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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笔迹 ...


  •   许清言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没有戏剧性的挣扎,没有临终的嘱托,甚至没有一个清晰告别的眼神。

      就像一盏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在无人注意的时刻,火光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前一夜,江以宁照例握着许清言的手,在监护仪规律却显得愈发单调、仿佛某种背景噪音的滴滴声中,抵抗着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沉重疲惫。

      江以宁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来回摆荡,像暴风雨中一艘失去动力的船。

      后半夜,某个无法确定的时刻,极度的困倦终于短暂地压倒了一切,她的头猛地向前一点,下巴磕在冰凉的床沿上,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惊醒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猛地抬头,第一时间看向病床。

      病房里一切如常,仪器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跳动的数字和蜿蜒的波形似乎也没什么突兀的变化,窗外的天色正由浓墨般的漆黑,转向一种压抑的深灰,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但一种冰冷的、非理性的直觉,瞬间从尾椎骨窜上,缠绕住她的整个脊椎,让她浑身发冷。

      她猛地看向许清言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异常,比昏睡时更加松弛。

      所有那些代表生命内部仍在艰难运作的紧绷感,眉心若有若无的细褶,嘴唇无意识的抿合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近乎空灵的松弛,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细细的缝隙,肤色不再仅仅是苍白,而是一种剔除了所有血色和生命光泽的灰白。

      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泛着冷光。,口的起伏没有了,那片盖着被子的区域,是静止的,平坦的。

      江以宁的大脑空白了几秒,像突然断电的屏幕,只有一片刺眼的雪花点。

      她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握着的手,那只曾经给予她无数微弱回应、此刻却异常沉重的手,无力地从她掌心滑落,软软地搭在洁白的床单上。

      腕间那条暗红色的旧绳,在昏暗中只余下一个模糊的、小小的暗影,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僵硬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发出无声的滞涩呻吟。

      她伸出手指,指尖因为长久的紧握和寒冷而微微颤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探到许清言的鼻下。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前倾,手指悬停在许清言鼻尖前几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地盯着许清言闭合的眼睑,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期待那浓密的睫毛会突然颤动一下,期待那灰白的眼皮下会闪过一丝生命的迹象。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这一刻,连同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思维。

      监护仪屏幕上,那条代表心率的绿色曲线,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毫无波澜的直线。

      但预想中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并未响起,或许它之前响过,微弱而短暂,而她沉浸在那个致命的短暂盹里,没有听见。

      又或许,生命的衰竭是如此的平缓,如此的自然,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未能及时捕捉到那个确切的、阴阳分割的断点。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后,江以宁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她没有尖叫,没有失声痛哭,甚至没有立刻去按那个鲜红的呼叫铃。

      她只是慢慢地、重新在那把坐了无数个日夜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许清言的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无声的、按部就班的黑白默片,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模糊的光影。

      值班医生和护士迅速赶来,他们确认生命体征,翻开眼睑查看瞳孔,低声交流着确认的术语,在表格上记录下精确到分钟的时间。

      他们低声向江以宁解释着后续需要办理的各项手续: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遗体暂时的安置,声音平和,没有多余的情绪。

      江以宁只是听着,站在一旁,身体微微靠着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

      她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听见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角落,或是医生手中的表格,仿佛灵魂已经轻飘飘地脱壳而出,悬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这具还能做出基本反应的躯壳。

      陈医生也闻讯赶来了,他看了看病床上许清言安详得近乎沉睡的遗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复杂。

      然后,他走到江以宁面前,“她走得很平静…”陈医生的声音低沉,“没受什么罪,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你…陪她到最后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江以宁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嗯”的气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江以宁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办理这所有的流程,别人让她在哪儿签字,她就在哪儿签下自己陌生的名字;告诉她该去哪里办什么手续,她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去。

      临近中午,所有必要的手续暂时告一段落,许清言的遗体已被妥善转移,然后给许清言的舅妈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江以宁重新回到了那间已经空了的病房,它被打扫过了,床单被褥全部换新,光洁平整,没有一丝皱褶。

      许清言的遗物很少,一个不大的、深灰色的硬壳行李箱,一个随身的、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就是她在医院这数月里的全部家当。

      江以宁在许清言被移走后的那个下午,开始整理,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病房,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先打开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衣物,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气味,叠得方正正,边角锐利。

      然后是洗漱用品袋,还有一个透明的小药盒,里面分装着一些零散的药片。江以宁将它们一一取出,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拉上袋子的拉链。

      这些日常的东西,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刺眼,仿佛在提醒着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曾经如何努力地维持着生活的痕迹。

      接着,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储物柜最里层,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物件: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和那个锈迹斑斑、边角磨损的旧铁盒子。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用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面和铁盒冰凉的边缘,仿佛想通过触觉,最后一次感受与许清言有关的存在。

      然后,她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像安置易碎品般,放在了已经整理好的、叠放整齐的衣物最上层。

      最后是几本书,许清言住院期间,偶尔在精神稍好的时候会翻看的。

      一本厚厚的医学专业书,一本薄薄的、封面素雅的散文集,还有一本是江以宁自己的书。

      那本以她们的故事为模糊原型、后来被江以宁在新书发布会上轻描淡写说早就忘了的新书。

      浅米色的封面,烫银的书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书的塑封已经被拆开,但书脊挺直,内页干净洁白,似乎也没有被频繁翻阅的痕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江以宁拿起自己的那本书,指尖接触到封面的瞬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想到许清言会有这本书,更没想到她会把它带到医院,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无意识地翻开封面,扉页是空白的。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没有聚焦在文字上,那些熟悉的句子此刻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就在她准备合上的时候,书页中段,某一张的空白边缘,一行极其细小、却异常清晰工整的字迹,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是许清言的笔迹,清秀,内敛,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端正和力量。

      即使是在被病痛消耗得最厉害的时期,她写在那本蓝色笔记本上的字,也大多保持着这种清晰可辨的形态。

      她用的是蓝色的钢笔水,颜色不算深,甚至有些淡,小心翼翼地嵌在印刷字体旁边的留白处。

      那句话写的是:“前途和我,请优先放弃我。”

      没有引号,没有上下文,没有日期。就是这几个字,一个逗号,一个句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时间,空气,声音,光线,所有一切的一切,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江以宁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大的闪电劈中,从头到脚,从外到里,瞬间石化、冰冻、然后从内部开始寸寸碎裂。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小字,瞳孔急剧收缩,然后又猛地扩散,视野里只剩下那抹刺眼的蓝色。

      原来许清言一直都知道,知道当年那场大火背后,江以宁母亲以死相逼时,或许曾给出过的、残酷的选择。

      知道江以宁后来的消失、十年的找寻里,可能掺杂的无奈、懦弱和现实的重压。

      知道重逢后,江以宁那些关于前程、关于工作的挣扎和离去。

      甚至知道在最后的最后,在生命的天平上,有些东西注定要被衡量、被取舍。

      而她给出的答案,是如此清晰,如此决绝,如此体贴。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你为什么放弃我,而是请优先放弃我。

      她把选择权,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还给了江以宁,甚至替她做出了那个正确的、符合世俗预期的、前途更重要的选择。

      并且用了一个祈使句,冷静,克制,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现实的洞悉,和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成全。

      原来那句在发布会上忘了的谎言,那些关于工作与陪伴的拉扯,那些关于金钱与治疗的现实,那些她自以为隐藏很好的愧疚和挣扎,许清言全都看在眼里。

      她沉默地、清醒地承受着一切,然后用这几个字,为自己,也为她们之间所有的纠葛、亏欠画上了一个最终的注解。

      江以宁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有去捡,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低头的姿势,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没有立刻流下来。它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真相冻结在了眼眶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几秒钟后,那层脆弱的冰壳终于破裂,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疯狂地砸落下来,砸在她僵直放在膝上的手背,砸在脚下那本摊开的、写着那行字迹的书页上,迅速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水渍。

      她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发根,用力拉扯,仿佛想用□□的疼痛,来抵消那来自灵魂深处的、灭顶般的轰击。

      “不,不是这样的…”她语无伦次地、破碎地喃喃,声音被剧烈的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我没有想放弃你,我没有…清言…许清言!”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辩白,在空荡荡的、已经失去主人的病房里,孤独地回荡,然后被冰冷的墙壁吸收,消失不见。

      许清言也用她最后的、冷静的笔迹,对她,也对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与时光,做出了最彻底、也最残忍的告别。

      许清言的葬礼在一个阴冷的上午举行,人不多,除了几位医院旧同事和那位苍老的舅妈,便只有江以宁。

      她一身黑衣,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张被百合环绕的、黑白分明的照片。

      照片上的许清言还很年轻,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神干净,带着尚未被生活与病痛磋磨殆尽的、明亮的光。

      江以宁没有哭,她的眼泪仿佛已经在那个流尽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牧师念着悼词,然后将一枝白色的百合,轻轻放在冰冷的棺木上。

      葬礼结束后,江以宁没有回出版社,也没有回公寓。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最终停在了那座城外的月老祠山下,雪已化尽,山路湿滑泥泞,石阶上覆盖着枯叶和青苔。

      她一步一步,沿着许清言当年摔断红绳的石阶,向上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跋涉一条没有尽头的时光之河。

      祠庙很冷清,那棵系满红绸的古老槐树在寒风中瑟缩着枝干。

      江以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风里飘摇的、承载着无数祈愿的红绸。

      它们新旧夹杂,有的鲜艳如火,有的褪色破败,像极了人世间那些许下时炽热、最终却难免黯淡的诺言。

      她走到祠庙角落那个古老的香炉前,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冰冷死寂。

      她打开铁盒,将里面的草稿纸碎片,一张一张,投入香炉。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橙红的火苗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吞噬掉上面清秀的字迹,就像十年前,那封录取通知书的结局。

      烧到最后,只剩下那张两个女孩在石亭前的合影,江以宁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指尖轻轻拂过上面许清言拘谨却明亮的笑脸。

      然后她将照片凑近残余的火苗,边缘卷曲,焦黑,少女的面容在火焰中渐渐模糊,化作飞灰。

      江以宁静静地看着火焰熄灭,青烟散尽后,香炉里只剩下一小撮灰白夹杂的余烬。

      她转身,没有再看那棵挂满红绸的槐树,二十一步一步,走下湿滑的石阶,走向山下那个没有许清言的世界。

      寒风穿过空寂的山道,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也卷动了槐树枝头万千的红绸。

      它们哗啦作响,像无数细微的、无人倾听的祈祷和叹息。

      其中一根几乎褪色要断裂的红绸末端,系着两个并排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名字缩写。在料峭的风里,拼命地、徒劳地,试图缠绕在一起,却终究,只能被吹向不同的方向。

      山风浩荡,掠过荒芜的田野和寂静的城市,奔向不可知的远方。它带走了灰烬的余温,带走了未尽的吻,带走了所有未能同看的雪。

      然后只剩下一地冰冷的余烬,和穿行其间、永不止息的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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