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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罗复斗帐 颠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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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香盈满了漆黑阴暗的地牢,李炽头昏脑胀,忽冷忽热,昏昏沉沉地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他怕被人瞧见,摸索着把衮服外袍脱下来,紧紧地笼住自己,仿佛这样就没人能够看见他。
周遭没有光,没有声音。
李炽浑身难受,烧得稀里糊涂,朦朦胧胧听见窄牢的栏杆被推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他看不见那人的脸,看不见身子,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湿闷的空气里仿佛多了一道呼吸,若有若无,若虚若实。
冰凉的手落在他身上,揭开裹在他身上的衮服,像是剥去白蝉身上的蜕,剥出一个瑟瑟发抖的李炽。
“你是坤泽。”
一片混沌之中,李炽隐约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平静地陈述。
信期的潮热让他神智不清,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听进这句话,他“唔”了一声,慢慢摇了摇头,小声道:
“我不是……不是……”
那人笑了一下,伸手按住他的后颈,像是把玩一个新奇的物件一样,把玩他发热的腺体,李炽下意识仰着颈,往后瑟缩了一下,抱怨道:
“痒……”
“你有……吗?”
那人低声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炽没听清,那人又贴着他的耳廓问了一遍,听清那句话的一瞬间,李炽的身体重重地颤了颤,他用力地摇头。
“没有,没有……我没有……”
那人没有再说话,伸手想要将他抱进怀里,李炽心里害怕,紧紧地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不肯动,像只遇到危险就把脑袋埋起来的雀。
他浑身软绵,没有力气,被轻易拆开,手腕被人攥在手里,冷不丁覆上一阵冰凉,沉甸甸的,像套了一道环,另一只手也被束缚上一道同样沉重的冰凉。
耳边响起链条碰撞的声音,轻灵冰冷,双手被慢慢吊高。
他骤然清醒了一瞬,五感在一瞬间回笼,后背的脊梁硌着一道冰凉的长柱,双手被吊在链子上,勒得生疼。
——刑架。
他被吊在刑架上。
信期过度的炽热再度吞没了李炽的理智,他像个得不到抚慰的孩子一般哭着喊道:
“哥哥,哥哥……我好难受……”
那人淡声哄他:“哥哥在。”
声音里没有温情。
天地颠倒,眼前的黑暗颠倒过来,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李炽听见有人哭,忽高忽低的哭声,哭得嗓子都哑了,好难听,他想开口命令那人不许哭,却说不出话。
他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冷眼俯视着刑架上泪流不止的人。
——剧烈的痛楚骤然将他拉回人间。
那人低声问他:“在想什么?”
李炽用沙哑的嗓子说:“疼……好疼……手疼,哥哥,我手要断了……”他又说:“哪里都疼……我受不了了……”
他挣扎起来,链子止不住地晃动。
那人没有哄他,良久,他说:“我在这里给你放一张床好不好?”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在替他考虑似的:“这样就不用把你吊起来了。”
李炽眨着干涩的眼睫,往日熠熠生辉的眼眸映不出一丝光亮,他懵懂地思考了一下,道:“好……”
那人轻轻笑了,大发善心一般,亲了亲他盈着泪的眼角,湿润的,冰凉的亲吻,让李炽微微一颤,眼角再度流下一行泪。
颠倒混乱的信期让李炽的思绪变得很空泛,在交缠的信香里,他躺在红罗帐里,常常走神,想起很多事,毫无边际,想到哪里是哪里。
比如前不久他下令颁布的青苗法,他想象开春的时候百姓将青苗种下去,在春风里越长越高,越长越高。
青苗是什么样子?
他在燕京里没有见过,如果他当了皇帝,或许他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巡,出巡到一个有青苗的地方,春风拂面,绿柳依依。
“……春天到了吗?”
李炽问道。
那人一顿,似乎是诧异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道:“没有。”
“我想看青苗,”
李炽说。
“青苗?”那人因他跳跃的思绪一怔,声音冷了两分,问道:“是谁?”
李炽不说话了,他近来总是这样,突然问一些古怪的话,又突然沉默,他在地牢里待久了,似乎有些神智不清,连带着性子也变得阴晴不定。
有时攀在那人身上,亲他的眉眼,喊他哥哥,有时低声咒骂,骂他是畜生,是恶鬼,是冤魂。
那人从不反驳,只是愈发作践他。
有时连话也不和他说,冷眼看着他眼泪横流。
时间长了,李炽慢慢地学乖了,他很少再满怀恨意地咒骂他,更多时候缩在他怀里撒娇,用一种甜腻的声音喊他哥哥,他说哥哥我冷,哥哥我饿了,哥哥我想要一盏灯。
那人给他置了被衾,每一次来都会给他准备像从前一样的精致膳食,只是不肯给他带灯。
李炽求了好几回,对方也没有松口,慢慢地,他也不再求了。
他变得很乖顺,终日躺在那张床上,在一片黑暗中等着对方的到来,慢吞吞地吃完对方带来的膳食,然后攀着对方的颈靠上去。
李炽用膳的时候有个怪癖,他会仔细地检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那人觉得好笑,轻声问他:
“怕我毒死你?”
李炽说:“我在找东西。”
那人问道:“什么东西?”
李炽道:“蚂蚁。”
那人没有再问,他想,也许是李炽太无聊了。
他给李炽带了一只小雀,小雀在笼子里跳,发出啁啾的清脆声音,李炽听见了,睁着空洞的眼眸,没有反应。
那人将鸟笼放在他手里,提醒道:“我给你带了一只小雀。”
李炽怕他生气,缓慢地眨了眨眼,伸出手,隔着笼子去摸那只雀,毛绒绒的,鲜活生动,一个小小的生命,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骤然收回手,道:“你把它带来做什么?”
“陪你。”
那人说。
李炽没有说话,第二次明雪重再来,发现鸟笼空了,里面没有雀,问起李炽,他说:“飞走了。”
明雪重平静道:“它会饿死的。”
地牢幽深曲折,那只小雀飞不出去,只会饿死。
李炽一声不吭,固执地重复道:“飞走了。”他喃喃道:“……死也是飞走了。”
周遭一片寂静。
明雪重没有接话,李炽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小心翼翼的,充满乖顺:“……你会怪我吗?”
明雪重从方才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他注视着李炽,乖顺的,听话的李炽,他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他低下头,亲了亲他眉心那一点红,那里早已结痂,生了新肉,留下一点淡淡的鲜红。
“一只小雀而已。”
不知发生了什么,明雪重似乎变得越来越忙,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不在的时候,地牢里没有声音,李炽只能自言自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孤独地回荡在冰凉的石壁里,不知为何,竟然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
……明雪重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他蜷缩着,在被衾里哭起来,被衾上面是信香,凌乱的,混沌的,很淡的昙香,是明雪重的信香,似乎又有霜雪的气息。
冬天应当还没有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炽睁开红肿的眼,隐隐感觉到床边坐着一个人,他明明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先涌上心头的是嗔怨,他将怀里的软枕狠狠地扔到他身上,愤怒道:
“你还来做什么?!”
明雪重没有动怒,恰恰相反,他很喜欢李炽患得患失的模样,他站起身,用平静得堪称冷漠的语气道:
“那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李炽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抱住他,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小孩,语气慌乱:“你不要走,不要走。”
他在哀求他。
明雪重低下头,看着他,悄无声息地微笑,淡淡地宣布:“我要娶妻了,”
李炽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眸空洞茫然,慢慢地蓄满了泪,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什么?”
明雪重用平静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要娶妻了。”
李炽说不出话,他从来没想过明雪重会娶妻……
他凭什么娶妻?
他想要咒骂对方,想要上前和他撕扯,想要把他的肉咬下来,又想求他,求他不要娶妻,无数个念头涌现,天旋地转,他忽然觉得荒谬,他竟然会被一个奴才玩得团团转。
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感在肺腑里翻滚,他想吐——
李炽没有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空,喉咙反刍了一下,吐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又难受又乏力。
他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床上,脱力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没有表情,他听见自己平静疲倦的声音:
“恭喜。”
黑暗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凭着五感,依稀感觉到明雪重正在俯视他,目光很淡,难辨喜怒。
“我成婚以后,不能再来了,”明雪重自顾自地说道,“我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藏在翰林院里的窄舍里面怎么样?”
李炽颤抖了一下,他倏忽想起从前,他和明雪重在翰林院的东窄舍里面相会,明雪重小心翼翼地献给他一只红玉戒指。
那时少年满怀期盼期盼的眼眸,时隔多日,又浮现在他眼前。
……那只戒指呢?
他转手摘了丢下来,不知丢在何处。
见他出神,明雪重俯下身,像抱一只雀儿一般,随意地把他抱进怀里,熟悉的浓郁的信香簇拥过来,李炽浑身发软,晕头转向,本能地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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