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夸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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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发现商洵月对花感兴趣后，燕骄远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锦云轩下工后的时光，他全耗在了柳叶巷的宅子里。
花圃月季移到了一侧，空出的地方，种上了更多品种的花。
他甚至动用了自己微薄的工钱。
周掌柜看他勤快，这个月多给了两百文赏钱。他用这些钱，去城郊的花市买了些花苗和种子。
栀子、茉莉、白兰、丁香、夜来香……都是适合制香的花。
他还特意寻了几株珍稀的兰草，小心翼翼地移栽到墙角背阴处，每日浇水、遮阳，照料得比对自己还上心。
种花只是第一步。
燕骄远真正的本事，在于制香。
三年前。
他在邻城遇见一个女药师，年过四十，性情孤僻。
医术和制香的本事都是一绝。
他看准了她独居寂寞，便装作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少年，在她药庐外昏倒。
女药师救了他，收留了他。他表现得乖巧懂事，勤快好学，整日跟在女药师身后，帮她晒药、捣药、分拣药材。
女药师放下了戒心，教他辨认草药，甚至传授他一些制药和制香之法。
他学得很快，因为他知道，这些本事将来有用。
三个月后，他趁女药师外出采药，偷走了她藏在药柜暗格里的全部积蓄。
现在，这些本事派上了用场。
他开始尝试制香。
茉莉花摘下，洗净，晾干，石臼捣碎，加入少许蜂蜜和酒，密封在陶罐里，放在阴凉处发酵。这是基础的“花露”，可以用来熏衣，也可以加入浴汤。
第一次尝试不算成功，香味有些浑浊。
他继续尝试。
栀子花、白兰花、丁香……一种一种地试，一种一种地调。
他还记得一种“安神枕香”：将晒干的薰衣草、洋甘菊、柠檬草混合，加入少许檀香粉，缝入枕中，有安神助眠之效。他手头没有这些材料，便用院子里的薄荷、艾草替代，再加入晒干的茉莉花瓣，缝了香包，放在枕边。
效果不错。那几晚，他睡得格外沉。
他开始更大胆地尝试。
不同比例的花瓣、草药、香料混合，调制出不同的香。
他将这些香装在小瓷瓶里，贴上标签，摆在书房的架子上。
他还特意调制了一种“兰芷香”，以兰花和芷草为主调，香气清幽绵长。
商洵月身上，总带着一种清冽气息。
她或许会喜欢这个味道。
他将调制好的“兰芷香”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里，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制香之余，他也没有忘记维持自己“勤恳上进”的形象。
铺子里的伙计们依旧喜欢他。他会带些自己做的点心。大家分着吃，夸他手巧。他便腼腆地笑，说只是闲来无事瞎琢磨。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香气从初夏的栀子茉莉，换成了盛夏的夜来香。
燕骄远调制出的香也越来越多，书房里摆满了小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字迹清秀工整。
商洵月再没出现过。
燕骄远不急。
他每日下工后，依旧在院子里忙碌。他将调制好的香一点点用在生活中。
整个宅子，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他等的时机，在一个雨后的傍晚来了。
那天午后下了场暴雨，雨势很大，街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锦云轩提前关了门，燕骄远冒着雨回到柳叶巷，身上湿了大半。
他换了衣裳，将湿衣服晾起来。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透出来，将院子里的积水照得粼粼发光。
花圃里的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有些狼狈。
他拿了扫帚，正准备清扫，院门却被推开了。
燕骄远抬起头。
商洵月站在门口，手里没有伞。
她身着月白色长袍，袍角湿了一截，沾着泥点。头发也有些湿，碎发贴在额前，看着竟有几分难得的……凌乱。
她看着燕骄远，又看了看狼藉的花圃，眉头皱了一下。
燕骄远放下扫帚，快步走过去，欠身行礼：“女君。”
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一丝担忧：“女君怎么来了？雨刚停，路上还滑。”
“路过。”商洵月说，视线落在他身上，“看你院子门开着。”
路过？
柳叶巷可不是什么主街，怎么路过？
燕骄远侧身让了让：“女君快进来歇歇，我去烧水泡茶。”
商洵月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花圃，最后落在燕骄远身上。
他身上穿着素色长衫，干净整洁。
头发松松束着，脸上没有抹胭脂，唇色有些淡，皮肤白皙，眉眼精致。
他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雨后花园里的气息，混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暖。
“你身上……”商洵月开口，顿了顿，“是什么香？”
燕骄远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羞赧：“是我自己瞎调的，用的是院子里的花。女君若不嫌弃，我去拿给女君看看？”
“嗯。”
燕骄远转身进了书房。
商洵月看着那些被打落的花瓣。
她俯身，拾起一片白色的栀子花瓣，花瓣有些透明，但香气还在，幽幽的，带着雨后的清凉。
片刻后，燕骄远出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小瓷瓶。他走到商洵月面前，将瓷瓶一一摆在院子的石桌上。
“这是栀子清露，熏衣用的。”他拿起一个淡黄色的小瓶，打开瓶塞，递到商洵月鼻前，“这是茉莉香粉，可以沐浴时用。这是安神枕香，我缝在枕头里的。这个是……”
他拿起小瓷瓶，瓶身是雨过天青色，上面贴着“兰芷”两个小字。
“这个是我最近调的，叫兰芷香。”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用的是院子里的兰草和芷草，香味清淡，留香久。”他将瓶子递过去，“女君……要闻闻吗？”
商洵月接过瓶子，拔开塞子，凑到鼻尖。
一股清幽绵长的香气，带着兰草的冷冽和芷草的甘醇，混着一丝淡淡的花香，幽幽地飘散出来。
她闻了一会儿，盖上塞子，抬眼看向燕骄远：“你调的？”
“嗯。”燕骄远点头，耳尖微微泛红，“我从前……跟一位药师学过一点皮毛。后来家道中落，也没机会再学，就自己瞎琢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女君若喜欢，这瓶……送给女君。”
商洵月看着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燕骄远。
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身上那件素色长衫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忐忑，像是个等待先生评判的学生。
演得真好。
商洵月心中想着，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将瓷瓶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瓶身。
“花了多少心思？”她问。
燕骄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费什么心思。院子里现成的花，闲着也是闲着。”
“是吗。”商洵月将瓷瓶收进袖中，“那就谢了。”
燕骄远心中一松，脸上露出笑容：“女君喜欢就好。”
商洵月没接话，转身走到花圃边，看着那些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暗，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些花，”她忽然开口，“都是你种的？”
“是。”燕骄远跟过去，站在她身侧，“有些是买的苗，有些是移栽的野花。我闲着无事，就……”
“很费心思。”商洵月打断他，侧过头，看着他，“你对这些，倒是上心。”
燕骄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温顺：“只是喜欢。看着它们开花，闻着香气，心里就踏实。”
“踏实。”商洵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该走了。”
“女君不再坐会儿？”燕骄远连忙说，“水快烧好了，我泡壶茶……”
“下次吧。”商洵月说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身上，她手里握着瓷瓶，目光平静地看着燕骄远。
“燕骄远。”
“你是个聪明人。”
说完，她推门而出，消失在暮色里。
燕骄远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院子里暗了下来。夜风拂过，带来满院的花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递出瓷瓶时的微颤。
“聪明人……”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是夸赞？还是……警告？
那条鱼，终于开始……闻着饵的香味，慢慢靠近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院子。他转身回屋，点燃了蜡烛。
烛光摇曳，映着他精致的侧脸。
他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几个小瓷瓶，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商洵月，”他轻声说，“你喜欢香，对吗？”
那我们就……从香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