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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登高倚危阑 立太子 ...

  •   李炽怔了一下。
      他想过哥哥会质问他秋猎之事,想过哥哥会问他为何放任旁人对他的心腹下手,却没想过,哥哥问的竟然是这个。

      今日散朝后,他去了养心殿,向父皇请旨,要娶王抚为妻。
      父皇已经应允,下旨赐婚。
      正午时分,礼部的诏书官便会到王家宣旨。

      请旨赐婚一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让扈从宣扬,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许是礼部或者王家传出的消息,这是喜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李炽这般想着,干脆承认:“是,”话一出口,他倏忽觉着四周似乎更冷了些。

      崇王神色没什么变化,清冷的瑞凤眼注视着他,眼瞳漆黑幽暗,难辨喜怒,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
      “你喜欢王抚?”

      李炽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正要开口随便敷衍一两句,崇王看着他,继续道:
      “还是,喜欢王家的统兵权?”
      嗓音低哑,像冰石相击,语调温凉平静,问的却堪称尖锐。

      李炽只道:“她很合适。”王抚对他而言,是最合适的王妃人选。
      他需要统兵权,王家想让女儿成为皇后,彼此一拍即合,这桩婚事,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他不明白哥哥为何会问这些,他即将及冠,娶妻再正常不过。
      莫不是哥哥不娶妻,也不愿意让他娶?
      在他记忆里,哥哥不是这般自私的人。

      四下寂然,没有人说话。
      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帘在风雪中卷舒的轻响,以及雪从枝头落下来的声音。

      李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日晷,站起身,道:“兵部事忙,哥哥若是无事,我先回去了。”
      正午将至,他要去王家看王抚。

      崇王的眸光随着他慢慢抬高,檀窗外的雪光落在他眼底,照出一片幽幽的光,他脸上依旧没有波澜,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到了极点。

      李炽触及他的目光,像是整个人都被剖开了,血淋淋的,一览无余,他浑身僵了一下,快速移开目光,转身要走。

      “从盈,”
      崇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量不大,却比雪更冷三分。

      “秋猎的事,是你和景王做的。”
      他语气里没有疑窦,比起质问,更像是陈叙。

      李炽心跳一滞,朝外走的脚步骤然一顿,他没有转过头,背对着崇王,如芒在背,沉默了半响,轻轻道:“哥哥,你好好歇着,别乱想。”
      他知道,哥哥既然会问他,自然是已经查清了来龙去脉,无论是承认还是狡辩,那都毫无意义。

      说完这句话,李炽没有停留,继续朝外走去,身后没有声响,直到他走出数步,即将走出转角的珠帘,后头倏忽响起崇王清冷的声音,嗓音沉沉地压着,不带情绪,只是冰凉的陈叙:
      “薄情寡义,谎话连篇,”
      声调低沉,在远处呼啸而来的风雪声中,听来令人心惊胆战。
      “李炽,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
      心脏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敲得振聋发聩。
      李炽脚步再度一滞,他望着面前的珠帘,外头透进天光,明晃晃地照他的眼,像无数片刀锋落了下来,刺得眼球发红发黑。
      他垂下眼睫,呼吸蓦然沉重了两分,明明已经预想了无数遍,也做了无数个准备,但是真正听见哥哥质问的冰凉声音,他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惧意。

      他有兵权,有王家,有圣心,还有无数拥趸。
      储君之位触手可及。

      ……他为什么要怕?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权力是一种多么美妙的东西,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炽慢慢回过头,他逆着光,炽热的天光照着他头顶的红冠,身上绛红色的衣裳,比血还要鲜明,却照不出他的面容,那张锦绣辉煌的脸隐在一片幽暗里。
      背后的垂链一动不动,他站在光与暗之间,居高临下地回头。

      “……哥哥,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他语气困惑,没有丝毫愧疚,听起来倒像是对方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什么也不说,心照不宣做一对兄友弟恭的同胞兄弟不是很好么。
      ……为什么要戳穿他?

      话音一落,李炽顿觉轻快了几分,既然辩无可辩,他也懒得再演下去,哥哥既然已经知道,无论怎么辩解,都无济于事。
      “薄情寡义,谎话连篇?”他重复着崇王方才说的话,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或许吧。”那重要么?
      他放弃很多,但是比起他得到的,那都不值一提。

      李炽随手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绣囊,里面装的是兵符,沉甸甸的,他轻声说:
      “哥哥,成王败寇,向来如此,怪不得我。”
      尾音很低,低得近乎于气音。

      崇王坐在大殿深处,隔得很远,李炽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崇王湛若冰玉的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很淡,所有情绪都像是一瞬间消失了一般。
      “好,很好。”
      他没有动怒,反而连说了两个好字。

      四面沉寂,静得可怕。

      “……哥哥,”
      李炽慢慢道:“你腿疾未愈,好生养着,我得空再来看你。”

      他看了崇王最后一眼,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天光很亮,侯在外头的清正上前为李炽打伞,一路上李炽什么也没说,脸上面无表情,出了崇王府的府门,终于开了口,淡淡地吩咐:
      “去王家。”

      王家已经恭候已久,阖府装扮隆重,等着接待李炽,王安邦和王夫人围着李炽恭维,李炽不冷不热,淡淡地听着,偶尔敷衍几句。
      诏书官宣完旨,王抚站起身,手里捧着圣旨,羞怯地看了李炽一眼,笑眼盈盈,低低唤了一声:“殿下。”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好欢喜。”

      李炽也笑了,看着王抚,轻声道:
      “我也是。”

      与赐婚圣旨一道下来的,是立储的圣旨。
      天子下旨,立他为东宫太子,在正月初一那一日,同时举行立储大典与婚事。

      李炽捧着立储的圣旨,低着头,看了许久,一直以来,他梦寐以求的便是这件东西,设想无数次,这件东西终于落在他手上,反而没有想象中那般沉甸甸的,甚至还有些轻,轻飘飘的。
      他攥着那张圣旨,慢慢地,笑了。

      圣旨一出,李炽便收到了景王的传信。
      这段时间,他时常收到景王的来信,大多是隐晦的敲打,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李炽大多数时候一目十行地看过之后,随手烧了,命清正回信敷衍他。

      明雪重已经死了,在仙游认识他或者可能认识他的人也已经死了,所有关于他身份存疑的痕迹通通抹得一干二净。
      一群死人,难道还能从地里爬出来攀扯他不成?

      李炽打开景王的信,随意扫了一眼,不出所料,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除了提醒他牢记身份,还威胁他,要将秋猎的事告诉崇王。

      李炽笑了,指尖一转,随手将信递到烛火下烧了,甚至懒得让清正回信敷衍他。

      “你说,人被幽禁多日,会不会郁郁而死?”
      艳红色的灯火映照着李炽锦绣辉煌的眉眼,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瞧不出丝毫狠意。

      清正低着头跪在地上,低声道:“会。”
      他听见高处传来殿下一声轻轻的笑声,笑声清脆悦耳,带着一点绮纨之岁的少年气。
      从前他敢看殿下,但如今,他再也不敢了。

      景王和宁王眼下都被幽禁在府邸中,要他们死再容易不过了,天子尚在,李炽还是稍稍有所顾忌,没有做得太明显,特意吩咐让他们慢慢地病死。
      除了这两个人,他还腾出手开始收拾剩下的几个皇子,四皇子淮王用不着他处置,五皇子六皇子一见风头不对,立即向他投诚,入宫向天子请旨前往京外就藩。
      见他们乖顺,李炽没有再赶尽杀绝。

      至于与他最亲近的李璟和李渝,李炽没有动他们,只是让王家想法子收拢了兰陵萧氏与河东薛氏的兵权。
      早朝上,兵部宣布萧氏与薛氏的兵权由朝堂派人接管,李璟与李渝据理力争,却被轻轻揭了过去。

      下朝后。
      李璟走到李炽面前,面色复杂,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半响,道:“小九,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李炽淡淡瞥了他一眼,笑道:“七哥,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
      他仍旧笑着,像是和从前没有分别。

      李璟看着他,没有笑,声音低沉:“对你来说,我是七哥,还是需要收拾的政敌?”

      李炽怔了一下,没想到一向玩世不恭的李璟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他笑着道:“你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我当然是把你当成七哥。”

      李璟笑了,道:“那我是不是该对你感恩戴德,小九,”他微微一顿,又道:“太子殿下。”

      李炽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有公卿见势不对,上前打圆场,一群人簇拥着李炽朝外走去,李璟和李渝的身影转瞬消失在满殿的朱衣紫衣中。

      李炽没有回头,他听着周遭三公九卿热切的奉承,笑意懒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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