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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 春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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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言离开后的第一个春天,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生机勃勃到来了。
梧桐树抽出的新叶嫩得晃眼,阳光变得慷慨,空气中漂浮着花粉和万物复苏的甜腥气。
这一切生机勃勃的景象,落在江以宁眼里,却像一部色彩过于饱和、声音过于喧闹的失真影片,与她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世界在复苏,在喧闹,在朝着温暖和茂盛奔去。只有江以宁的世界,依旧停留在那个寒冷刺骨的冬日清晨,滞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里。
她用那本新书的预付版税,租下了这套位于出版社附近的高层公寓。
面积不大,陈设极简,色调是统一的灰、白和原木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视野很好,可以望见城市起伏的天际线和更远处一条蜿蜒的、反射着天光的河流。但她很少去看,窗外的生机与她无关,那只是一种物理存在的光影变化。
那本她承诺要写的、与过去风格彻底割裂的新书,进展异常缓慢。
她试图描写城市边缘的流浪者,描写深夜便利店的偶遇,描写地铁里疲惫的面孔,那些没有温度、只有观察的片段。
但字句从指尖流出时,总是干涩、僵硬,像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发出滞涩的噪音。
她写下的段落,第二天再看,往往觉得空洞乏味,充满了刻意保持距离的矫饰。
创作的灵气,仿佛随着许清言的离去,被彻底抽干了,但她依然每天在书桌前坐够八个小时,雷打不动。
规律,成了她对抗内心那片庞大无序的情感废墟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虚无感的,唯一方式。她用工作的表象,来填充时间那骇人的空白。
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和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被她放在客厅光线最黯淡的角落,紧挨着冰冷的墙壁。
它们像两座沉默的、积满时光灰尘的纪念碑,矗立在她崭新而空旷的生活里,无声地提醒着一段无法安置的过往。
她一直没有打开它们,甚至很少将目光投向那个角落。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房间里一个无形的重力场,无时无刻不在牵拉着她的感知。
她知道,蓝色笔记本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就在行李箱的最上层,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和箱壳,沉默地存在着,像两颗尚未拆除引信、却已深深嵌入她生命的炸弹,又像房间里另一个细微的、早已停止的呼吸。
春天在窗外喧嚣地推进,公寓里的暖气早已停掉,空气中却仍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心理上的寒意。
直到一个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市。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天色暗如黄昏,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
水痕纵横流淌,将外面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动荡的、灰绿相间的印象派画作。狂风呼啸着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江以宁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又一次失败的段落皱眉,这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和随之而来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昏暗与嘈杂。
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连日来用规律和麻木勉强维持的平静,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混合着疲惫、烦躁和更深沉的孤寂,猛地攫住了她。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内心快要崩断的弦,哪怕只是制造一点不同的动静。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客厅那个昏暗的角落。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过去,在行李箱前蹲下。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密码锁,微微停顿,然后,她输入了许清言的生日。锁扣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一股混合着淡淡樟脑丸、旧纸张和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医院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以宁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没有去动那些叠放整齐的衣物,目光直接落在了最上面的蓝色笔记本和铁盒子上。
她先拿起了铁盒子,盒子很轻,打开后里面果然空了大半。
那些泛黄的、写满少女心事的草稿纸碎片不见了,那张在石亭前的旧照片也不见了。
只剩下那枚磨损的钥匙扣,和那个撕掉标签的小药瓶,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铁皮盒底。
江以宁的手指抚过钥匙扣上几乎磨平的刻痕,捏了捏那个轻飘飘的药瓶,然后轻轻合上了铁盒,将它放到一边。
现在,只剩下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了。
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雷声在远处沉闷地滚动。房间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江以宁拿着笔记本,走到客厅唯一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蜷缩进去。
沙发柔软,却给不了她丝毫暖意,她将笔记本放在膝头,封皮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海般的、沉重的蓝色。
她知道这里面记录着什么,是许清言独自走过的、最黑暗的荆棘之路。
上一次,她只看到了痛苦、绝望和那句让她心魂俱碎的天台告白。
而后面那些,在许清言最后的日子里写下的、更接近终点的文字,她还没有勇气触碰。
但今天,在这狂风暴雨的包裹下,在这被世界暂时隔绝的孤岛般的午后,那股想要直面最残酷真相、甚至想要自毁般撕开所有伤口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笔记本,直接找到了她上次中断阅读之后的部分。
字迹依然清晰,但越往后,越显出一种力不从心的潦草和虚浮,笔画有时会突然歪斜或断开,像是在极度虚弱或疼痛干扰下写就。
记录的间隔越来越不规则,有时几天才有一行,有时一个月只有几个零散的词。
“陈医生今天又提了手术评估,我拒绝了,他看着我只是叹气,他知道我也算半个同行,知道那些数字和概率背后的意思。”
“我不想手术,手术台可能下不来,就算下来了,生活质量也可能是地狱,不如就这样吧。至少清醒的时候,还能想点别的。”
“江以宁今天来了,带了汤,她看着我喝汤的时候,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抠着保温壶的边沿。她在紧张,在害怕,怕我死,其实我也怕,不是怕那个结果,是怕过程太难看,怕最后连一点尊严都不剩下。”
“今天想了很久以前的事。不是想那些具体的画面,而是想那种感觉。十六岁教室下午阳光晒在背上的暖,十七岁天台夜风吹在脸上的凉,还有她手指勾住我手指时,那种触电般的、让人心跳停止的触感。”
“今天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很暖。我想回握一下,但手指好像不听使唤,只动了一下。不知道她感觉到没有。”
“窗外那只鸟又来了,每天都来,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它是不是也觉得这里安静,适合发呆?”
(下一页,字迹突然工整了一些,似乎凝聚了力气)
“今天精神好像好了一点点。也许是回光返照?听说人走之前,有时会这样。”
“趁着还能想,把一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舅妈那边,有退休金,我也没拖累她太多。房子旧,但总能遮风挡雨。”
“江以宁…”
(这里墨水有晕开的痕迹,像是笔尖停顿了很久)
“写下这个名字,心里还是会被什么东西扯一下。十年了,这个影子从来没淡过,反而在病痛和孤独里,被反复描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我知道她回来了,推了工作,守在这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和恐慌。她拼命想抓住什么,想弥补什么。看着她那样,我反而更累了。不是厌烦,是心疼,还有更深的内疚。”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这场病,她应该在某个光鲜的场合,笑着接受掌声,写她喜欢的的故事,过她本该拥有的、明亮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日渐枯萎的人,消耗她自己的光和热。”
“我好像成了她前程上的一个污点,一个甩不掉的噩梦。这比病痛更让我难以承受。”
“所以,那天我说了那些话,让她放手。我知道那很残忍,看到她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我这里(字迹在这里有些扭曲,画了个指向胸口的位置)像被撕开了。但我必须说。”
“我不能再拖着她往下坠了,她的路还长,不应该被我这个早就该停在过去站台的人,绊住脚步。”
“如果我的存在,注定要成为她的负担和阴影,那我宁愿她早早放弃我。至少,她能轻松一点,往前走得顺利一点。”
(字迹越来越淡,笔画断续)
“大概,就是这几天了吧。”
(字迹在这里彻底模糊,只剩下几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笔画,最终消失在纸张边缘,再无下文)
江以宁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最后一片模糊的、未能成形的字迹上。
江以宁的手指拂过那些已经模糊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当年那个少女温热的皮肤和慌乱的心跳。
她又想起了十年前的天台上未完成的吻,只是她们都太年轻,太害怕,被周遭无形的目光和规训扼住了喉咙,谁也不敢先越雷池一步。
于是,那个未完成的吻,成了悬在她们青春上空一道永恒的彩虹,美丽,虚幻,永远无法企及。
而十年后,当她们终于有能力、有勇气去触碰那道彩虹时,才发现,时间已经偷走了搭建桥梁的材料。
病痛、分离、现实的倾轧,在她们之间挖出了更深的鸿沟。那道彩虹,成了折射在深渊两侧、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无休无止的阴雨,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细小的、悲伤的叩问。
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没有流下来,它们似乎也在那极致的冰冷和痛楚中被冻结了。
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在那个病房的清晨,在医院走廊,在舅妈家,在酒店房间里,早已流干了。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膝头摊开的笔记本,看着那页纸,看着那些清晰又模糊的字迹,看着那个墨点。
看着那些力透纸背的痛苦、孤独、清醒到残酷的自我剖析,和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与成全。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像这窗外的阴冷湿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那个冬日的清晨更加冰冷。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笔记本,仿佛合上了一座沉重的门。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雨丝如织,将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
那些嫩绿的芽,那些明黄的花,在雨水中黯淡了颜色,失去了勃勃生机,只剩下一种湿漉漉的、哀戚的安静。
春天依旧在那里,客观地、冷漠地存在着,许清言再也看不见了。
春天盛大而喧嚣地包围着她,但她生命里那个唯一的夏天,早已在多年前的天台风中,和这个冬日的清晨里,彻底终结了。
往后的所有季节,都不过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荒原。
她重新打开电脑,面对空白的文档,她没有再去写街头的陌生人。她开始尝试写一种更抽象、更内部的东西。
写一种缓慢的、从内部开始的冷却,写在绝对的寂静中,聆听自身机能逐渐停摆的、单调的节奏。
她依旧使用最中性的语言,避免任何直接的情感指向,但她描摹的感受本身,却脱胎于那本蓝色笔记中最残酷的部分。
她写得很慢,时常写几行就停下来,走到露台,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河流上零星的反光。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很少,夜空是一种浑浊的深紫色。
慢慢的,许清言去世快一年了,时间并没有治愈什么。
它只是把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痛,研磨成了一种更为绵长、更为沉默的钝痛,像背景噪音,无处不在,又似乎可以被习惯。
她依然很少想起具体快乐的往事,那些记忆太亮,对比此刻的荒芜,反而更让人难以承受。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缺席,像一个习惯了某种重力的人,突然失去了地心引力,漂浮在虚空中,无所适从。
她的新书写写停停,进展缓慢,出版社那边,张总起初还时常热情地来电关心进度。
后来大概也从她冷淡简短的回应中感觉到了什么,联系渐渐少了,只是每隔一两个月,会客气地发封邮件问候一下。
江以宁知道,在商业的世界里,热度是有时效的。
她之前积累的名声和读者期待,正在被时间和她自己的沉寂迅速消耗。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真的变回一个需要从头开始的新人,甚至更糟。
但她并不太在意,写作对她而言,不再是通往成功或证明自我的道路,它变成了一种生存方式。
一种与内心那片荒原和那个永远缺席的人,进行沉默对话的唯一途径。她写的那些冰冷文字。
就像在荒原上竖起一块块没有铭文的石碑,标记着无人知晓的丧失与存在。
她的生活,成了一场漫长的守夜,守着许清言留在世上的、逐渐冷却的余烬,也守着自己内心那片被灰烬覆盖的、再也无法迎来春天的冻土。
写作,是这长夜里,一星微弱而固执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光,不是为了照亮前路,仅仅是为了证明,守夜人还醒着,还在记录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窗外的河流,不分昼夜地流淌,带走落叶、尘埃和微不足道的倒影,最终汇入看不见的、更庞大的水域。
如同时间,如同生命,如同所有未能宣之于口便已湮灭的爱与痛。
而房间里,只有键盘极其偶尔的、轻微的敲击声,像是在这广漠的寂静里,做着最后的、无人接收的摩斯密码叩问。
关于存在,关于失去,关于如何用文字的灰烬,去覆盖生命燃烧后留下的、真实的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