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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立太子 人血漆丹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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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丑时三刻,天色未明,禁宫上下皆已点了灯,春风殿上更是满宫光耀,四面的琉璃灯架上摆满明烛。
幢幢火光笼着殿穹与楹柱,穹顶投下恢弘磅礴的光影。
满殿飘忽的光影下,一面巨大的铜镜矗立在朱墙上,映照出少年纤细高挑的身影。
绛红色衮服绣着九章纹,衣上盘踞着山龙华火种种复杂的图样,衣摆垂曳,铺在地衣上。
漆黑的通天冠,垂着九旒,密密的琉珠遮住李炽锦绣辉煌的眉眼,淡化了平素锋芒毕露的高傲,透出上位者的淡漠与高不可攀。
何等庄严昳丽。
他站在铜镜前,微微仰着下颌,端详着镜中人。
镜中人慢慢笑了,眉眼扬起,笑盈盈,熠熠生辉的眼眸得意而倨傲。
四下无人,李炽转了个身,衮服的衣摆飘起,飘飘荡荡,通天冠下的琉珠也跟着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他按住琉珠,转回铜镜前站定,忍不住又笑了,镜中的少年意气风发,笑眼弯弯。
这将是他生命中最风光得意的一天。
立太子,行冠礼,贺生辰,娶贵女。
今日过后,他便是乾朝的太子殿下。
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威胁他,撼动他。
“殿下,清正与清平求见。”
宫人蹑手蹑脚地进殿,在屏风外小心翼翼道。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李炽心情正好,倒也不觉得扫兴,懒洋洋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清正与清平一身高冠华服,越帘而入,一并跪在李炽脚下。
李炽看着铜镜,全然没有看他们一眼,道:“哥哥怎么说?”
今日是他举行立储大典的日子,他专门命人去请哥哥一同前往奉天殿。
只是……
他心下有预感,哥哥怕是不会来了。
“殿下,崇王他说,他腿疾未愈,留在府上养伤,今日……”清正犹豫了一下,道:“怕是来不了。”
清正与清平跪在他脚下,看不见李炽的神情,只能看见衮服在绛红色的地衣上投下的阴影,良久,头顶终于传来殿下的声音。
“他不想来,便不要他来了。”
轻飘飘的,透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怨,又像是错觉。
清正与清平低声称是,李炽懒得去听,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少年脸上的笑意淡了很多。
今日也是他的生辰,这般重要的日子,哥哥不来,看来,哥哥当真是对他厌恶至极。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夺嫡争储,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
旁人不争,最差的下场不过是离京就藩,在封地当个闲散王爷,他要是不争,他的下场,只怕会生不如死。
他既然争了,他就要赢。
“薄情寡义,谎话连篇。”
哥哥温凉冷淡的声音仿佛再度响起,凛若冰霜,像是贴着耳廓响起,冷涔涔的,在心尖上敲了一下。
李炽眼睫微颤,他闭了闭眼,望着镜中身穿衮服的太子殿下,勾唇笑了。
衮服,冕琉,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至于哥哥……
这一生还长,他总不可能一生一世都不见他。
卯时。
日月同在,明月是雪白的一片圆,悬在空中,东边旭日将升,光华匝地,明明赫赫。
天穹下。
燕京上下皆是一片茫茫的白,天穹上飘飞的雪像苍白的纸钱,一层层地覆落而下。
雪不停地落,奉天殿前朱红的丹陛却依旧鲜红一片,就连殿上的红瓦飞甍也擦得透亮。
上檐擦瓦的宫人摔下来,血溅在丹陛上,热水一泼,结了薄薄的霜,丹陛浸得更红更艳。
大喜的日子,见了血终归是不吉利,宫人被匆匆抬走,抬去了何处,没有人知道。
六局忙着洒扫奉天殿,务必要一尘不到,四下光明,免得叫立储大典出了纰漏,让未来的太子殿下不悦。
太子所乘的帝舆停在奉天殿外,埽金重顶,顶上的四角攀着十二条金龙,倾尽人力物力,堆砌出无量的奢靡威严。
一群锦衣裘服的扈从上前撑起红伞,宦官小心地抬了锦杌,重重叠叠的红伞下,隐约看见一道身影从马车上探出,踩着锦杌,徐徐下了马车。
等候已久的公卿皇戚连忙围拢上来,簇拥着他朝奉天殿内走去。
红伞下,隐约露出少年太子锦绣辉煌的眉眼,眼帘微微垂着,倨傲懒倦,透着手握大权的淡泊。
短短几步路,铺了满地的绸缎,鲜红一片。
李炽踩着绸缎下的丹陛,没有看脚下一眼,在百官簇拥下走进奉天殿。
奉天殿上,百官依次而立,地上是铺陈一新的玉砖,头顶是恢弘无边的穹顶,周遭是跪侍的宫人与宦官。
乾朝权贵,朱衣紫衣,浩浩荡荡地拥了一殿。
李炽抬着头,目不斜视,穿过分立左右的公卿,一直走到奉天殿的正中。
这条路很长,长到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注视,或是艳羡,或是含恨,或是敬畏,或是恐惧。
他享受这些目光。
他要他的政敌恨他,怕他,要他的臣子敬他,畏他,要他的百姓歌颂他。
李炽慢慢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御座上,御座上坐着天子——曾经意气风发、独断乾纲的帝王,他如今已经很年迈了,干瘪地坐着,像是皇袍包裹的一截枯木。
天子死后,那个位置会是他的。
诏书官手捧圣旨,徐徐展开。
李炽收回目光,低下头,撩摆下跪,左右的群臣也跟着下跪。
大殿内一片寂阒,落针可闻,
诏书官嗓音洪亮,回荡在偌大的殿宇内。
“朕以菲德,继天立极,夕惕朝乾,盖因守国在政,行政在主,今有皇九子李炽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明明圣君,丕承继序……”
李炽低着头,只能看见地上的玉砖,玉砖晶莹剔透,照出他的面容,照出一片如玉如瓷的眉眼,虚虚地浮在玉上。
透过琉珠影影绰绰的倒影,他看见自己微笑着,满怀愉悦地,志得意满地倾听着诏书官宣旨。
“——兹立为皇太子,授金册金宝。”
李炽弯下腰低头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凉的玉砖,冷得这幅身躯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寒噤,他笑着,重重地叩首,额头碰出一声响。
“微臣,叩谢天恩——”
“从今以后,定当敬慎谦虚,守国之本,拓我疆土,养我黎民,千秋百代,万世无疆。”
少年的声音清越如箫,响彻殿宇。
天子叮嘱了两句,诏书官令李炽起身,他慢慢站起身,伸出手,接过象征着皇权的金册金宝,沉甸甸的,攥在手里,掌心都跟着发烫。
他压下上扬的唇角,确保自己仪态庄严肃穆,眼眸弯着,平静地微笑。
在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来日登基为帝,开疆辟土,一统天下,流芳百世。
什么坤泽,什么血脉,那都不重要了。
没有人会知道。
百姓只会记住,他李炽,是明君,是武帝,是圣贤之主。
百年千年,甚至万年,他的名字将在青史上永垂不朽。
他又想到哥哥,等他登基以后,哥哥即便再厌恶他,也不能不见他。
他要日日下旨,让哥哥入宫来见他。
奉天殿上下左右都是宫灯,朦胧火光照得人心魂飘曳,如露如电,如梦似幻。
耳边,文武百官振声高呼: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数道声音回荡,融合,分不清谁是谁的,也分不清哪道是真实的声音,哪道是回声。
李炽依旧微笑着,捧着金册金宝,淡淡地听着,他站在大殿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叩拜他的声音。
“铛——”
远处钟罄敲响,殿内编钟与镈钟齐鸣,声音一重高过一重,越发厚重响亮。
李炽愉悦地享受着钟声,鼓声,以及朝拜声,再过三四个时辰,他要换上新郎官的喜服,到王家迎娶王抚。
一片喧赫中,他看见陈玄德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靠近御座,低声对天子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他看不见天子脸上的神色,只能隐约看见天子浑身一动不动,干枯的手掌紧紧地攥着御座上金龙的头颅。
周遭排山倒海的朝拜声渐渐停下了。
没有人说话。
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李,炽,”
天子一字一句地念着他的名字,嗓音苍老威严,语调满是冰凉。
李炽身躯一僵,双手捧着金册金宝,慢慢跪下,他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声音格外平静:“父皇。”
“你好大的胆子,”
天子冷声道。
李炽慢慢道:“父皇,儿臣不知何错之有。”
他后颈在泌汗,冰凉的一片,手心也是冰凉的,手上的金册与金宝变得格外得轻,轻得攥不住。
分明踩在奉天殿的玉砖上,脚下却空落落的,仿佛随时都会一脚踏空。
明雪重已经死了,穿心毁容,在他怀里咽了气。
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干人等也死了,无论老幼,一个活口不留。
至于景王和宁王,半死不活,命在旦夕,怎么会有余力算计他?
忽然。
李炽浑身上下一僵,似有所感,他转着僵硬的颈项,一点点回过头。
透过刺眼的天光,他看见奉天殿恢弘的殿门下,站着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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