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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泪眼见皇兄 “哥哥,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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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炽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他把被衾慢慢往下压,被衾下透出的呼吸很淡,那人熟睡着,仿佛无知无觉。
被衾下,眉眼被勾勒得很清晰,李炽的掌心隔着被衾感受到对方微凸的眉骨,以及起伏的鼻梁。
他用力地往下捂,心跳急促得仿佛要跳出胸膛——
手下没有动静。
明雪重似乎已经沉沉地睡去,或者说,死去。
李炽的手仍在颤抖,但却没有放松丝毫。
綷縩一声。
被衾骤然被掀起。
李炽双手一痛,手腕被牢牢地攥住,明雪重坐起身,在黑暗中定定地注视他。
周遭太黑,李炽看不清他目光里的情绪,也许是杀意,也许是恼怒,他不关心明雪重在想什么,只是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方才力气不够。
明雪重的声音幽幽的,透着雪一样的冰凉。
“殿下,你想杀我。”
李炽觉得奇怪,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明雪重何必问他?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懒得挣扎,安静地倚靠在墙边,垂着眼,浑身说不出的疲倦。
至于对方会怎么对他,他不感兴趣,甚至有点兴致缺缺,乏味得想打个哈欠。
静。
周围一片死寂。
“你想出去么?”
明雪重用一种无比平静的声音说。
李炽的眼睫骤然一颤,向上抬起。
“啪嗒——”
马车敞开,一道人影像是被丢弃的货物一样丢在喧嚣的街头。
地上一片湿漉漉的冰凉,最先涌现的是痛觉,其次是听觉,无数道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喧哗,吵闹,最后是视觉,眼前发痛,隔着眼皮,李炽看见一片通红。
他披着凌乱的发丝,颤抖地睁开眼,白光像剑一样刺进他的眼里,眼睫重重颤了一下,再睁开,眼前一片模糊。
模糊。
还是模糊。
李炽慢慢站起身,眼前一黑,他身形晃了晃,孤身站在一片模糊中,看着长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在他落难的不知第几天,燕京依旧车如流水,马如龙。
从前九皇子出行,宝盖华车,前呼后拥,百姓退避,不敢多看。
如今李炽站在长街上,孤伶伶,单薄至极。
他衣裳单薄,抱着手臂,打了个寒噤,身后传来呼叱声:“哪个不长眼的,速速让开!”那声音仿佛很近,听起来又很遥远,他像是没有听清,直愣愣站在原地。
马车迎面驶来,他依旧没有动。
即将撞上那一刻,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李炽茫然地看着马车驶过,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去看那人。
然而,长街上人流如梭,没有人为他停留。
李炽站了好一会儿,如梦初醒一般,慢慢朝前走去。
道旁有人闲话,说假冒九皇子的赝品已经被凌迟处死,尸体悬在市口。
李炽停下脚步,回过头,循声望去,眼前仍旧是一片模糊不清,那些看不清眉目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不再说话,沉默地盯着他。
换做从前,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看他。
白得炽热的天光下,无数双眼睛投过来,仿佛所有人在注视他,注视他的脸,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戏谑。
李炽身体哆嗦了一下,浑身都冷,他伸出手,后知后觉地捂住眉心。
上面有一点微小的凸起,是烙印留下来的痕迹。
他捂着眉心,不敢再看周遭的百姓,慌张地穿过人流,一脚轻一脚重,拖着沉重的身体,踉跄着往前走。
哥哥……
他要去找哥哥。
李炽低着头,垂着发,避开四面八方的视线,沿着熟悉的官道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
远远的,他看见崇王府,暗紫色的马车从远处驶来,驶向府门,慢慢停下,是哥哥的马车,李炽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哥哥最疼他了,不管他做了什么,哥哥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眼里的笑意越来越亮。
身后,鬼魅一般地伸出一只帕子,死死地捂住他的脸,李炽大大地睁着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不了,在一片濒死的黑暗中看见那辆马车下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许多官卿簇拥着他,往正门走。
那人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崇王府。
哥哥——
哥哥——
李炽昏了过去,直到醒来那一刻,才终于叫出了声,他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冷汗淋漓,就连也透着发闷的热,周遭寂静沉闷。
在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明雪重。”
李炽低声道。
四面死寂无声。
明雪重没有来。
李炽已经习惯了黑暗和等待,他没有再呼唤,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一伸手,耳边响起丁零当啷的轻响,他一怔,摸到自己的双手上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玩了一下手上的东西,又继续摸索,忽然摸到一道屏障,像墙,冰凉厚实,他换了个方向,继续摸,依旧是墙。
李炽试着站起身,向上伸出手,没有触碰到他任何阻碍,他松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垫起脚,继续伸手,冷不丁的,指尖碰到一片冰凉。
他心下一寒。
四面都是墙。
——他被封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墙里。
李炽开始颤抖,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似乎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
直到很久以后,李炽想起这段日子,记忆依旧是一片模糊,他只记得墙会打开,有人进入墙里。
那个人是谁,生的什么模样,声音是什么样的,他不记得了。
他是怎么出来的,他也不记得了,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头痛欲裂,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仿佛有湿漉漉的红色的花,一直蔓延出来,满地都是流淌的飘忽的红花。
耳边似乎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有人说无力回天,有人说殿下节哀,他觉得很吵,昏昏沉沉,只想睡觉,身子很重,慢慢往下沉。
即将沉到最深处的时候,数道细细的冰凉骤然穿透了昏沉,一阵尖锐的刺痛唤回了他的意识,像是溺水的人被拖了回来,李炽淡得将近于无的呼吸骤然急促,周遭的声音喜悦起来,他疲倦而烦躁,不想睁眼。
“从盈,从盈……”
一道声音在唤他。
音色清冷,语调凄凄。
……是谁?
李炽忽然意识到,是哥哥的声音。
他慢慢睁开眼,小声地叫道:“……哥哥。”他看见哥哥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像是凝固成了一尊玉像。
在这样的注视下,李炽指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手指却动不了分毫,仿佛被什么牢牢地扣住了,他低下头,后知后觉,哥哥正死死地攥着他的手。
攥得太紧,他有点难受,轻微地动了动指尖,想让哥哥松开。
哥哥没有松手,四面暖融融的光影里,他的神色里仿佛被什么笼住了,轻轻冷冷的,挥之不去。
李炽想了想,或许用惶恐来形容会比较贴切。
好奇怪,哥哥在害怕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尖转了一下,许是出于某种本能,李炽没有细思,他想从厚厚的被衾里挣出来,靠近哥哥,奈何浑身使不上力气,一阵乏力,挣了半天,也挣不开。
后者抱起他,让他的肩膀靠在自己怀里。
李炽贴在哥哥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安静了一会儿,一种恍如隔世的宁静感笼罩了他,让他不愿说话,仿佛一开口,眼前的一切都会化作泡影。
良久,他往哥哥怀里缩了缩,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叫人可怜:
“哥哥……他们欺辱我……”
话一出口,李炽心底所有的委屈都涌了出来,他心里又恨又委屈,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他泪眼朦胧,仰着头,扯着哥哥的衣袖,像个孩子一般哀求索取:“你帮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好不好?
“谁?”
哥哥低下头,轻声问他。
李炽泪眼里流露出欣喜,他忍着身上的疼痛,殷殷切切道:“明雪重,还有……还有……”他茫然了一瞬,脸上掠过恐惧,不愿再回忆,低声道:“……他的信香是霜雪味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人的信香是霜雪的味道。
冰凉,冷冽。
哥哥垂眉望着他,神情平静,语气淡淡的:“明雪重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
温和,却残忍。
李炽手一僵,攥着哥哥衣袖的手松了一下,他泪光盈盈的眼眸里,喜悦慢慢消失,流露出叫人可怜的诧异,失望,委屈,为难,他垂下眼睫,湿漉漉的眼睫上,一滴泪顺着睫尖掉下去。
明雪重是哥哥血脉相连的弟弟,他又是什么?
换做从前,他但凡有一点不如意,早就扯着哥哥的袖子闹起来。
此时此刻,李炽只是慢慢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人呢?”
他抬起眼,眼底浮动着期许,求着哥哥:
“哥哥……你把那个人杀了……好不好?”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在乎那个人是谁,他只想杀了他,最好是一刀毙命,再用火烧成灰,浇在地下,叫他永生永世,永远不能再出现在他面前。
“霜雪味的信香?”
哥哥垂着眸,眼眸清清冷冷,似乎在思索他说的话。
李炽满眼期盼,以哥哥的能力,杀一个天乾,再容易不过了。
周遭煌煌的灯影中,暖光溶溶,烛火寂寂。
“是这样的么?”
哥哥低声问道。
音质冰湛如玉,语调温和平静,像是在询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李炽一时茫然,还未问出口,忽然浑身一僵,冷意沿着他的脊梁蜿蜒爬上来,他嗅到空气中霜雪般的信香,无处不在,沉沉地包裹着他。
从他醒来那一刻,这股气息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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