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番外一 岁岁年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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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除夕。
江南的冬天今年格外温柔，直到腊月廿九才落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还未积住便化了，只在屋檐下留了一排细碎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商府上下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正门一路挂到后院，廊下贴着新写的春联，墨迹未干，飘着淡淡的松烟香。厨房里从三天前就开始备年货，蒸糕的蒸糕，腌肉的腌肉，香气飘得满府都是，连守在门口的护卫都忍不住多吸几口。
兰庭里却安静。
燕骄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他今日穿了件绛红色的锦缎长衫——是商洵月前几日让人新做的，衬得他肤色如雪，眉眼间那股昳丽愈发惊心动魄，却又比从前多了一份安稳后的从容。
“正君，东家问您醒了没有。”门外传来青竹的声音，带着笑意，“东家说，醒了就过去前厅，有事同您商量。”
燕骄远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那棵老梅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繁花，暗香浮动。他路过时停了停，折了一小枝，打算带去给商洵月插瓶。
前厅里，商洵月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红纸，不知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没什么波澜，唇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手里拿的什么？”
“梅花。”燕骄远走过去，将那枝红梅递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妻君，香不香？”
商洵月接过，低头嗅了嗅，淡淡“嗯”了一声，随手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
燕骄远却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在她身上，仰着头看她，声音软软糯糯：“妻君，你刚才说有事同我商量，什么事？”
“年夜饭。”商洵月垂眼看他，“赵青问，今年是在正厅摆宴，还是……”她顿了顿，“就我们两个。”
燕骄远眼睛一亮：“就我们两个！”
他说得飞快，话出口才觉得自己有些太急，脸微微红了红，小声补了一句：“我是说……除夕嘛，就我们俩，安安静静的，多好。”
商洵月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红纸递给他。
燕骄远接过一看，是一份年夜饭的菜单。上面列了十几道菜，每一道旁边都用朱笔写着批注：这道太油，那道性寒，这味料他吃不惯，那道菜他前年说过喜欢……
字迹清隽，是商洵月的笔迹。
燕骄远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她全都记得。
他随口说过的话，他偶尔提过的喜好，他不经意间皱过的眉头……她全都记得。
“妻君……”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哭什么。”商洵月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选几道你喜欢的，剩下的让厨房看着办。”
燕骄远吸了吸鼻子，将菜单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都要。”他说，声音哑哑的，却异常坚定，“妻君选的，我都要。”
商洵月没接话，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吧。”
“去哪儿？”燕骄远连忙跟上。
“街上。”商洵月头也不回，“你不是说想买年画？再不去，铺子该关门了。”
燕骄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他快步追上她，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妻君，”他靠在她肩头，小声说，“你对我真好。”
商洵月没挣开他的手，也没回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让他跟得更轻松。
雪后初晴，阳光正好。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街市的路上，身后跟着远远缀着的护卫，身前是渐渐热闹起来的年节景象。
对联摊子、年画铺子、糖人担子……琳琅满目，人声鼎沸。
燕骄远像只出了笼的鸟，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摸那个，最后抱了一摞年画、两串糖葫芦、三只泥人、四包点心回来，全塞给商洵月拿着。
“妻君你看这个！”他举着一只泥塑的小狗，眼睛亮得惊人，“像不像追风？”
商洵月看了一眼那泥狗——圆滚滚的，灰扑扑的，憨态可掬。
“像。”她说。
燕骄远笑得眉眼弯弯，将泥狗小心收好。
“回家我给它找个好位置摆着。”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追风要是知道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一定也很开心。”
商洵月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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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到底还是两个人吃的。
就在兰庭的小花厅里，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摆了八道菜，一壶温好的屠苏酒，两只青瓷酒杯。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梅花上，落在竹叶上，落在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上，沙沙作响。
燕骄远给两人斟了酒，举起杯，看着商洵月，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亮得惊人。
“妻君，”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异常郑重，“这一年……谢谢你。”
商洵月端起酒杯，看着他，没说话。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燕骄远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谢谢你还活着。”
他说完最后一句，眼泪就掉了下来，砸进酒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商洵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举起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
“也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活着。”
燕骄远愣住，随即哭得更凶了。
可这次，是笑着哭的。
两人喝了交杯酒。
然后，商洵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糖醋小排，放进他碗里。
“吃。”她说，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燕骄远乖乖低头吃，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像个又哭又笑的小傻子。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暖意融融。
两人慢慢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目光相触，便相视一笑。
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
守岁的时候，燕骄远窝在商洵月怀里，两人裹着同一件大氅，坐在窗边看雪。
“妻君，”燕骄远小声说，“明年……我们还这样过，好不好？”
“嗯。”
“后年呢？”
“嗯。”
“大后年呢？”
商洵月低头看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唇角却微微勾起。
“烦不烦？”
燕骄远笑出声，将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说：“不烦。一辈子都不烦。”
商洵月没接话，只是将大氅拢了拢，将他裹得更紧些。
窗外，子时的更鼓敲响，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将雪夜映得五彩斑斓。
燕骄远抬起头，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又转过头，看着身边人的侧脸。
烛光映着她的眉眼，清隽，平静，像一幅水墨画。
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慵懒随性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温柔的，纵容的，带着一种他说不清、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暖。
像春日的阳光，像冬夜的炉火。
不炽热，却绵长。
燕骄远闭上眼，将这一刻深深烙进心里。
然后，他轻声说：
“妻君，新年快乐。”
商洵月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新年快乐。”
窗外雪落纷纷。
室内炉火正暖。
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新年，要一起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