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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逝川 ...


  •   日子以另一种方式缓慢爬行,时间不再是箭矢或河流,而是像一滩逐渐失去活力的、粘稠的胶质,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几乎看不出流动的迹象。

      但你知道它确实在动,以一种静默的、不可阻挡的方式,消融着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种流逝,并非山崩地裂,而是静水深流下的沙岸坍陷,无声无息,等你发觉时,立足之地已悄然缩减。

      许清言清醒的时间愈发稀薄,像是沉在深水下的潜水者,偶尔浮上水面换气,间隔越来越长,露出水面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的意识似乎退守到了某个更核心、也更封闭的堡垒,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睛半阖或完全闭合,呼吸轻浅得仿佛不存在。

      偶尔睁眼,眼神也是空的,映不出多少东西,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或是循着一点微弱的光线,缓缓转向窗户。

      窗外的景致日复一日,灰白的天,光秃的枝桠,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她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的不是风景,只是时间的某种单调实体。

      江以宁变得像一个高度敏感的人体雷达,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收缩在这间病房,这个病床上,她不再依赖语言,甚至不再依赖明确的眼神。

      她学会了从更原始、更细微的生理信号中去解读许清言的状态。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

      比如,许清言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刮擦身下的床单,频率时快时慢,这可能意味着腹腔深处某种钝痛正在不规律地搏动。

      比如,她偶尔吞咽时,喉咙会异常艰难地滚动一下,眉心随之出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那是连喝水都成为负担的信号。

      又比如,在长达数小时的昏睡后,她的眼睑会开始极其缓慢地颤抖,那不是醒来的前兆,更像是意识在深沉的黑暗泥沼中,一次徒劳的、试图上浮的努力。

      那条红绳,依旧系在她瘦得惊人的腕骨上,绳子似乎又松了一圈,有时会滑到手掌边缘,几乎要掉下去。

      江以宁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上面,她会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红绳推回原位。

      她的指尖总会短暂地停留在那片皮肤上,触感冰凉,像接触一层过于纤薄的的蜡纸。

      她仔细感受着那下面脉搏的跳动,一次,两次,虽然缓慢微弱,但还在顽强地坚持着,像暗夜尽头一颗即将燃尽的星辰,固执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光。

      喂食变得越来越困难。即使是那几勺最清淡的米汤或苹果泥,许清言也常常只是含在嘴里,很久才极其缓慢地咽下去,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让汤汁从嘴角溢出一点点。

      江以宁不再勉强,只是耐心地擦拭干净,然后静静地等,等到许清言似乎又积聚起一点力气,才尝试下一小口。

      生命最基本的维持,越来越依赖于那悬挂着的、昼夜不停的静脉营养液,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细的管路,一滴,一滴,以恒定的节奏注入她日渐枯萎的血管,支撑着这具躯壳最低限度的运转。

      陈医生每日的查房变得简短而凝重,检查简化到几乎只是观察和触诊,听筒在她胸前停留的时间很短,仿佛怕惊扰那份脆弱的平衡。

      更多的时候,他会将江以宁叫到门外,声音压得很低:“情况在缓慢下行,这是预期内的。目前药物维持着基本的舒适度,没有急性痛苦迹象,这已经是最好的状态。”

      他的目光带着深切的疲惫和理解,“她可能…不会再有真正清醒的时候了。现在更多的是身体自己在运行。”

      江以宁点头,表示明白,她甚至不再流泪,只是眼神愈发空洞,像两口干涸了所有水分的深井。

      护士们进出病房的频率似乎也降低了,除非需要换药或调整仪器。她们的动作放得更轻,说话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和包容。

      偶尔,那位头发花白的护士长会在离开前,默默递给江以宁一杯温热的、什么也没放的白水,或是将一包未开封的吸管放在床头柜显眼处。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职业性的体贴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默契。

      江以宁的睡眠彻底碎裂了,她无法真正入睡,即使因极度疲倦而陷入几分钟的迷糊,也会被自己剧烈的心跳或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猛然惊醒。

      她的全部存在仿佛都系在了那台监护仪闪烁的绿色波形和数字上,系在了许清言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上。

      困意袭来时,她就用冷水反复洗脸,指甲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维持清醒。

      她开始整理东西。不是许清言那个装着旧物的铁盒子或蓝色笔记本,是病房里琐碎的日常用品,那些对她来说太痛了,她不敢触去碰。

      她将许清言仅有的几件叠好的病号服边角抻得绝对平直,将床头柜上所有物品,水杯、药盒、棉签、纸巾一一按照大小和用途重新排列。

      或是擦试窗户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给那盆绿萝的每一片叶子仔细擦拭,尽管它的绿色也在缺乏光照中显得有气无力。

      这些重复的、琐碎的动作,成了她对抗那无边无际的虚无感和即将到来的巨大空洞的唯一方式,让她感觉自己还和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点脆弱的、可控的联系。

      一天午后,天色阴沉得如同黄昏,室内早早亮起了日光灯,发出恒定的、令人心烦的嗡鸣。

      许清言忽然动了,不是醒来的动,而是像深水下的暗流涌动,她的头极其缓慢地侧向一边,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声音。

      几秒后,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叹息逸了出来。

      江以宁立刻从椅子上弹起,俯身贴近:“清言?”

      许清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没有焦距,眼神涣散而空洞,仿佛透过江以宁看向了虚空。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一个模糊的音节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干涸的血腥气和痰液的粘滞感:“冷…”

      那声音微弱得像秋末最后一声虫鸣,却像一把冰锥,猝然刺穿了江以宁早已麻木的神经。

      这不是天气的冷,是生命之火行将熄灭时,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

      江以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颤从自己脊背窜起,她慌忙检查,暖气出口正常,室温计显示着恒定的数字。

      她握住许清言的手,那手冰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迅速行动,从柜子里拿出最厚的那床羽绒被,轻柔而坚定地盖在原有的被褥之上,仔细地压实每一个边角。

      她将许清言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失血的、仿佛随时会融进枕头里的脸。

      她甚至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尽管出风口的热风让她自己额头微微冒汗。

      “好点了吗?还冷吗?”她连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许清言没有回答,她只是又看了江以宁一眼,那眼神依旧空茫,深处却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识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死水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

      然后,她便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重新变得微不可闻,仿佛刚才那一声冷和那一眼,只是这具躯体在彻底沉寂前,一次偶然的、无意识的电流短路。

      江以宁站在床边,看着被厚重包裹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隆起,看着她静默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缓缓绞紧。

      她知道,那声冷不是抱怨,而是宣告。

      是这具身体在告诉她,内部的炉火正在不可逆转地冷却,无论外面加上多少层保暖,也捂不热那个正在逐渐熄灭的核心了。

      夜里情况开始有了更明显的变化,许清言的呼吸声不再平稳,开始出现一种细微的、拉长的杂音。

      像是气流通过极其狭窄的通道,又像是肺部深处有粘稠的液体在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呼吸节律也变得不规则,时而急促浅短几下,时而又陷入长长的、令人心慌的停顿,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力量。

      江以宁几乎是立刻按下了呼叫铃,值班护士很快进来,听了心肺,查看了血氧饱和度监测仪上开始缓慢下降的数字,面色凝重。

      “气道有分泌物,呼吸肌力量也不够了。”她一边快速说道,一边帮着江以宁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许清言的身体侧翻过来,在背后垫上软枕,“这个姿势能稍微缓解一点,我马上叫医生。”

      医生很快赶到,做了检查,低声与护士交流了几句,很快,雾化吸入器被推了进来。

      小小的面罩再次罩住了许清言的口鼻,带着药味的白色雾气弥漫,将她消瘦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朦胧之后。

      许清言的呼吸也在这片雾气中显得更加微弱无力,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

      同时,另一组静脉注射的药物也开始滴注,主要的作用是减轻气道痉挛,帮助许清言放松。

      江以宁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许清言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因为持续输液和循环不佳,显得有些浮肿,还有些冰凉。

      江以宁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它,用力地、徒劳地搓揉着,试图将自己掌心的热度传递过去一点点,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清言在雾气和昏睡中平静到近乎安详的脸,又不断扫向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心脏随着那些数字的每一次微小波动而悬起落下。

      后半夜,在药物的作用下,那种令人揪心的呼吸杂音终于减轻了一些,呼吸的节奏也重新变得缓慢而规律,虽然依旧微弱如游丝。

      许清言似乎沉入了更深度的昏睡,对外界彻底失去了反应。

      江以宁却再也无法合眼,她像一尊石雕,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握着那只手,视线在许清言的脸和监护仪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滴滴作响的仪器声和窗外由浓黑转为深灰、再透出惨白的天光,提醒着她又一个日夜的交替。

      新的一天,带着同样的消毒水气味、仪器低鸣和凝重的寂静,毫无新意地降临。

      许清言没有再给出任何清晰的信号,她沉在药物与衰竭共同构筑的深潭底部,意识的光亮似乎已完全熄灭。

      偶尔,她的眼睫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梦境中跋涉。

      江以宁无从知晓她在梦些什么,是回光返照般闪过青春碎影,还是仅仅是一片空茫的、没有时间和感官的混沌。

      寂静开始吞噬一切,江以宁感到了某种更深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种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寂静的恐惧。

      她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干涩沙哑,更像是一种气流摩擦喉咙的声响。

      “外面好像出太阳了,不过没什么温度。”

      “护士说,过两天可能要降温。”

      “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小。”

      “我昨晚梦见我们在高中教室了,你在黑板上写解题公式,写得飞快。”

      “昨晚好像下了点小雪,窗框上有白印子。”

      “陈医生今天早上来看过了,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你的手,好像比昨天暖一点点。”

      “那条红绳,看起来有点松了,等你精神好点,我再给你紧一紧。”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没有什么逻辑,也不期待回应。

      只是让声音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这样,时间就不是完全静止的,生命就还有一点微弱的流动感。

      声音是生命存在的证据,哪怕这生命正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点。

      许清言大多数时候毫无反应,只有一次,当江以宁说到红绳时,她那只被江以宁握着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碰了碰江以宁的掌心。

      那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短暂得如同幻觉,却让江以宁瞬间哽住,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眼泪灼热滚烫,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将它们逼了回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还不能,然后她更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她知道,那个触碰,那条依旧系着的红绳,可能是许清言与这个世界、与她江以宁之间,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连线了。

      它可能随时会断,无声无息,而现在只要它还在,这就足够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近乎残酷。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突然的好转或恶化。

      只是生命的热度和意识,像沙漏里的沙,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心碎的速度,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漏下去。

      江以宁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那沙漏在一点点流逝,她的疲惫深入骨髓,但精神却因长久的紧张和守望而异常清醒。

      她吃得很少,睡得更是很少,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状态维持着运转,所有的感官和情绪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隔膜,只剩下一个核心指令:守在这里,握住那只手,直到最后一粒沙落下。

      窗外的冬天,依旧深沉,偶尔有阳光,也是苍白无力的,照不进这间被疾病和离别气息浸透的病房。

      只有那瓶绿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沉默地绿着,进行着它自己缓慢的、与生死无关的新陈代谢。

      而病床上,许清言的呼吸,在药物和衰竭的拉锯中,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微弱,却依旧持续。

      像寒夜将尽时,风里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颤动的火苗。

      余温尚存,但黑暗,已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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