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眉心一点红 他一直在看 ...
-
日光晃目,清泠泠的,雪白锋利。
照得李炽的眼睛下意识眯起,看清那人的模样,眼眸骤然睁大,瞳孔扩张。
他垂下眼睫,眸光微敛,又扬起,脸上微不可察的情绪已经无影无踪,抬着下颌,目光轻蔑地俯视着那人。
那人撩起衣摆,缓缓下跪,声音清冷:
“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略微一顿,他看向李炽,神色平静,轻轻道:“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语调很轻,轻得令人心惊胆战。
四面寂阒无声,只余钟罄沉闷的回响,从远处传来,余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天地倒悬——
天光飘飘忽忽,李炽看见冕琉上流转的光辉,金宝金册上的明光,琉璃灯里扑朔飘荡的烛火,贵女鬓边的飞凤钗一晃一晃。
一道道虚幻的幽光流转而过,水月镜花,疑真疑幻。
他伸手攥住,却什么也抓不到。
“嗤——”
火光亮起。
静幽幽地照着周遭无边无垠的黑暗,照亮坐在地牢阑干后的少年,
他仍旧穿着白日的衮服,带着冕琉,琉玉遮住他的眉骨,失去华灯明烛,四面流淌的幽暗笼住他的映丽眉眼,让他看上去有点黯淡,却削不去他身上的庄严倨傲。
像一块从金匣里取出来的红玉,陈横在泥地里,依旧熠熠生辉。
孤身坐在窄牢中的李炽感受到火光,慢慢睁开眼,浸在黑暗里不知第几个时辰,眼眸有些不适应亮光,眼睫不自主地颤动。
来人是哥哥,王安邦,陈玄德,还是李璟,李渝?
抑或着……
明雪重?
想到这个名字,比起恶心和厌恶,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后悔。
李炽后悔了,他没想到,平生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竟然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苦心汲营,一朝付之流水。
一步之差,明明只是一步之差而已,属于太子的衮服已经穿在他身上,专属的金宝金册也捧在手心,甚至连圣旨也宣了,只差一点,他就会成为乾朝的太子。
不,他现在已经是太子了。
来的人如果是哥哥,或者王安邦,陈玄德,他都还有机会,他还能继续做太子,即便是李璟李瑜,他也能使唤动他们。
再不济,是明雪重,他也有办法,明雪重愿意为他死。
人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
李炽睁开眼,幽幽的火光当先扑进视野里,重重地晃了一下眼眸。
他眯起眼,目光审视而轻蔑,第一眼看见来人低垂的衣摆,是一片很淡的天缥色,偏绿,是五方正色最下等的一种。
他很少见到这种颜色,似乎是属于六七品低微官吏的服色。
李炽抬眸,看见那人的面容,出乎意料,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用手慢慢地擦拭着一柄铁烙,在他身侧,还有一个同样陌生的青年,同样的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一方木案,上面放着一只碗。
他困惑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他们的身份——是地牢施刑的狱卒。
没有任何言语,两名狱卒自顾自地将那只碗放在地上,碗底碰到冰凉的石板,嗒的一声。
李炽没有去看那只碗,他不屑去看,只是静默,闭上眼,一言不发。
他从来不和这些身份低贱的奴才说话,
李炽闭着眼,看不见他们的举动,周遭寂静了两息,湿闷的半空中蓦然窜起碳火的烟气,紧跟着窸窣的低响,像是烙铁在炭火中翻滚。
他眼皮低低颤动了一下,睁眼,看见黑暗中虚虚地浮着一簇幽蓝的火焰,底下是碳盆,上面横着烙铁,最前端的烙铁约莫半个指腹大小,已经烧得微红。
火光照得李炽的脸微微发白。
“殿下,这是麻沸散,请您喝了吧。”
狱卒依旧唤他殿下,只是语调没有起伏,平铺直叙,像一道冰。
李炽眸光慢慢移开,睨了地上那只碗一眼,白瓷碗,里头盛着漆黑的液体,令人作呕,他压下惊惶,屈尊降贵地开口:“我是乾朝的太子,真假未定,你敢伤我?”
他语气轻飘飘的,矜贵倨傲。
狱卒笑了,温声解释道:“殿下,我们奉的是陛下的旨意。”
李炽的面色变了,那双一向倨傲锋利,熠熠生辉的眼眸头一次出现了惊慌。
“旨意?什么旨意。”
后颈蓦然生寒,寒意沿着脊梁蔓延,他察觉出一种浓重的恶意,幕后之人必定已经布局已久,筹谋多日,不然,绝不可能在短短一日,将他逼到这般的境地。
是谁?
……景王,宁王,淮王?
狱卒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慢悠悠地抬起那柄烙铁,朝他走来。
那一点微茫的火光在眼前晃动,越扩越大,愈发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停住了。
另一个狱卒端起白瓷碗,递到他面前,啪嗒一声,李炽抬手打翻了那只碗,锦绣辉煌的脸上满是藐视众生的傲慢,仰着头,冷笑着:
“无论你们是听谁指使,崇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无论他说什么,狱卒不再回应他的话。
……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①
李炽唤的却是哥哥。
意识混沌,一片模糊不清的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在哀求着,凄惨地喊:“……哥哥!哥哥救我——”
那道声音听来极其熟悉,却记不起是谁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茫茫的黑暗,方才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飘飘悠悠,落不到实处。
醒来时夜色朦胧,四下幽暗,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有一道明月似的清冷光影,淡溶溶的,静静地悬在空中。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拨弄着凌乱交缠的琉珠,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摸索着,循着光朝那里走去,走了几步,倏忽撞到一道琉璃物什,那道清清冷冷的光也被撞得潺潺晃动。
——那是一盏琉璃灯。
被人提在手里。
李炽茫然地,慢慢抬起头,在琉璃灯微茫的幽光里,他看见提灯之人。
那人垂眉看他。
像是过去很多年,又像是仅仅过去了几日,他的眉眼依旧清冷,仙姿佚貌,湛然若冰,一如初见。
仔细一看,上面交错横着雪白的凸起的长疤,整张脸像是裂纹蔓延的碎瓷,破碎的,拼好了也回不到当初。
李炽惊叫了一声,如见鬼魅,朝后退了一步,他高高的冕琉散了,歪倒向一边,琉珠撞在一起,凌乱地垂在一两侧,漆黑的发丝雾蒙蒙地垂下来,雪白的眉心上烙着鲜艳欲滴的红。
像血一样,又像一滴泪,慢慢淌下。
明雪重手里提着灯,注视着他,慢慢笑了,语气很平静:“殿下觉得我难看?”
李炽茫然了一瞬,一时间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过了一息,终于反应过来,眼里浮现出微微的诧异。
诧异过后,是微不可察的傲慢与狡黠。
明雪重在这种时刻,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自小玩弄人心的直觉让他敏锐意识到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可怜起来,眼泪在他微微发涩的眼眶里转,他方才已经流了很多泪,眼睛疼。
“雪重,雪重,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李炽低声说道。
他哀求着他,已经发哑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好听,全然不像往常一般清越矜贵。
明雪重低头倾听着,任由他慢慢靠近,直到倚靠在他怀里,语气很温柔:“殿下,要我怎么帮你?”
李炽的泪眼里掠过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对方会这般说,他攥着明雪重的袍裾,挨着那盏琉璃灯,声音很低,气声虚弱,对他这般倨傲的人来说,堪称低声下气:
“我想继续做太子,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要做太子,势必要明雪重承认他是赝品,是假货,一旦承认,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明雪重慢慢点头,道:“好。”
李炽微微一怔,他仰头看着对方,微微张着口,准备好的说辞全然没有派上用场。
他怔着,眼眸微微睁大,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良善。
明雪重低着头,微笑着,静静地凝视他。
琉璃灯的微光映照着他破碎的脸,瑞凤眼清清冷冷的,眼底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面容。
透过他的眼眸,李炽看见了自己,眉心上鲜艳的一点红尤为刺眼,泛着红,微微肿起,比黥刑更加鲜明。
任何人一看,都知道他受了烙刑。
李炽只看了一眼,伸手按住那点红,按得伤口作痛,疼得他眼泪直流。
比起痛,他心底更多的是厌恶,恨不得拿刀子把它剜下来,剜下来,谁也瞧不见了。
他按着伤口,靠在明雪重怀里,像从前一样。
明雪重没有像从前那般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很淡,透出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的淡漠。
地牢里仿佛有冷风一掠而过,冷得李炽打了个寒噤,他心下一怵,忽然意识到——
方才,明雪重一直在看着他。
就像八月十四那一日,他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明雪重被穿心毁容一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