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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二 生辰 ...


  •   四月初八,燕骄远的生辰。

      这件事,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从前在破庙里、在逃亡路上、在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从不过生辰。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后来学会骗人了,偶尔会有被骗的女人为他庆生,烛火蛋糕,锦衣玉食,可那些都是冲着那张脸来的,热闹是热闹,却冷得像冰。

      只有商洵月,认认真真地给他过了两次生辰。

      第一次,是在柳叶巷七号院,她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还送了他一套亲手做的衣裳。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暖得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第二次,是在她失忆后,他编造谎言、她信以为真的那一年。她记住了他随口胡诌的生辰,又做了一回长寿面,又做了一套衣裳。那时他心虚得不敢看她的眼睛,却还是贪恋那份温柔,贪恋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今年是第三次。

      他们之间,再没有谎言了。

      燕骄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前一天晚上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商洵月被他折腾得也没睡好,半夜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沙哑:“你做什么?”

      “没、没什么。”燕骄远立刻不动了,窝在她怀里,小声说,“妻君,明天……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商洵月“嗯”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睡吧。明天还早起。”

      燕骄远乖乖闭上眼,可心跳还是快得厉害。

      -

      第二天,燕骄远是被鸟鸣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被窝里还残留着商洵月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温温热热的,像她本人还没走远。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衣襟和袖口绣着银线兰草纹,料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衣裳旁边,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穿上。

      燕骄远捧着那件衣裳,指尖微微发颤。

      他换上衣裳,尺寸分毫不差,衬得他身形修长,眉眼昳丽。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青竹和几个侍从正忙着搬桌摆凳,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和点心。院子中央那棵老梅树下,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一个小小的竹架,架上挂满了红绸和彩穗,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喜庆得很。

      更让他惊讶的是——院子角落那座追风的小坟前,摆了一小碟肉骨头和一碗清水。

      燕骄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一点点红了。

      “正君醒了?”青竹笑着迎上来,“东家说您醒了就先用早膳,她一会儿就过来。”

      “妻君呢?”燕骄远问,声音有些哑。

      “东家一早就出去了。”青竹神秘地笑了笑,“说是去取东西。”

      燕骄远坐在桌边,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点心,眼睛一直往院门口瞟。

      等了小半个时辰,院门终于响了。

      商洵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长衫,比平日更随意些,可眉眼间那份清隽疏朗,却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

      “妻君!”燕骄远几乎是冲过去的,在她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急什么。”商洵月将木匣递给他,“生辰礼。”

      燕骄远接过,打开。

      匣子里铺着柔软的锦缎,缎上躺着一枚玉佩。

      不大,羊脂白玉,温润透亮,雕着两株交缠的兰草,草叶间隐隐约约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燕骄远凑近仔细看,才看清那两个字是:

      洵远。

      各取一字。交缠的兰草。温润如她的玉。

      燕骄远看着那枚玉佩,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小小的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妻君……”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戴上。”商洵月将玉佩从他手中取过,亲手为他系在腰间。

      她的手指在他腰间停留了一瞬,理了理衣带,又理了理他肩上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似乎满意了,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长寿面。

      和第一年一样,清汤细面,卧着荷包蛋,飘着葱花,热气袅袅。只是今年的面旁边,多了一小碟他从前说喜欢的糖醋小排,还有一小杯温好的桂花酒。

      “吃面。”商洵月说,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燕骄远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第一口,和第二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和第一年的,也一模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可他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好吃。”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商洵月,声音哑哑的,“妻君做的面,最好吃。”

      商洵月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还有,”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说,“后院……”

      “后院怎么了?”燕骄远吸了吸鼻子。

      “自己去看看。”商洵月说。

      燕骄远跟着她走到后院。

      后院原本有一片空地,一直荒着,没怎么打理。燕骄远推开院门,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架秋千。

      比柳叶巷那架更大,更稳,木架上缠着紫藤,秋千绳上系着红绸。秋千旁边,还栽了一排兰草,刚移过来不久,叶子还带着新泥的湿润。

      秋千的正前方,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狗屋。

      狗屋不大,木料打磨得光滑,屋顶盖着茅草,门楣上刻着一个“风”字。里面铺着柔软的垫子,旁边放着一只崭新的陶碗,碗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狗。

      燕骄远看着那座小小的狗屋,看着门前空荡荡的食盆,看着垫子上放着一只泥塑的小狗——和他除夕时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再也忍不住了。

      转过身,扑进商洵月怀里,将脸埋在她肩头,放声大哭。

      “妻君……妻君……”他一遍遍唤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和感激。

      商洵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好了。”她低声说,“哭成这样,难看。”

      还是那两个字。

      可这一次,燕骄远听出了——嫌弃是假的,纵容是真的。

      他哭了好久好久。

      等他终于停下来,商洵月才问:“喜欢吗?”

      燕骄远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那架秋千,”商洵月说,“是给你做的。那个狗屋……是给追风的。”

      燕骄远又掉眼泪了,这次他没再埋进她怀里哭,而是蹲下身,摸着那间小小的狗屋,摸着门上刻着的“风”字,摸着垫子上那只泥塑小狗。

      “追风……”他低声说,“你也有家了。”

      他蹲在那里,跟狗屋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偶尔还会笑一声。

      商洵月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风吹过,紫藤花架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兰草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落满院子,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燕骄远站起身,回到她身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妻君,”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明年生辰,我还要和你一起过。”

      “后年呢?”

      “也要。”

      “大后年呢?”

      商洵月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烦不烦?”

      燕骄远笑出声,将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说:

      “不烦。一辈子都不烦。”

      和除夕那天,一模一样的回答。

      商洵月没接话,只是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院中紫藤花开正盛,一串串垂下来,像淡紫色的雨。秋千在风中轻轻晃着,狗屋旁的兰草散发着幽微的清香。

      而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可以慢慢过每一个生辰。

      慢慢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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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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