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朱墙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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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缠绵。
御书房的烛火燃到第三支，少年天子萧允之揉着发胀的额角，抬眼就看见立在檐下的身影。沈辞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身姿挺拔如松，是这深宫朱墙里，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鲜活。
他们是一同长大的。萧允之是宫墙里养出来的金丝雀，步步都要守着帝王的规矩；沈辞是将门嫡子，十三岁随军出征，十五岁便凭战功封了将军。宫里的人都说，沈将军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是这大启江山的定海神针。
只有萧允之自己知道，他对沈辞的心思，早就越过了君臣的界限。
他喜欢看沈辞舞剑，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里，藏着少年将军独有的意气风发；喜欢听沈辞讲边关的故事，黄沙、烈马、朔风，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风景，从沈辞口中说出来，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甚至喜欢沈辞偶尔的逾矩，比如在他批奏折批到深夜时，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碗热羹，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关切。
可他是皇帝。
九五之尊，肩上扛着的是万里江山，是黎民百姓。他不能有软肋，更不能让旁人知道，他的软肋，是沈辞。
于是他只能端着帝王的威仪，对着沈辞时，语气总是淡淡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哪怕沈辞因为他一句夸奖，眉眼弯起的模样，让他心动得快要炸开，他也只能转过头，假装去看案上的奏折。
沈辞也有自己的心事。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第一次进宫，看见那个穿着明黄衣裳的小皇子，被太傅罚抄书，眼圈红红的，却硬是不肯掉一滴泪。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小皇子，真犟。
后来他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御花园的假山里捉迷藏，一起在漫天飞雪里，分吃一块甜糕。他看着萧允之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长成沉稳的帝王，看着他眉间的稚气被威仪取代，看着他越来越难露出真心的笑容。
沈辞的喜欢，比萧允之更早，也更沉。
他是武将，性子直率，却偏偏在这份感情里，变得小心翼翼。他不敢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怕自己的心思会给萧允之带来麻烦，怕流言蜚语会毁了他们之间仅存的这点默契，更怕一旦说出口，连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的陛下。
边关有战事，他披甲出征，浴血奋战，只为了让京城里的那个人，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朝堂上有奸臣作祟，他不惧权贵，直言进谏，只为了替那个人扫清前路的障碍；就连宫里的梅花开了，他都会特意挑一枝开得最好的，让小太监送到御书房，却从不留名。
永安五年的冬天，北狄来犯，沈辞领兵出征。
临行前，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萧允之看着沈辞，想说些什么。想问他此去何时归，想告诉他要平安回来，想把藏在心底的那句喜欢，说给他听。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沈将军，此去务必保重，朕等你凯旋。”
沈辞跪在地上，叩首的动作干脆利落。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允之的脸上，想把这张脸，牢牢刻在心里。他也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风雪裹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萧允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天际，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攥紧了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沈辞方才递给他的暖炉的温度。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边关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每一封都写着沈辞的战功。可萧允之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他怕，怕沈辞会留在边关，怕他再也不回来。
直到永安八年的深秋，一封急报，打破了京城的平静——沈将军在追击北狄残部时，中了埋伏，力战殉国。
萧允之正在批奏折，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御书房，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翻飞。他像个疯子一样，一遍遍地喊着沈辞的名字，声音嘶哑，却无人应答。
沈辞的遗体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的劲装，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那是萧允之很小的时候，送给沈辞的生辰礼，一块刻着“允”字的白玉佩。
萧允之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他的将军，他的沈辞，那个会给他带甜糕，会为他扫平障碍，会在风雪里站在檐下等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在沈辞的枕下，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册子。里面没有兵法，没有战策，只有一页页的字迹，写满了他的名字。最后一页，是一行被泪水晕开的字：
“臣心悦陛下，始于微时，终于此生。”
萧允之看着那行字，泪如雨下。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端着帝王的架子，终于可以把那句藏了半生的话，说出来。
可他的将军，再也听不见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朱红的宫墙被白雪覆盖，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却再也没有人，会挑一枝最好的，送到他的御书房。
萧允之常常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飞雪。他总觉得，好像还能看见那个玄色的身影，立在檐下，肩上落着雪，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说：“陛下，臣回来了。”
可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朱墙内的雪，年年都落。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少年将军，能让那个少年天子，放下所有的威仪，露出心底最柔软的模样。
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心悦你”，终究被埋在了漫漫岁月里，和那场永不消散的雪，一起，落进了无声的尘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朱墙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