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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更好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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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祠庙下山后,江以宁驱车去了许清言舅妈家。
老旧的居民楼在冬日的萧瑟里更显破败,楼道里的穿堂风冰冷刺骨。
舅妈打开门,看到是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意外,只有一种深重的、独属于老人的疲惫和了然,她侧身让江以宁进来。
屋子里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简单,陈旧,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得更久。
江以宁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掉漆的木茶几上,声音有些沙哑:“阿姨,这是清言的死亡证明复印件,还有一些医院结算的单据,还有一些剩下的东西,”她指了指脚边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和帆布背包,“都在这里了,您看看…怎么处理。”
舅妈没有立刻去碰文件袋,只是看着行李箱,目光有些发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这孩子苦了一辈子,到底还是走了。”她抬起眼,看向江以宁,眼神复杂,“难为你了,陪她到最后。”
江以宁摇了摇头,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许清言舅妈慢慢走到行李箱旁,蹲下身,有些费力地打开,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上方的蓝色笔记本和铁盒子,还有那几本书,都原封不动。
舅妈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柔软的棉布,最后停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上。她没有打开,只是摩挲着冰凉的铁皮,低声说:“这些东西你留着吧,你是她最惦记的人,哪怕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江以宁想说不,她想把这些连同那行烧心的字迹一起,都抛得远远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她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她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许清言舅妈问,声音很轻。
江以宁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那句话,以及那几个字,又在她脑海里尖锐地响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医生说她走得很安静。”
许清言舅妈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意外。“这孩子,性子闷,什么都憋在心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走了也好,能少受很多罪,就是…太年轻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旧式挂钟钟摆单调的摇晃声。
江以宁站了一会儿,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可能也会被这沉重的、属于过往和死亡的气息凝固住。
她低声告辞,许清言舅妈送她到门口,苍老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孩子,你也往前看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总得活下去。”
江以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昏暗的楼梯,那句往前看像一句轻飘飘的祝福,却重得让她几乎迈不开步子。
往前看,看什么?可是前面已经没有许清言了,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色的荒原。
她没有回自己和许清言有过短暂“家”的想象的那个租住公寓,那里现在空得像个坟墓。
她去了出版社附近一家长期合作的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房间干净,整洁,标准化,没有任何记忆的气味,她需要这样的空白。
接下来的日子,江以宁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强迫自己吃饭,即便味同嚼蜡;强迫自己每天出门,哪怕只是在酒店附近的街道麻木地走上几个小时;强迫自己睡觉,尽管睡眠浅得如同浮在水面,一点点声响就会惊醒,然后对着黑暗睁眼到天明。
她的大脑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冷的、麻木的,处理着最基本的生存指令;另一半,则反复回放着那些无法磨灭的画面。
许清言苍白的脸,腕间的红绳,监护仪上的直线,书页边缘那行蓝色的字,还有更早的,十七岁天台的风,海边灰蓝色的波浪,病房里昏黄灯光下交握的手。
这些画面日夜不息地闪回,清晰得令人发狂,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那条红绳,她没有从许清言腕上取下,她觉得总要在这个世界上给许清言留下一些什么念想,要让许清言带着一些念想离开。
大约过了两周的时间,或者更久,江以宁时间感依旧很混乱。
某天清晨,江以宁从又一次短暂的、充满破碎梦魇的睡眠中醒来,坐在酒店房间的飘窗上,看着楼下街道渐渐苏醒的车流和人潮。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洒下来,带着初春将至的、虚假的暖意。
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目的和烦恼,生机勃勃地奔向他们的生活。
她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无法融入的疏离。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而她的世界,在许清言离开的那个清晨,就已经彻底停滞、崩塌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个依然喧嚣的世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就在那一刻,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念头,像冰层下第一缕破土而出的绿芽,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
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一天天腐烂下去。不是为了往前走,不是为了好好生活,那些词太大,太空洞。
她只是为了让时间有点东西可以填满,让自己不至于在回忆的漩涡里彻底溺毙。她想起那些被出版社催稿、被读者追问、被各种活动和采访填满的日子。
那些日子虽然疲惫,虽然虚假,但至少…那是活着的一种证据,是与社会连接的一种方式。
也许,她可以重新回到那种节奏里去,用工作的惯性,来拖拽这具行尸走肉。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反胃般的排斥,却又像溺水者看到一根漂浮的稻草。她知道自己再也写不出以前那种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了,那些字句现在想起来都让她觉得虚伪和恶心。
但也许…可以写点别的,写点不需要倾注真实情感,只需要技术和观察的东西,或者干脆就写那种最冰冷、最疏离的东西。
几天后,她打开已经蒙尘许久的笔记本电脑,然后连上网,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
大部分来自出版社张总和其他编辑,语气从最初的焦急催促,到后来的关切询问,再到最近几封,已经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近乎放弃的试探。
还有一些是媒体采访请求,读者来信,合作邀约,曾经构成她成功作家身份的一切,此刻看起来都如此遥远和陌生。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闭了邮箱界面,点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惨白的背景上闪烁,像一只沉默等待的眼睛。
她试着敲下几个字,又迅速删除,再试着敲几个字,再删除。
她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词汇和句式,仿佛都随着许清言的离去而被抽空了。
刺客,挫败感和更深的空虚感紧紧攥住了她,她猛地合上电脑,胸口剧烈起伏,不行,还是不行。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这个念头时,目光无意中落在酒店书桌上那份免费的文学杂志上,封面文章标题是某个小众作家关于城市边缘人群的非虚构写作访谈。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看,文章里提到观察、记录、保持距离、呈现而非评判,这些词,像一点点细微的火星,溅落在她干涸的心田。
也许她可以尝试这个方向,不再写内心的波澜,只写那些眼睛看到的东西,就像是一台摄像机,或者一个录音笔。
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客观的、冰冷的记录,这听起来更安全一些。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用最不带感情的方式去写作,仿佛是对过去那个沉溺于情感叙事的自己的一种否定和惩罚,也像是对许清言那句请优先放弃我的一种扭曲的呼应。
她没有立刻动笔,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状态远未到可以专注创作的地步。
她需要时间,需要让那剧烈的、灭顶般的疼痛先沉淀下去一些,变成一种可以承载的、持续的钝痛。
她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哪怕只是表面的。
又过了一段昏沉麻木的日子,她开始能够稍微集中一点精神阅读,看一些晦涩的学术文章,或者枯燥的调查报告。
她不再去看任何小说或散文,尤其是爱情题材,她出门的时间更长了,有时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的人群,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思考,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年轻情侣牵手走过,看老人孤独地晒太阳,看孩子追逐嬉戏。所有这些鲜活的场景,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见,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春天真的来了,树枝抽出了嫩芽,空气变得湿润。可江以宁的世界,依旧停留在那个寒冷刺骨的冬日清晨。
直到有一天,她在常去的咖啡馆,无意中听到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兴奋地讨论着一本畅销书。
其中一个女孩忽然提高了声音:“哎,你说,这本书里的‘言’,原型到底是谁啊?作者后来再也没提过这个问题,好神秘啊!”
言这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江以宁早已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温热的液体险些溅出。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窗外喧闹的街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两个女孩的对话。
“不知道呢,听说作者后来风格大变,再也不写这种题材了。”
“好可惜啊,那段写得真的好让人心疼…”
“是啊,感觉就像是用真心在写…”
江以宁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真心?她的真心,最终换来的,是书页边缘那句冷静到残酷的请优先放弃我,多么讽刺。
但那个瞬间,她也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名为江以宁的作家身份,并没有随着许清言的离去而彻底消失。
它还在那里,被读者记得,被市场惦记,像一个她无法完全摆脱的影子。
而‘言’,这个从许清言名字里取出的字,也依旧活在她的作品里,活在陌生读者的谈论中,成了一个与她真实痛苦毫不相干的、被消费的符号。
一种混杂着恶心、悲哀和奇异冲动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她不能再让‘言’以那种方式存在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来覆盖它,或者,至少给它一个终结。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她盯着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微光很久,终于,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却几乎没再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张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以宁?哎呀,真是稀客,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张总,”江以宁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意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冷淡,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想继续写作了。”
电话那头明显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而且是在这么久之后。
但张总毕竟是商人,反应极快,惊讶立刻被兴奋取代:“好啊,太好了,以宁,你能走出来真是太好了,社里一直等着你呢。”
张总停顿了两秒,继续说道,“你的读者也都在问,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和我说。新书题材定了吗?还是延续之前的风格吗?合同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绝对让你满意。”
江以宁听着他热情洋溢的声音,感觉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打断了张总:“不用了张总。”
“啊?”张总愣了一下。
“按最普通的新人约走就行。”江以宁清晰地重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版税,宣传,所有条款,都按新人标准,我也不需要特殊待遇。”
“这…以宁,你这…”张总显然被搞糊涂了,以江以宁之前的成绩和名声,这简直是自降身价,“没必要啊,你的市场价值…”
“我只想安静写点东西。”江以宁再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坚持,“新题材,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风格,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沉淀。”
张总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权衡。最终,可能是觉得只要能让她重新出书就是胜利,他妥协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圆滑:“行,都依你,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社里尊重作家的创作自由。那你需要多久?一年还是两年,社里可以等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谢谢。”江以宁客气而冷淡地道谢,然后挂了电话。
没有激动,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一条用工作麻痹痛苦、同时也许能稍微修正一下那个被扭曲的‘言’的存在方式的路,仅此而已。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无数的灯光汇成一片没有温度的光海。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似乎是在透过夜景在看着什么,又似乎是在思考自己的写作灵感。
忽然,她又想起了许清言写的那行字,前途和我,请优先放弃我。
这是许清言的笔迹,许清言的选择,许清言的成全。
而她江以宁,被留在了一片荒原上,剩下独自凌乱的她,和一颗被那句话彻底击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心。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也许会有新的故事,冰冷的,疏离的,与爱情无关的,又或许她永远也走不出这片荒原。
但至少,从明天开始,她可以尝试着,像那不息的长风一样,只是向前流动,带着灰烬的余温,和永不愈合的伤口。
窗外,夜风掠过楼宇的缝隙,发出空旷而悠长的呜咽,像是叹息,又像是一首无人能懂的、永恒的挽歌。
答案在风中飘散,没有任何回响,而故事,也至此落幕。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