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正君是骗子gb》流月溪

89、番外三 黄昏

　　很多很多年后的一个黄昏。

　　柳叶巷七号院的葡萄架下，摆着两张藤椅，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一壶温好的桂花酿、两只粗陶杯，还有一碟剥好的橘子。

　　商洵月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账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翻着。她头发里有了银丝，眼角刻着浅浅的纹路，可眉眼间那股慵懒随性的气度，与年轻时并无二致。

　　另一张藤椅上，燕骄远斜倚着扶手，双脚搭在她腿上，闭着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他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可那份昳丽依旧惊心动魄，只是从年轻时的艳色，沉淀成了如今温润而沉稳的好看。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什么美梦。

　　秋千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狗。

　　比当年的追风小一圈，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睡得肚皮一起一伏。是前年从巷口捡的，燕骄远非要养，商洵月没拦。

　　“妻君，”燕骄远没睁眼，忽然开口，声音黏黏的，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你说，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商洵月翻过一页账册，头也没抬：“自己算。”

　　燕骄远睁开一只眼，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一半就乱了，索性不数了，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很久了。”

　　“嗯。”

　　“久到我都记不清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久到我都想不起来，没有你的时候，冬天是怎么过的。”

　　商洵月翻账册的手停了停。

　　她把账册合上，放在矮几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燕骄远坐起来，双脚落地，凑到她身边，歪着头看她，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亮。

　　“妻君，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做香？”

　　“嗯。”

　　“你记不记得，你送我的第一匹水云纱？”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下棋，你让我三子，我还是输了？”

　　“嗯。”

　　“你记不记得——”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们第一次圆/房，你问我‘可以吗’，我说‘可以’，然后你——”

　　商洵月伸手，捏住他的嘴。

　　燕骄远被她捏着，也不挣，反而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你都记得。”商洵月松开手，声音淡淡的，可耳根有一点点泛红，“不用天天问。”

　　“可我就是想听你说。”燕骄远凑过去，将脸贴在她肩头，声音软下来，“你说了，我就觉得安心。”

　　商洵月没接话，只是伸手，将他肩上滑落的外袍拢了拢，理好。

　　动作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秋千上的小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又睡了。

　　燕骄远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听着她的心跳，听着晚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巷口传来的孩童嬉闹声。

　　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为幸福是握在手里的银子，是揣在怀里的金子，是能让他吃饱穿暖、不再挨冻受饿的一切。

　　后来他以为幸福是被她爱着，是能留在她身边，是每天睁开眼还能看见她。

　　现在他知道了——

　　幸福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黄昏。

　　她在，他在，小狗在。没有谁要赶路，没有谁在等明天。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过到头发白了，过到记不清年月，过到连“幸福”这两个字都觉得多余。

　　因为已经身在其中了。

　　“妻君，”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商洵月没说话。

　　燕骄远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她，发现她正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唇角微微弯着，不明显，可他看得见。

　　“下辈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别再当骗子了。”

　　燕骄远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他说，“下辈子我当个老实人。笨一点，傻一点，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调香，不会骗人。”

　　“然后你遇不见我。”

　　“……”燕骄远噎住了。

　　商洵月转过头，看着他愣住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笨。”

　　燕骄远捂着额头，愣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了——她说他笨，可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下辈子，就算你笨，我也还是会遇见你”。

　　他扑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

　　“妻君，”他声音有点哑，“你还是这么坏。”

　　商洵月任他抱着，没动。

　　晚风拂过，葡萄叶沙沙作响，小狗在秋千上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又蜷起来睡了。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暗了下去，暮色四合，巷子里传来邻居家点灯的声音，还有饭香，还有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黄昏。

　　商洵月抬起头，看着头顶葡萄架缝隙里露出的、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书房里写下的那两个字——月骄。

　　月是她的月。

　　骄是他。

　　这两个字合在一起的时候，她还带着恨。后来，恨散了。后来，这两个字就只剩了暖。

　　像此刻，他埋在她肩头，呼吸温热，心跳清晰，像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再也不用流浪。

　　“骄远。”她忽然唤他。

　　“嗯？”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没什么。”她说，伸手理了理他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燕骄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妻君，”他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我很幸福。”

　　商洵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知道。”

　　晚风拂过，葡萄叶沙沙响个不停，像在替他们说着什么。

　　小狗终于彻底醒了，从秋千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跑到两人脚边，蹭了蹭燕骄远的裤腿。

　　燕骄远弯腰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又靠回商洵月肩上。

　　三个人，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像一幅画。

　　像一辈子。

　　像所有终于等到了的，寻常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