舒替她捏了一个迷路的谎言,杨婉自然不会自己拆穿。
可衣裳穿在她的身上,自尊与愧疚交叉着,让杨婉的内心饱受煎熬。
车上的少女挑眉,那股淡淡的梅香再度袭人,车内也传出少年的说话声,“我出去骑马。”
杨婉一怔,白光闪烁间,少女温润的指腹触及自己的手腕,稍一用力,她便被拉上了马车,而那少年从另一侧下了车,翻身上马。
“走吧。”
车内除了那股梅香,还残余着竹清味。
她一手拉着自己,一手撩开另侧的车窗探首,“阿祉,披着毛麾……夜冷。”
裴小姐的声音真好听。
杨婉抬眸,局促的坐在原地。
车外少年并没有说话,只是照着她的话去做。
“没事,这件衣裳本来不值钱。”她回来认真的看着杨婉,笑着说,“不怕你笑话,这还是我自己乱勾的呢,这个金线就是普通的云线染的,你要是再费心去补,反倒费时费力了……它不值得要你这般费心。”
“没事的……”杨婉顿时心里一松,急匆匆的回道,“云线我家中有很多,我自小学女红,倘若裴小姐你不嫌弃,可以……”
她张了张唇,羞红着脸低下头。
真的是——自己那三脚猫功夫,怎么可以这样显摆呢,尤其是在裴小姐面前。
裴小姐可是新安第一贵女,是她从来都不敢想象……两人可以这样坐在一起的存在。
“真的吗?”允舒双眸发亮,“杨小姐,所以你的腰包也是自己绣的吗?”
杨婉小心抬起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脑袋。
“好厉害!不若这样,这件衣裳可配不上你这般好的手艺,倘若你有空闲,可以来裴府坐坐,帮我绣一个荷包好不好?”
她说话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杨婉惊愕的抬起头,顿时哑口无言。
面前少女笑颜明媚,“到时候我戴出去,比我自己绣的好看多了。”
杨婉心中了然几分,一整颗心安定下来——原来第一贵女裴大小姐,也是个不脱俗的、爱美的小姑娘啊。
她刚自在起来,杨府就到了。
门房远远的瞧见裴家的马车以及车旁驾马的少年,又是激动又是害怕的连滚带爬跑回去喊依旧发酒疯的杨卓砾。
杨卓砾一边气喘吁吁的向门房确认,一边拍平整自己的衣裳。
“真是裴家的马车?”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他深呼一口气,踏出崭新的门槛。
乍然仰视看见赵观止,差点一口气没顺过去。
扑通一声,杨卓砾行礼,“小赵大人……恕某无礼,不知小赵大人深夜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酒后原本发了热汗,这会又发冷汗起来。
杨卓砾竖着耳朵,却只听见少年低低的吁马声。
整颗心都提起来,杨卓砾深觉煎熬。
“杨大人。”
帘内传来一道清浅的少女声音,“贵千金迷了路,好在碰见晚辈,此来只为送婉婉回府,不必多礼了。”
杨婉施施然站在门前,离得杨卓砾千里远。
杨卓砾手一抖,先是去看她的脸。
允舒继续淡声道,“允舒斗胆想征得杨大人同意,过几日婉婉有空闲了,可否邀她过府一叙。”
“明日就有空、”杨卓砾急忙作揖,“婉儿,快快谢过大小姐。”
“按她说的就好。”允舒笑道。
冷风吹拂,他顿时全身上下冷的发抖,杨卓砾带着狠意的眸子望向杨婉。
为官多年,他怎会察觉不到少女话语中淡淡的不愉。
她的父亲就贯是这种笑面虎。
“……是,是。”
“扶桑,回了。”
观止拉紧缰绳,眼风都未曾分给杨卓砾。
允舒看向杨婉,笑着颔首示意告别,她羞怯怯的回笑,目送裴府锦旗消失在这狭隘的小巷。
“裴……允舒。”
杨婉在寒风中咀嚼着允舒的名字,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