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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定和尚 老实人使出 ...

  •   天上日头高悬,寺里香火正盛。
      身穿破烂僧衣的和尚把李荀拖过破败的山门,穿过回廊,经过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一直走上藏经楼二层,才神神秘秘地松了手。
      推开门,屋里更怪,只见屋角摆着一张紫檀小杌,杌上好几块水晶削成的半球熠熠生辉,堆在一处不知道做什么用;正中一张大方案,案上一卷《舆地图》半开,旁边有乌木尺、铜圆规、细炭笔无数,还有一只鎏金小摆钟,嗒嗒作响;最奇的是占满整面墙的镔铁柜,门上无把手,以严丝合缝的齿轮当锁,和尚费了半天功夫解开,里头却只露出些碎布头和瓶瓶罐罐。
      “惊厥高热对吧……”和尚从柜里拣出两只小琉璃瓶,“这个、安神助眠,这个、祛热解毒,都有疗效!”
      李荀没急着接药,拱手作揖。“敢问和尚法名?”
      “我啊,你叫我无定就是了。”无定解下僧衣,随手撂在椅背上,露出内里黄蓝相间的对襟短褂,袖口用榴红盘丝扣收得利落。“师父说我没有定性,今天喜好这个,明天钻研那个,你瞧,还真叫他老人家说中了。”
      李荀嗅到一丝硫磺味,盯着地上的废土渣出神。“……出家人还钻研火药?”
      “你真识货!”无定欣喜拍手,满脸自豪,“他们都说我学方士炼丹,殊知这是硫、硝、炭精心配比的无烟火药,只要把竹筒改成铁管,再填入‘子巢’,我便有了火枪;如果改用燧石发火,我便有了‘火弩连环’;假若能百箭齐发,制成震天火炮……”
      “然后呢,”李荀蹙眉,“大师要用这大神通去做什么?”
      “自然是翻云覆雨,改天换日,广渡苦难众生,重新绘制天下江山!”
      “……大师慎言。我此来只是为了替家人请灯,既然大师有灵丹妙药,那——”
      “哎,不对呀,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何来家人?”
      怪和尚倒是有些本事的,李荀心想。
      他自幼失怙,被舅父拉扯大,看表弟的脸色讨生活,练就了一手察言观色的本事。十四岁那年,叔公从弘文馆致仕,他料定外祖家中无人可承继,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谋了个书手差事。后经吏部铨选,李荀晋升流内官,也算是天上掉馅饼,羡煞旁人。
      如果表弟平安长大,或是二舅父还活着,那做官机会无论如何是落不到李荀身上的。可偏偏父母家族男丁凋零,唯独李荀八字吉星,一帆风顺。
      吉星也好,天煞孤星也罢,少年到底不服气所谓命运。“呵,人人都道我克尽父母兄弟,此生必得孤独终老。禅师会断阴阳,可否赐我一卦,教我改了这命数?”
      “因果前定,无可更改。”
      “……大师方才还说要改朝换代。”
      “咦,江山易改,命数难易嘛。这样,你给我生辰八字,再抽几张骨牌,以我博学古今、贯通中外的算命本事,定能为你寻到一种破解之法!”
      疯癫和尚倒了一堆卡片在桌上,足足七八十张,上头画的全是些金发碧眼的异域男女。念及家中生病的田金玉,李荀摇摇头,正欲起身辞别,那和尚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眼疾手快收走了桌上的药瓶。
      “算一卦嘛!药是晚上吃的,眼下才过正午,你回去也是无益,坐下陪我聊聊天嘛。你叫我算一卦,这西洋神药算附赠,只收一文钱;你不叫算卦……那只能外头观音堂供灯,本寺监院可心黑,香油钱七两银子起步呢!”
      李荀果断落座,报上生辰八字。“鄙姓李,还请大师明断。”
      “嗯,李小郎君这命格……啧,比八宝鸭的肠子还绕。二十后半,该有一刀一劫,血光压着眉心,阎王殿前打个转;可偏偏你官印落在三十,一飞冲天,紫气东来,届时青云直上,封侯拜相亦未可知……所以,是先挨刀还是先升官呢?”
      李荀硬着头皮反驳,“我一介刀笔小吏,血光之灾就算了,封侯拜相未免——”
      “啊,有了!”无定推翻异域骨牌,突然滚到桌底下去,掏出一只小竹篮。“有此保命符戴在身上,还怕什么灾星!施主且看,此乃宝石平安扣,是本寺第一任住持挖地基时发现的碧玺所制,灵验非常。一两银子拿去,保你刀尖滚过,皮都不破;若破了——”
      篮筐里一堆铜钱状的绿石头,用红线穿着,绕成一团乱麻。无定随手解下一个,嬉皮笑脸道,“若有意外,回来找我,贫僧免费给你超度,不收第二回钱。”
      说好的一文陡然涨价成一两,李荀哪肯答应,连连摆手告辞。无定非要兜售,二人你来我往、狗扯羊皮之间,只听屋外有人疾声高呼:“来人呐,抓盗贼、不,抓劫匪啦——”
      和尚大惊,当即翻窗跳出屋子,李荀还以为他有些功夫在身,却见人直挺挺落地,惨叫一声:“啊!竟是二楼……”
      即便崴脚剧痛,无定也不忘向楼上求援:“李小郎君,请帮我寺捉贼,事成必有重谢啊!”
      李荀凭栏俯望,只见一名贼子肩扛木箱,在寺中横冲直撞;后头一个小沙弥赤足急追,僧衣翻飞,活像撵老鹰的鸡仔。贼人对寺内地形陌生,误入死胡同,一通叱骂,又折身撞开僧童,往反方向奔逃。李荀观他步履沉拙,并无轻功根底,这才撩袍纵身一跃而下。
      “抄家伙!”
      李荀对僧童招呼,借墙一蹬,几个起落便抄到贼人前方。身前有人从天而降,身后有人抄着铁锨追来,那贼猛地刹步,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刀。
      “直娘贼,”刀客瞪圆双眼,呼哧呼哧喘粗气,“不怕死的尽管来!”
      李荀这才看清那人肩上扛的东西——功德箱。背着几十斤重的榆木箱子四处乱跑,还想一路逃回家,此人也算是天生神力了。
      “你逃不掉的。”面对淬红的刀口,李荀手无寸铁,却毫无惧色。“半月前,官府张贴海捕文书,上头画影图形,说的便是你——‘鬼头刀’薛十三,背五条人命,悬赏银二百两。阁下如今只能亡命天涯,便是揣着千万两银票,能花到哪儿去?”
      “干你屁事!”薛十三怒道,“老子就是没命花,也要带到土里去,看刀!”
      话音未落,刀风已至。贼子抡刀横劈,劲道带起地上枯叶,李荀侧身让过,指尖在刀背上一弹,发出“铮”的一声脆响。薛十三江湖嗜血,见对手有武功根底,凶性更炽,垫步上前,使出“夜叉探海”直取咽喉。
      小沙弥看得着急,把手里的铁锨掷出来,“小郎君接住!”
      方才在墙上,李荀遥遥看见城中有官骑赶来,心中已经落定——既有追兵,无需搏命,缠斗一番拖延时间便好。而小僧弥这一着急,反倒暴露出缺点。
      “哈哈哈!”薛十三丢开箱子,连环劈下,刀刀带风,只砍得落叶纷飞,火星四溅。将李荀逼出五步开外,他骤然转身,一把掐住小沙弥的脖颈,竟将人整个提在空中!
      “老子改主意了。叫这庙里的方丈出来,把箱子打开,值钱物件统统上交,否则老子立刻撕票!”
      李荀正头疼,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嗖”的一声擦过贼子脸颊,钉入朱漆圆柱。一队官兵涌入廊庑,为首者怒喝:“薛小桃!还不弃刀受缚!”
      响当当的江湖薛十三被当众揭穿本名,脸色暗红如猪肝,狠狠跺脚,嘶声吼道:“闭嘴,都给爷爷听着!牵马来,备银五百两,少一锭——便叫这崽子血溅佛墙!!”
      官兵岂可受匪寇挟制?队伍里,一人对队正低语:“若放他出城,只会更难擒拿,不如……”
      “且慢,”李荀身后,无定和尚穿着华丽私服,拖着瘸腿慢吞吞挪过来,活像一只被煮了半熟的锦鸡。“诸位箭下留情,侠客刀下留人。这位薛姓施主,放下杀念,立地成佛,再造业火,便是无间地狱。阿弥陀佛,南无地藏菩萨,请以我残破之躯换孩子一命,也算稍抵冤孽——”
      “钱!”薛十三对啰嗦念经忍无可忍,激动之下,刀尖又进一分,殷红血珠沿孩童脖颈滚落。“我只要银票,快马,现在!!”
      鲜血滴落石阶,绽开细碎红花。那无定和尚像是头一遭见血,竟倒吸冷气晕了过去。
      匆匆赶来的监院和寺中其余人等面面相觑——这下谁也打不开福田箱了,即便知道其他财物去处,又有谁能解得开和尚房中层层加密的百宝柜?
      官兵急于追凶,薛十三穷途末路,双方耐心均将告罄。寒刃越勒越深,小沙弥脖子上的佛珠骤然断线,菩提子滚落一地……
      “官爷!”李荀朝领头的官员作揖,暗中使眼色,“在下手里倒有一张百两银票,可否买下官爷座下那匹黄骠,权当送与这位好汉,救小师父一命如何?”
      官兵与李荀对视一瞬,眸底掠过浅淡笑意,倏忽即逝。“薛十三!你可听见了?官府绝不受贼寇劫掠,今日要么与你一匹马,要么与你百两银票,无论选哪样,你必要在出山门前释放人质,否则弓弩伺候——速速决断!”
      “奶奶的……老子要马!”
      李荀上前递“银票”,两人擦肩时,宽大的袍袖交叠,一张白纸落到兵士掌心,而李荀袖中却多了一柄短剑,剑脊薄如柳叶,贴着小臂隐隐生寒。
      众人让路,薛十三提着沙弥翻身上马,正欲拽缰,李荀忽地贴地掠起,剑走偏锋,直挑贼人踝关;官兵同时搭箭,箭镞掠过马头,马受惊长嘶,前蹄人立,将贼人仰面摔下。落地之前,薛十三下意识挥刀反抗,然而官爷的剑光比他的刀锋更快,一瞬封喉。
      血溅三尺,报应不爽。
      “莲心……”一片寂静之中,无定和尚悠悠转醒,朝着小沙弥的方向呼唤,“师父有钱,有很多钱,这便来救你……”
      无定边爬边从怀里掏东西,红玛瑙、金元宝、夜明珠……一个两个掉在地上,像聚宝盆开了闸。那没死透的贼人眼睁睁看着,似是被气活了,狞笑一声,手腕猛抖,将一蓬蓝幽幽的寒星撒到空中。
      “铁蒺藜!”
      江湖人擅使毒器,李荀和官兵们纷纷避让。李荀旋身扑向无定,袖袍鼓风,将毒星尽数卷落;官兵们身着铁甲无惧暗器,将寺庙僧众护在身后。唯有那可怜的小莲心来不及躲避,被几枚铁蒺藜没入胸口,呆呆跪倒在地上。
      李荀侧首,看那唇红齿白却已没了呼吸的小孩子,一时怔忡。
      “你救得了一个,救不得所有。”一双大手覆上李荀肩头,低声道,“这厮是穷凶极恶的匪首,州府早下了死令——‘凡见者,格杀勿论’。今日来得仓促,我们原已做好让他再逃一次的打算,幸得你出手相助。”
      “大哥,一个江湖客……为何凶残至此,对平民下手?”
      “因为他筋萎!”
      几步开外,无定把靴尖从薛小桃的尸首上收回,啐了一口。那尸首不知何时被他扒了裤子,下半身大喇喇晒在太阳底下,某处颇为异样……
      “瞧瞧,”无定骂骂咧咧,被一名僧侣搀扶着强行架走,还盯着男尸意犹未尽,“长得五大三粗,可惜天生是个废根子,偏又被父母起了那么个怪名,只怕打小心里就拧巴。其实谁在乎他器大器小呢,那玩意儿,能撒尿不就得了,还给自己装了个假的——”
      “师兄!”僧侣打断道,“二位大人有话说。”
      李荀拱手,身边的朋友一揖到地,郑重道:“在下阳成信,广南巡检司副使,今日冒昧闯寺办案,在佛门大开杀戒,未能护得僧众周全,还望师父海涵。”
      “没什么,有生就有死。”无定从地上拾起几颗染血的菩提子,一边抹泪一边讥笑,“什么因果,什么来世?死的人已经死了,骨头化灰,名字化纸,再哭也哭不回一口气,那我又哭什么呢?……我哭活着的人啊,要挣扎求生,要求而不得,要罹患疾病忍受衰老,受五阴炽盛之痛苦煎熬,何得解脱……”
      阳成信云里雾里,给李荀递眼神;李荀眨眼摇头,比了个“他疯言疯语,你且听且忘”的手势。
      “对了施主,你的药。”
      无定从衣襟里摸出两只琉璃小瓶,并上一枚串着红绳的绿石平安扣。大约是方才怀里掉出太多财宝,大约是因为莲心童子的血还溅在阶上,这一回,无定没有向李荀索要钱财。
      李荀却将身上的七两银子尽数交予疯癫和尚。“这是我为家里人消灾解厄的供灯钱,也可算作……为莲心小师傅料理后事的棺椁钱。”
      阳成信与同僚仍需勘验现场,李荀独自离开,去寻来时那匹青鬃快马。马是借来的,寒幽寺乱成一团,他怕被顺手牵羊,使出十成十的轻功内力向山门奔跑。
      阳成信追在身后喊道:“若是家里人急等,先用我的马便是——等等,官奴,你何时娶妻了?”

      丑时与寅时交替,更夫敲过最后一响梆锣,田金玉缓缓睁眼。
      他手里握着汤婆子,脚底裹着棉袜,家里所有的衾毯被褥盖在身上,垫在身下,几乎堆满整张架子床。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气息,像是男人体息混着松烟墨香,莫名叫人安心。
      田金玉缱绻转身。帐外油灯未灭,昏暗灯光里有个高大人影,抱着一团包袱端坐如钟。
      “……荀郎?”
      田金玉喊了一声,又喊了两声,只发出蚊子大点的动静。
      男人毫无察觉,伸手拨灭灯芯,捞过案头的大陶壶,咕嘟咕嘟灌水。剩下最后一点倒进一只小茶盅,他用油灯余烬煨热,又用手试过温度,低声哄劝襁褓里的孩子:“乖宝,喝水了。”
      好似红炉点雪,春风化雨,田金玉浑身的酸痛僵硬一瞬消融殆尽,忽然有了起身的力气。
      “荀郎,”田金玉拨开帐帘,“多谢你照顾阿弥,我——”
      “躺下。”
      男人的温柔只对孩童,面对田金玉,他很是冷淡疏远。“阿弥白天有王婶看着。你把药喝了,再睡两个时辰,不许下地。”
      “那……要是我想如厕呢?”
      “吃喝拉撒,一概在床上解决。郎中说了,你这热病来势凶险,今明两日绝对不可见风受寒,否则我便是再花七——”
      李荀硬生生刹车。明明是关心,明明差点将命都舍了出去,偏偏话到嘴边又成了钱……难道自己真已变成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人见人嫌的守财奴?
      “七什么?”
      “……没什么。白天,区大赌咒发誓说他没有对你动粗,你且同我说说,都去哪里做了什么,怎得回来时吓成那副模样?”
      碍于下床禁令,田金玉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向桌上的钱袋子。他把缘由娓娓道来,满以为自己买私盐节约钱的“小聪明”会得到李荀认可,哪成想男人越听越脸上越阴沉,蓦地,一声冷笑从喉底滚出来。
      “区区三百文!”李荀眉峰倒竖,平地起雷,声音震得纱幔摇晃,“我还没穷到那份儿上,谁用你多此一举!”
      话音落地,屋内陷入难堪的死寂。
      田金玉心惊肉跳,又想流泪,可是高烧将体内的水分蒸干了,哭也哭不出来。李荀坐在床沿,眼睁睁看着一双漂亮眸子变得枯寂,失神症似有死灰复燃之兆,简直如坐针毡。
      ……这是生气还是伤心,到底谁先开口?
      “爹爹,”小阿弥原本睡得好好的,忽然“哇”地一声炸开,“爹爹,抱,抱抱……”
      婴孩哭声脆亮,像碎瓷划破绸缎,滚在耳边回响,直往人心窝里钻。李荀赶忙把怀里的烫手山芋放下,轻轻搁在田金玉身边,大人小孩脸贴着脸。
      李荀觍着脸胡诌八咧:“哄一晚上了。你的孩子,还是跟你睡得香。呃,我去外面,等他醒了或者饿了你再——”
      “一起睡吧。”
      夜色尚浓,芙蓉帐暖。一只手探出被窝,像春夜初绽的梨花,轻轻覆在李荀手背上,然后温温柔柔攀上小臂,带来一缕怯怯的暖意。
      李荀怕那点热意散了,只能反手收拢五指,与人十指交扣——而后才觉出羞赧。
      太软了,细腻的肌肤贴着手心、腕骨,软得仿佛能化开铁石。那一点点热度敌不过李荀身上的旺盛阳气,却能沿着小臂一路爬上来,直钻进胸膛,在人心里用气音耳语,诉尽道歉和挽留。
      我错了,别走。
      李荀糊里糊涂点头,挨着田金玉躺下,将小阿弥夹在中间。他欲盖弥彰地替人掖被窝,被那温香软玉多烫了两回,耳根子都快烧红。
      真个是勾栏手段,男人咬牙暗骂,还是在老子的床上!
      然而此话只可憋在心里。床上的人是豆腐做的白玉,水做的梨花,还没等摇晃就要散了,怎堪疾言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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