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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长恨复长恨 我想看看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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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李炽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看着明雪重。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炽用沙哑干涩的声音道。
他希望明雪重说他是方才才来的,没有看见他受刑,这般狼狈,这般眼泪横流,挣扎求饶,他怎么能叫人看见?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明雪重。
从前一心一意伺侯他的奴才。
明雪重安静地欣赏着李炽的神情,乾朝最尊贵的太子殿下,骄纵恣睢,纵横一世,从来将旁人玩弄在股掌之中,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
他慢慢道:“殿下,”略微一顿,继续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炽站在原地,昳丽张扬的脸上流露出罕见的忐忑,他没有说话。
明雪重注视着他,声音很轻:“是在你被拖上刑架的时候,还是你哭着喊哥哥的时候?”
“啪嗒”一声。
冰凉的水滴砸在地牢上。
李炽脸上的表情变了,伪装的可怜褪去,浮现出茫然。
方才种种,眼前之人站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看见他的眼泪,听见他的求饶,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刚刚甚至还靠在对方怀里,求对方帮他。
他倏忽意识到——
明雪重压根没有帮他的意思,他只是在戏弄他而已。
……他生平何曾被人如此戏弄过?
李炽脸上的茫然消失了,随之浮现的是倨傲和轻蔑,他勾起唇,冷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应当早就死了。”
“你活着,顶着这张丑陋不堪的脸,形似恶鬼,真是令人作呕。”
说到最后四个字,李炽略微压重了声音,满意地看着对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波澜。
地牢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水声,静得可怕。
明雪重沉默着,面上无悲无喜,那一刹那的情绪,仿佛只是李炽的错觉,他平静道:“我答应过殿下,”
答应过他什么,李炽全然忘了,他脸上挂着冷笑,轻蔑倨傲。
“我不死。”
明雪重轻轻道。
李炽骤然一怔。
明明已经时隔多日,耳边陡然回响起垂死之人虚弱不堪的气音,还像贴着耳廓一般:
“好……从盈,我不死……我不……”
一刀穿心。
鲜血直流。
明雪重分明已经断了气,为了这句话,他活下来了。
李炽愣在当场,他没想到,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竟然……
冕琉遮住他的脸,一片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良久,他低声道:
“早知道,我当初就该叫你去死。”
早知会有今日,他会拿起那道火折子,亲自将明雪重烧成灰。
明雪重轻轻笑了,毫无感情地替他惋惜:“好可惜。”
他慢慢靠近,逼得李炽不得不往后退,一直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凉的凸起,是刑架。
方才,他被吊在这座刑架上……
后脊蓦然窜起一阵寒意,李炽身躯僵硬,贴在刑架上,进退不得。
饶是如此,他依旧仰着头,颈项微曲,锦绣辉煌的眉眼上满是傲慢,琉玉垂在他眉弓上,眉心上殷红的印记无比鲜明。
“明雪重,”李炽挑衅一般道:“你怎么不杀了我?”他笑着道:“是因为你不敢,还是因为你不能?”
他轻盈盈地笑着,眉梢微抬,全无惧色。
这才是真正的李炽,永远骄纵恣睢,任性狂妄,所谓的情意,所谓的眼泪,都是他装出来的。
明雪重伸出手,轻轻地按住李炽眉心上那一点红,他力度不大,但是那处是新伤,还未结痂,尚且鲜血淋漓,李炽最经不住痛,脸色苍白了几分,伸出双手试图掰开他的手。
他一日之内,受了这二十年来从未经受过的苦楚,他出去以后,他一定要杀了明雪重。
在立储大典之前,他已经提前让王安邦以及信得过的武将带兵在禁宫四面驻守,以备不测。
他们的家眷都在他钳制下,他们一定会来的,一定会……
明雪重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擦掉指腹上的鲜血,轻声道:“殿下,你在等他们么?”
李炽心跳愈发急促,他警惕地看着对方。
明雪重淡淡道:“你心心念念的王家,”提及王家,他明显看见李炽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他慢慢道:“主动与你割席。”
说完这句话,他如愿以偿地看见李炽傲慢张扬的面容变得愈发苍白,连带身躯也微微颤了一下。
李炽站着,仰着头,没有倚靠身后的刑架,脸上依旧挂着笑:“是么?”
不远处倏忽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来人端着一具盒子,里头飘出很淡的血腥气。
来人对明雪重低语了几句,明雪重微微颔首,对李炽:“殿下,你猜里面是什么?”
瞧着那具盒子,李炽无端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没有接话。
“我记得殿下身边有两个长随,”明雪重轻轻道:“殿下猜猜,哪个是他们?”
盒子打开,李炽只看了一眼,恶心得作呕。
明雪重平静地陈述道:“他们举兵造反,陛下下旨,凌迟剜心,悬尸示众,”
他说:“殿下,你看,哪颗心是他们的?”
李炽身子瘫软,往后倚靠在冰凉的刑架上,胸膛起伏着,喘息却越来越困难,他竭力扯了一下唇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好恶心,你快拿走。”
这回换做明雪重怔了一下,旋即,他笑了,李炽只嫌恶心,全然不问亲随的死活,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活该千刀万剐。
“殿下,我想看看你的心,”
明雪重清冷的声音在死寂中听来,有种森森的鬼气,不知是仙是鬼。
李炽脸上彻底褪去血色,他下意识蜷缩起来,面上依旧强装镇定。
他看不见自己,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么可怜,就连极力维持的倨傲,也显得格外脆弱。
明雪重声音很轻,带着幽幽的说不出的意味:
“……等殿下的心剜出来,我就能看见了。”
李炽浑身一栗,他颤抖得太明显,甚至站都站不稳,眼泪从他眼底流出来,啪嗒砸在地上。
他害怕,怕得控制不住地流泪。
旁人的心他嫌恶心,他自己的呢?
琉璃灯将灭未灭,明雪重站在一片模糊不清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微笑了一下。
这样薄情寡义之徒,他只在乎他自己,剜心献给他,他嫌脏,把他的心剜出来,他会害怕到流泪。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身后一片寂静,隔了两息,在他即将走出窄牢的时候,他如愿听见身后响起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李炽在低低地叫他的名字:
“明雪重,你甘心叫我死么?”
沦落到这个地步,他语气里依旧透着笃定,仿佛理所当然地,笃定他不会让他死。
明雪重没有回头,径直走出窄牢,窄牢的门啪嗒落锁,身后没有声音,李炽没有继续求饶。
地牢里再度恢复死寂。
没有烛火,周遭一片浓郁的漆黑。
李炽再也站不稳,慢慢地跌坐在地上,地上湿冷冰凉,他冷得厉害,只能慢慢蜷缩起来,穿着太子的衮服,蜷缩成一团,疲倦地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火光照醒的,睁开眼,朦朦胧胧看见不远处的窄牢里,有人正在施刑,受刑的人叫得很凄惨,声音很熟悉,似乎是他某个心腹,至于是谁,他认不出来。
看清那是什么刑法,李炽忍不住发抖。
……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明知明雪重可能是故意吓他,李炽还是控制不住地惶恐,没有天光,没有炭火,没有水,甚至没有膳食,他又饿又冷,想说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蜷缩着等待。
火光灭了,四面再度陷入一片漆黑。
过了很久,有人送来膳食,李炽和那人说话,那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再看那碟膳食,不过是两个馒头一碟小菜,盛在瓷碟上,再粗糙不过,放在前几日,李炽看一眼都会嫌脏。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不肯碰这种腌臢东西,闭上眼,继续昏睡。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李炽饿得受不住,只能摸黑去碰那只瓷碟,他忍着恶心,拿起那只馒头,慢慢地撕开来吃,勉强咽了下去。
吃到一半,他总觉得有些不对,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在黑暗中仔细一看,馒头上爬着几只黑点,不知是蝇蚋还是蚂蚁。
李炽手一僵,恶心感从喉咙涌上来,他慌乱地丢掉那只馒头,伏在地上干呕。
后来再送来的膳食,他不敢吃,饿到极点才会尝一口,总疑心上面有蚂蚁在爬,一直爬一直爬,爬到他的身体里。
没有烛火,没有天光,李炽一开始凭着送来的膳食算天数,只是他在黑暗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慢慢地算不准了。
他清醒的时候,无事可做,只能不断地回忆想起从前的事。
他总是想到哥哥,不知哥哥怎么样了,哥哥的腿疾好了吗?哥哥如今在哪里?他见了明雪重,会不会忘了他这个弟弟?
想到这里,李炽忍不住流眼泪,他从来不是爱哭的性子,但是沦落到这种境地,他没有办法控制眼泪。
他有时做梦,梦到尚未及冠时的日子,又梦见自己安安稳稳做了皇帝,开疆辟土,天下太平,哥哥也和他冰释前嫌……
醒来时,李炽脸上的笑意尚未消失,看见眼前熟悉的死气沉沉的黑暗,他抱着头,闭上眼,在无边寂静中听见自己的哭声。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药膏抑制信期。
他的信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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