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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静流 ...


  •   协议达成后的病房,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激烈的分子,只剩下一种沉重到近乎凝滞的寂静。更像是暴风雨席卷过后留下的废墟—满地狼藉,却再无风声雨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旷,连灰尘都仿佛悬浮在半空,不敢落地。

      那种寂静并非安宁,更像是暴风雨席卷过后的废墟,满地狼藉,却再无风声雨声,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旷。

      江以宁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罩子。她能看见外面世界的光影流动,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但所有的声音和温度都被隔绝了。

      许清言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疼痛被更强效的、偏向舒缓而非对抗的镇痛方案控制在一个相对温和但持续存在的水平。

      她清醒的时间更少了,但每一次醒来,眼神都比以往更加平静,甚至可以说安宁。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不再与任何事物对抗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或是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灰白色的冬日天空。

      偶尔,她的目光会落在江以宁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没有太多复杂的内容,似乎只是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个曾与她生命深深纠缠的人,此刻仍在这里,陪伴她走过最后这段静默的路。然后便又缓缓移开。

      一切的变化首先从与陈医生的那次正式谈话开始,不是在走廊里的匆匆交代,而是在医生办公室里。

      江以宁和刚刚清醒片刻、坚持要参与的许清言一起。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许清言靠在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在日光下白得近乎虚幻。她说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陈医生,我想停止目前的治疗方案,那些让我更难受的化疗药,还有频繁的抽血和检查,我想…换一种方式,走完最后这段路。”

      江以宁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膝上绞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看着陈医生,看着这位陪伴她们走过最艰难时期的医生。

      陈医生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深重的理解。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也理解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许医生,”他习惯性地用了这个称呼,或许在他眼中,许清言始终是那位优秀的同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从专业角度,我必须告诉你,停止现有方案意味着…”

      “意味着病程会按照它本来的速度发展,我知道。”许清言平静地接话,气息有些短,但语气坚定。

      “我学过医,也和你们一起当过医生,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不想再人为地延长这个过程的痛苦了。对我自己,也对…”她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掠过江以宁,“对身边的人。”

      陈医生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江以宁:“江女士,你的意见是?”

      江以宁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张了张嘴,才发出干涩的声音:“我…尊重清言的决定。”

      陈医生点了点头,重新看向许清言,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也更专业:“那么,我们将转入姑息治疗和舒缓护理阶段。核心目标是控制症状,尤其是疼痛,保证你最后这段时间的舒适和尊严。“

      陈医生抬头看了一眼许清言,”我们会调整镇痛方案,可能会使用皮下镇痛泵,持续微量给药,尽量让疼痛处于可控范围,又不过度镇静影响你的清醒时间。营养支持以静脉输液为主,辅以你能接受的少量肠内营养,我们会减少不必要的检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方案的前提是,我们认同并接受疾病本身的自然进程。不再以治愈或延长生存期为首要目标,而是以生命质量为核心。你随时可以提出你的感受和需求,我们会根据情况调整。”

      许清言听完,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轮椅里。“谢谢您,陈医生。”她轻声说。

      “应该的。”陈医生站起身,走到许清言面前,微微俯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许医生,这条路不容易,但你有权利选择如何走完它。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你少受些罪。”

      离开医生办公室时,江以宁推着轮椅,感觉手中许清言的重量轻得仿佛一片羽毛。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那个决定,那些清晰的医疗术语,像一道分水岭,将她们正式划入了临终关怀的领域,她们没有回头路了。

      新的医疗方案很快实施,输液袋里的液体换了标签,镇痛泵细小的导管埋在许清言锁骨下近乎透明的皮肤里,持续地、安静地输送着药物。

      最明显的变化是疼痛的控制,它不再像暴虐的君主,随时掀起无法忍受的风暴,而更像背景里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存在,可以被感知,但不再占据全部意识。

      清言开始能稍微吃下一点东西,不是江以宁精心烹饪的汤羹,而是一些最简单、最本味、几乎没有任何复杂气息的流食。

      医院营养科配制的、过滤得极其干净的稀米汤,或者江以宁用最细的勺子,从熟透的苹果中心,小心翼翼刮下的、那一点点最细腻绵软的果泥。

      但是每次只能吃几口,多了便会反胃,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几口,让江以宁握着勺子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混合了恐惧、期待和无力感而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窗台上那瓶清水养的绿萝,在缺乏直射光的室内,依旧保持着一种沉默的、略显黯淡的绿色,叶子朝着窗外唯一的光源方向微微倾斜,显露出另一种顽强的、近乎固执的生机。
      江以宁每天都会记得给它加一点水,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病房里除了仪器之外,唯一还在进行着生长这一过程的生命。

      许清言有时在清醒的片刻,目光会落在绿萝上,久久地,没有焦点,不知道那一片沉静的绿色,在她逐渐模糊的思绪里,映照出了什么。

      她们之间的交谈变得更少,却奇异地不再令人窒息。许清言不再提及以后,也不再试图安排身后事,也不再谈论那些沉重如山的过往。

      她只是活在当下,这个被疼痛、药物和虚弱填满的、狭窄的当下。

      她会因为感觉到一丝不知从何处缝隙钻进来的寒意而微微蜷缩,江以宁便默默起身,为她加盖一条薄毯,仔细掖好肩颈的缝隙。

      她会望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天阴了”,江以宁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附和一句“嗯,看样子晚上可能还有雪”。

      她会在吞咽下护士送来的、调整后的药片后,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一下眉,江以宁便立刻递上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的清水。

      江以宁也不再追问,不再鼓励,不再试图用言语去填补那些巨大的空白和悲伤,她学会了更沉默的陪伴。那是一种全身心的在场,却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死死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许清言睡着时,她就坐在床边,看书,或者只是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听着她时而平稳、时而略带阻滞的呼吸声。

      许清言醒着时,她便递水,喂那两三勺流食,握着她微凉的手,或者,仅仅只是坐在那里,让许清言用眼角的余光就能确认她的存在,无需言语。

      那条红绳依旧系在许清言腕上,在偶尔的动作间从袖口滑出一截,暗红的颜色衬着愈发透明的皮肤,金色的接痕像一道小小的、固执的闪电。

      江以宁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上面,心里会泛起细密的、绵长的疼痛。

      但那疼痛不再尖锐到无法忍受,而是化作了某种沉重的、熟悉的背景音,如同许清言身上的病痛一样。

      一次,临近黄昏。连续多日的阴霾天空,竟意外地裂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缕稀薄得近乎吝啬的、金红色的夕阳光芒,如同探照灯般斜斜地投射进来。

      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染上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极其浅淡的暖橘色。那颜色不像盛夏夕阳的绚烂夺目,更像深秋时节,满地银杏叶被碾碎成泥时,所散发出的那种沉郁的、带着暮气与最后温暖的色调。

      许清言恰好在那时醒着,目光被墙壁上那抹罕见的、微弱的光彩所吸引,静静地望了很久,久到那抹光斑随着太阳西沉,形状慢慢拉长、变淡。

      就在那抹光即将被涌上的暮色吞噬时,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好像…以前学校后门那棵老桂树,花开到最浓、快要凋谢的时候,空气里染上的颜色也是这样的。”

      她没有说怀念,没有说想吃桂花糕,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事,甚至没有构成一段完整的回忆。

      仅仅是一个关于颜色与气味的、破碎而模糊的联想,从记忆深渊最底部,被这一缕偶然的光线轻轻钩起,浮到意识表层,又被她无意识地喃喃说出。

      但江以宁听在耳中,却像被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电流猝然击中心脏,震得她四肢百骸一阵酥麻。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许清言。

      许清言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她意识游离于昏睡与清醒边缘时,一次无意识的呢喃,连她自己都未必记得说过。

      墙壁上,那抹稀薄的橘色光晕已彻底消失不见,病房重新被灰蓝色的、沉甸甸的暮色所笼罩,迅速暗淡下去。

      江以宁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那一整夜,她几乎未眠,黑暗中睁着眼,鼻尖仿佛总是萦绕着一种甜腻中带着陈旧感的桂花香气,混合着十七岁秋天操场边干燥的尘土气味。

      第二天清晨,在确认许清言情况稳定、暂时沉睡后,她轻声拜托值班护士帮忙多看顾一会儿,便独自匆匆离开了医院。

      初冬清晨的街道清冷而萧条,她跑遍了医院附近好几条纵横交错的街巷,问过24小时便利店、社区小超市、甚至一些门面不起眼的杂货铺。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或是拿出包装鲜艳、香气浓烈得不自然的现代糖渍桂花。那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在一条老街尽头,一家即将关门歇业、专营南北干货的老店铺最里面,落满灰尘的木质货架角落,她看到了一个同样蒙尘的玻璃罐。

      里面还剩着一点点颜色暗沉、香气几乎散尽的糖桂花,玻璃罐子样式很旧,标签早已模糊褪色,里面的桂花黏连成深褐色的一小团。

      回到病房,她向护士要了一个最小的瓷杯,用一点点刚刚烧开又晾到温热的开水,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干枯的桂花冲开。

      热水注入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甜腻中带着陈旧岁月感的香气,极其吝啬地弥漫开来,迅速被病房里强大的消毒水气味掩盖了大半。

      江以宁有些忐忑,她不确定这模糊的记忆是否正确,不确定这陈旧的香气是否还能唤起什么,甚至不确定许清言是否真的需要或想要这个。

      她端着那杯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水面浮着几粒细小干花的温水,走到床边。

      许清言似乎浅睡着,江以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唤了声:“清言。”

      许清言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失焦,过了几秒,才慢慢凝聚起来,落在江以宁的脸上,然后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那个小小的白瓷杯上。

      江以宁将瓷杯凑近些,那点微乎其微的、陈旧桂花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许清言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瓷杯水面上那几粒小小的褐色阴影上,停顿了足有十几秒,时间长得让江以宁几乎要窒息。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用尽全身残余的感知力去捕捉那缕虚无缥缈的香气。

      江以宁屏住呼吸,端着杯子的手稳定得异常,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许久,许清言才重新睁开眼,眼底那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没有看江以宁,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幻觉般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确认的弧度,一个遥远信号被成功接收后,下意识的反应。

      “是这个味道。”她极轻地、气息般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合上眼帘,仿佛那一点气味带来的短暂清醒和细微触动,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又沉入了那片药物维持的、昏沉的寂静之中。

      江以宁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渐渐凉透的桂花水,看着许清言重新睡去的平静面容,眼眶猛地一热。

      她慢慢转过身,走到窗边,将那个小白瓷杯轻轻放在窗台上,就放在那瓶绿萝旁边,窗外,又是阴沉沉的一天,云层低垂,看不见丝毫阳光的踪迹。

      那缕陈旧桂花的香气早已散尽,无迹可寻。

      但江以宁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刻,被确认了,也被接收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回应,不是泪流满面的感怀,仅仅是一句“是这个味道”,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确认般的细微表情。这已经足够了。

      时间,就像病房窗外那条结了薄冰的河,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缓慢地,几乎看不见地,向着最终的冰封之处,静默流淌。

      而在河的两岸,一个人正在学习如何如何卸下所有负累,平静地走向沉睡,则正在学习如何克制所有挽留的冲动,睁大双眼,保持清醒,用全部的注意力和沉默的陪伴,去铭刻,去送别这场漫长的、寂静的、不可逆转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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