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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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骄远看着商洵月，心中紧绷的弦，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惊讶，转变为温和的笑意。他快步走出铺子，在商洵月面前站定，欠身行礼：“女君。”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喜悦。
商洵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落在他身上的衣裳。
水青色长衫，熨得平平整整，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在忙？”她问。
“不忙。”燕骄远摇头，侧身让了让，“女君要不要进去坐坐？”
商洵月没动，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路过糕点铺，顺手带的。”
燕骄远接过食盒，指尖擦过她的手指。触感微凉，他心头一跳，面上温顺：“多谢女君。”
“住得还习惯吗？”商洵月问，视线越过他，看向铺子里面。
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朝这边张望，见商洵月看过来，连忙笑着点头致意。
“很好。”燕骄远轻声回答，“周掌柜很照顾我，李先生也耐心教我。铺子里的人都很好。”
“那就好。”商洵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我方才去柳叶巷看了看，院子打理得不错。”
她去了柳叶巷？什么时候去的？
他竟全然不知。
燕骄远稳住了情绪，脸上露出羞赧：“闲着无事，就随手收拾了一下。希望女君不要怪我擅作主张。”
“不会。”商洵月说，“花圃里的月季，是你从墙角移过去的？”
“是。”燕骄远点头，“我看它们长得挺好，放在墙角可惜了。”
“嗯。”商洵月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街边，一时无话。
午后的街市有些喧闹，小贩的叫卖声，女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形成嘈杂的背景音。
燕骄远捧着食盒，手指微微收紧。
她绝不会只是“路过”这么简单。
商洵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账房的活儿，做得如何？”
“还好。”燕骄远谨慎地回答，“李先生教得好，我也在慢慢学。”
“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暂时没有。”燕骄远摇头，抬眼看着她，眼神清澈真诚，“女君帮我找了这份工作，又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若还做不好，那就太辜负女君的心意了。”
商洵月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她站在巷口，远远看了一眼。
院子门开着，干净整洁的青石板路，花圃里新栽的月季开得正好，窗台上的陶罐插着几枝野花。
整个宅子，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变得生机勃勃。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漂亮的小公子，每日下工后，是如何挽起袖子，打扫院子，打理花圃，然后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看书。像个安于清贫的读书人。
商洵月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了。
精明的、愚蠢的、贪婪的、伪善的……燕骄远演得很好，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正是这种没有破绽，让她更加确信——他在演。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觉得……有趣。
她想知道，这场戏演到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他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也没信。真假对她来说无所谓，她也不在乎。
她只是无聊。
掌管着江南最大的布行，手中有花不完的银子，身边却没有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那些朋友，要么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要么知道了便阿谀奉承。她懒得应付，索性深居简出，喝茶听曲，图个清静。
“女君？”燕骄远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商洵月抬眼，见他正看着自己：“女君可是累了？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不用。”商洵月摇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做事。”
“是。”燕骄远欠身，“女君慢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商洵月转身走远。
她的背影挺拔，像一株修竹，清冷而疏离。
燕骄远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的食盒。
食盒精巧，上面系着一根青色的丝带。
他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清甜，是上好的桂花蜜做的。他咬了一小口，口感绵软，甜而不腻。
很好吃。
他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商洵月到底在想什么？
她来看他，带了点心，问了他的近况，看起来像个关心后辈的善心人。可是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没有任何温度。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完成任务，而不是出于真正的关心。
而且，她去了柳叶巷。
她看到了他精心打理的院子，看到了他努力营造的假象。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勤快懂事？还是会……看穿他的表演？
他不知道。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不安。
他盖上食盒，提着它回到铺子里。周掌柜迎上来，笑着问：“商女君走了？”
“嗯。”燕骄远点头，将食盒放到柜台上，“女君带了点心，掌柜和大家分着吃吧。”
“这怎么好意思……”
周掌柜嘴上客气，打开了食盒，“哟，是如意斋的点心，他家的点心可不便宜。”
她看了燕骄远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商女君对你，倒是上心。”
燕骄远垂下眼，声音轻柔：“女君心善，看我可怜罢了。”
“也是。”周掌柜拍拍他的肩，“你好好做事，别辜负了女君的好意。”
“是。”
燕骄远回到账房，重新坐下。李账房正在核对账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拿起笔，继续记账。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商洵月今日的出现，是个信号。
她并没有忘记他，甚至还在观察他。这是个好兆头，说明她对他有兴趣。
她比他想象中更敏锐，更难以捉摸。
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要继续演，演得更好，更真。
他要让她……一点点放下戒备。
想到这里，他唇角勾起一个浅笑。
“商洵月，”他心中默念，“我们慢慢来。”
傍晚下工，他提着食盒回柳叶巷。食盒里还剩下两块点心，他带回来当晚饭。
院子里，月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他站在花圃边看了许久，转身进了厨房。
简单做了晚饭，吃完，收拾妥当。他坐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翻开诗集。
书页上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轻声念出这句诗，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然后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初见。
他和商洵月的初见，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她看穿了吗？或许吧。但她没有拆穿，甚至陪他演了下去。
这很有趣。
燕骄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台上那瓶野花拿下来，换了清水，又插回去。
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如何让商洵月这条大鱼，心甘情愿地，游进他的网里。
夜色渐深，他吹灭蜡烛，上床睡觉。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了商洵月今日看他的眼神。
平静，淡漠，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场游戏，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因为对手，足够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