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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财奴 田金玉只是 ...

  •   “书、书!”李荀大惊失色,撑着桌案跳起来,伸手帮田金玉接眼泪,“田公子,您这金豆子说掉就掉,也忒邪乎了!”
      小泪人缓缓坐下,一边掉豆子一边开口回话:“告发上官,需得有铁证如山。我若是你,眼下暂且按兵不动,等那人自己露出马脚。如果有贪腐,一定有阴阳账册,那便偷灯抄页,留一份在手里;如果有行贿,一定有人证,记下时辰、地点、经过,把线索证据串成链,然后再越级递状。状纸别经自己的手,寻个信得过的同僚,让他代为传话。如此一来,刀切豆腐两面光,事成后我全身而退,事败也溅不到衣角。”
      “好计谋!我正有一朋友能和贵人搭上话,明日便找他商议……你到底哭什么啊?”
      在李荀眼中,田金玉的倏然泪下毫无征兆、匪夷所思,加上那白衣衫底下单薄瘦削的身板,活像被鬼祟压身魇着了,亟需一巫医来帮忙驱邪。
      “你呀,跟隔壁邱濬川一样,都是吃饭太少,思虑过多,以致心火不足,阳气被阴气反扑,自然整日精神恍惚。对了,王婶说他儿子大好了,昨夜送来一只芦花鸡,我琢么着烹煮比煎炸有营养,还是清炖为妙——你觉得呢?”
      “……”
      “别不好意思呀。要是因为饭钱过意不去,这里正好一堆杂税簿,我算得头晕眼花,就等着你来搭把手了。”
      “那妙法莲华经第三卷,书局急着要,今日怕是——”
      “嗐,谁说要一日算完了?青县府衙这团乱账,遑论你我,就算十个鬼谷子再世也理不清楚。咱们来日方长嘛……”

      日升月落,田金玉在檀木书案上抄完七卷二十八品《法华经》之后,总算咂摸出味儿来——李荀那所谓的“刺探”,只是自己的心惊罢了。
      李荀其人,恰如他本人所言,待人待事如风过疏竹,若非与己相关,万事万物不入心。他最烦往自己身上揽事,譬如后院赁屋的老两口,有时三天五日不出门,李荀只在黄昏时分瞥一眼后院烟囱,确认里头还吐着炊烟即可;再譬如邻居王婶,前几日哭着上门求药,说她家小子需要一味“赤血藤”治病,跑遍县里药铺也寻不着,李荀便应了,只因他次日恰好要去州府交差。回来时把药材往邱家小子怀里一塞,要了半两银子,半句没问病由,直到王婶拎着只芦花老母鸡上门道谢,李荀才晓得邱家小子得的是银屑病,病情严重至邱濬川浑身生斑头皮脱发,旁人见了避之若浼,他竟全然没有察觉。
      二人朝夕相对半月光景,李荀开始交代田金玉买米买菜。大约摸清楚租客是个老实人,主人有时就把银钱放在菜篮子里,出门前道一声菜名,再加句“劳驾”。但他口中说得潇洒,手里数出的铜钱却总是正正好,偶尔缺个三两文,还得田金玉红着脸主动索要。
      等饭熟的工夫,田金玉经常用指头沾水,在饭桌上偷偷写“守财奴”三字。
      这一日晨起,李荀照旧去衙门应卯,出门前吩咐田金玉买米和盐,破天荒的,竟给了半两纹银。
      “要不了这么多吧,”田金玉用手掌托起半颗纹银,被那雪花成色惊羡,“家里只有两个米斗。”
      “唉,柴米油盐,柴米便宜,油盐价格却似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我听说今日粗盐便宜,柜上七十文一斤,是开年以来的最低价,你多买两斤回来。”
      “……是。”
      既要背米,便背不了娃。阿弥一日日变沉,抱得人手臂发酸,田金玉如今出门的时候把他搁在家里。后院正好有一丛修竹,征得老夫妻同意之后,田金玉砍下几根新竹做了一只木马摇椅,娃娃往里头一搁,两只小脚悬在半空,能前仰后合自娱自乐半天。
      任竹马吱呀哄娃的工夫,他拍拍那小圆屁股,赶紧背上篮子出门。
      花蹊巷口,王婶提着空篮,遥遥招手。
      “小郎君,你也往集市?与婶子同去吧,今日布庄减价,我打算添件喜色衣裳哩。”
      王婶近来眉眼舒展,今日穿了条绛红色粗布襦裙,颜色倒是好看的,只是边角处补了两块靛青补丁,底下的料子被灶烟熏得微褐。成日做活的市井妇人,皮肤粗糙布满细纹,田金玉觉着夸赞“貌美”未免太假,便赞她“气色甚好”。
      王婶受了表扬,像被春风吹开的柴门,一路滔滔不绝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听闻田金玉要去买盐,她忽然一拍脑门,在商铺林立的街口停住脚步。
      “悄悄婶子这记性。”女人指尖往城门方向一点,声音压得低且亮,“别去盐号挨宰,金玉,你沿直道向东,直走出城,城门百步之外有处缓坡,坡下停着辆油布小车——你去那里买。别看是私盐,那边的货白得像早霜,价格还低廉,比柜台里掺了泥沙的官盐划算多了。”
      说罢,她又补充道:“这两文钱劳烦你帮我捎着,若见了冯老板,就说是王泉香上回短的零头,今日还他。”
      田金玉依令行事,去往城东,跟着几个同样背筐提篮的县民一道出城门,果然看见辆篷布小车停在树荫底下。摊子前人来人往,有按两称的,有成斤买的,也有只拿着一枚铜板和羊皮纸求盐的穷苦人,央求摊主费心,拿戥秤拨一拨秤锤。
      冯老板接纸没接钱,将一只空瓦罐倒过来拍打,把里头的剩盐粒倒上羊皮纸,打算白送出去。他身边的女人不干了,猛捶男人胳膊,怒斥道:“那是精盐!你这败家的夯货。”
      “有些湿了……”丈夫嗫嚅道。
      田金玉排在穷人身后,往装满的瓦罐里扫量,只见那细盐果然与粗盐不同,雪白如霜,粒粒分明,被日头照着,竟泛出碎银似的光芒。每当舀起一勺搁上秤盘,就有一线白沙飘落,随风摆荡,簌簌作响。
      真道是:一朝囊中羞涩,始惊万物豪奢。
      “小公子,头回来吗?”老板娘骂完男人,转脸便眉开眼笑地招待客人,“我家的海盐不腥不涩,撒进汤菜里自带鲜香,就算只用清水炖豆腐,也包管鲜到舌尖发麻。来,这是我早上新腌的莼菜,你尝尝。”
      田金玉被喂了一口凉菜,舌尖还没尝出味道就滑进了肚子。他本想买粗盐,瞧见装粗盐的篾包满满当当,细盐的罐子反倒空了好几个,一时觉得好奇——难道青县如此富庶,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精炼海盐?
      “细盐怎么卖呀?”
      “二十文一斤。小公子要多少?”
      田金玉惊得合不拢嘴,当即摊开手掌示意自己要五斤。冯老板当成五两,看田金玉掏出半枚纹银的时候反复确认,劝他少买些,免得屯在家里发潮结块。
      老板娘气得又扇男人后脑勺,“哪儿那么些废话?卖你的盐就是了,管人家几口人吃饭、口味咸淡,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省下二百五十文钱,田金玉买了东西权当白捡了便宜。他心中暗喜,一想到李荀那个守财奴有可能为这百文钱欣喜若狂的模样,简直要笑出声来。
      “兄弟们,把他给我拿下!”
      田金玉正准备回城,一转身,蓦然瞧见一队来势汹汹的壮汉。为首者左右推搡开路,田金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狠狠撞向树干!
      五六条壮汉如饿狼下山,气势汹汹,手里握着铁锹、短棍,半句废话也无,兜头盖脑便往摊主冯老板身上招呼。棍棒落肉发出噗噗闷响,脚步声、惨叫声、叱骂声乱成一团,田金玉蹲在树下抱着背篓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挨揍的人是自己。
      货担倾翻,血点子溅在白雪似的盐粒上,冯家男人起先还有力气呼号挣扎,随着密集的拳脚无情落下,男人渐渐蜷缩在地,眼看就要断气了。冯家女人被摁在车板上哭喊,有正义者试图上前解救,那歹徒抬眼横扫四周,眸子里尽是杀人的狠戾:“多管闲事?眼珠子给你们挖出来喂狗!”
      由此,路人尽皆散了。田金玉被一个好心的青年拉起来,催着往城门方向走,待走出半里路去,青年才低声叱骂:“穿红戴绿的狗奴才,猖狂不了两日!等你那威风八面的县令大人倒台,哼……”
      田金玉不认识青县县令,只觉得脚步虚浮,耳畔一片嗡鸣。冯老板必是死了,他心想,一个良民,一个上一秒还生龙活虎的大男人,竟这样未经审判被恶棍活活打死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几步之遥的城楼子脚下!那城门前巡逻站岗的官兵,他们可曾看到……
      田金玉匆匆返回花蹊巷,隔着院墙,隐隐听见阿弥啼哭的声音。他像往常一样抬手推门,却发现两扇黑漆大门沉沉地落着铜锁。
      家中阒无人声,只有稚子嘹亮的啼哭声。此刻离小李官下值还早,田金玉没有家门钥匙,而后院的老夫妻也不知去了哪里,焦急万分地等了一会儿,他果断选择翻墙。
      踩上门口的石墩,田金玉先是把背篓丢进墙里,再用双手扒住墙头使力。青石砖面光滑,脚下很难找到着力点,他两腿乱蹬,憋得脸颊通红,换了好几个地方才踩中一条砖缝。手肘终于扒过墙沿,田金玉探头,看到阿弥好端端坐在院子里,心中松了一口气。
      然而背后炸起一声雷霆怒吼:“大胆小贼,给爷钉住!”
      田金玉真就被定住了,眼睁睁瞅着一个彪形大汉飞奔而来,活像方才的历史重演。壮汉将他擒着双腿从墙上摘下,轻飘飘掷到地上,又揪着衣领强行拽起,打算直接扭送衙门。
      “你可知这是谁家地盘?走,跟我去官府说理。”
      “孩子!”田金玉念着阿弥,苦苦哀求,“我知道,这是李荀家,我是他的租客!屋里有个小孩在哭,那是我儿,你行行好,叫我进去看一眼……”
      大汉捋着胡子,眼中精光一闪。“既是租客,为什么没有钥匙?我没听见小儿啼哭,你喊他名字我听听。”
      “阿弥,阿弥——”
      七八声喊过,门环瞧得震天响,院子里始终寂寂无声。
      “呵,跟我走罢!”
      “……”
      被拖进县衙门槛的时候,田金玉已然听天由命。他心中杂乱异常,整个神魂似乎被裂成几瓣,一瓣系在孩子身上,一瓣忧心自己被冤枉下狱,另一瓣害怕身世身份就这样暴露,还有一瓣似乎被永远留在了东城门外,榕树底下死状凄惨的尸身上……
      仪门内,照壁上有獬豸张牙怒目,像要扑下来咬人。田金玉精疲力尽,扑通一声双膝落地。
      “区大哥,田金玉!这是——”
      “你们真的认识啊!”
      区大哥与李荀是知交,亦是个热心肠的邻居。他瞧见贼人便出手,扭送衙门便告状,发现是一场误会又立刻赔礼道歉,行事利落坦荡。
      “俺在阆山上捡了半月的石头,外头的事啥也不知道!今天的确冲动了,但也是好心办坏事嘛,田小弟,请你多多包涵啊。我名叫区大贵,住花蹊巷北头,改天请你吃饭!”
      区大贵是个粗人,做重活的手拍在田金玉肩上,刚起来的人又委顿在地。
      “呃,俺没使劲呐……”
      李荀第二回伸手捞人。正午的太阳底下,掌心裹住的手指湿凉,田金玉整个身体都细细发颤。
      “田金玉,金玉……金玉!”李荀叫了几声,身边的人茫然无措,闹得他也跟着心焦。“你怎么回事,听得见动静么?”
      “我……”
      田金玉牙关打战,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一手抓着李荀的手,一手死死揪住衣襟,指节攥到泛青,似乎连喘气都嫌艰难。
      李荀皱眉,冷眼扫视区大贵,“你打人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我区大贵对天发誓,方才绝对没有动粗,至多就是手劲有点大……”
      田金玉站不住了,身子前后晃荡摇摇欲坠。李荀把人揽进怀里,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竟然烫得厉害。
      “我买了米面,还有盐……”田金玉嘴唇嗫嚅,语无伦次,“冯老板死了,剩下三百一十六文,全在荷包里……我没贪钱,别杀我……”
      “你烧得厉害。”李荀打断絮语,抄起双腿将病人捞起来,搁在一张石头凳上。“区大,帮我看一会儿,我去找主簿告假,这就带他去看郎中。”
      区大贵望着田金玉,方才还像只上下翻飞的白鹇鸟,眼下却缩成一片白纸似的小人儿,心里发虚,暗道这一场急病多少算自己作出来的,便主动要求陪二人同去医馆。为表诚意,路上他对李荀拍胸口,说要代付诊金以表赔罪。
      李荀背着田金玉,三人踏进城西马道街的“济生堂”。里头坐诊的大夫与李荀和区大贵相识,医书精奇,银针一抖能起沉疴。然而他只是看了田金玉一眼便捻须摇头,只说自己无能为力叫李荀另想办法,死活不肯开方子。
      “风寒而已,”李荀疑惑道,“先生怎会治不了?就算要用人参、鹿茸一类昂贵药材,我也都在济生堂抓药,葛大夫,您直说便是。”
      葛郎中怒而拍案,抓着田金玉的手腕,厉声驳斥道:“谁说钱的事了!风寒?你且看你这位小娘子——面色青白,唇色赤红,身上冷汗涔涔,眼皮动辄惊跳,嘴里梦呓似的嘟哝‘水’、‘火’、‘别杀我!’,脉象乱如一团麻——这哪里是单纯外邪入体,分明是真真中了邪祟!”
      区大贵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呃,葛大夫,这位是小郎君……您看得清楚么?”
      “什么?”葛大夫扯断一根胡须,“难道——算了,管他是男是女,赶紧去寻个通神的法子。病人现下心慌气短水米不进,需得先稳住心神才能灌下汤药。画符烧纸、巫医跳傩、诵经念咒……他平日笃信什么,你们便去讨教什么路数,若能开口说话便是好了大半,若一日后身上还烧得厉害,你们再来找我。”
      李荀难以接受怪力乱神之说,背着田金玉离开济生堂,又去另外两家医馆打听,得到的回应却是相同的——先驱邪,再开方,否则药石罔医。
      背上的人单薄似纸,回家路上,李荀耳畔传来微弱的呼唤。他竖起耳朵,怎么也捉不住那一点声音,区大贵却一听就明白过来。
      “阿、米……哦,他喊阿弥!李荀,他方才就说要找儿子,你家当真有个三岁小儿?”
      “是一岁。”李荀咬牙道,“你少废话,先拿着我的钥匙回家,把小孩抱去给王婶照料。我还要出趟城,去荒山野庙里转转,请个巫医神婆回来续命。”
      “啊,你真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李荀回头,瞧见田金玉毫无血色的侧脸,一时心悸,将声音放得极轻。“……这人体弱多病,总不能叫他折在我屋里。”
      体弱多病一词,倒真是冤枉了田金玉。他打小身体康健,只是爱哭,一哭就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苦楚倾倒出来才能刹住眼泪,却并非疾病缠身的病秧子。生阿弥那天,他躺在坑上血透重衫,咬碎两条帕子直至力竭昏厥,帮忙接生的婆子抱着婴儿发愁,正琢么哪处大户人家缺儿子,只见坑上的人悠悠转醒,竟从血泊里爬起来下地,稳稳接过襁褓。
      风餐露宿,流离失所,田金玉拉扯孩子,无暇叫苦。终于找到安身之处,心神懈怠,身体却忽然变得娇贵了。一点头疼脑热便击沉了他,叫人缩在锦褥温衾里昏昏恹恹,手里攥着李荀塞给他的汤婆子,嘴里还要轻声念着“荀郎”,好似半刻都离不了人似的。
      佳人缱绻,郎君何在?
      青县城北,李荀骑一匹青鬃快马,在乱鸦声里徘徊。面前百步开外有一间佛寺,他念着田金玉给阿弥取的乳名,本想进去转转,却被那坍圮的山门、褪色的红墙绊住脚步。
      “寒幽寺”,听名字就透着股冷寂,还是寻别处吧。
      李荀策马转身,被一和尚截住去路。
      “施主留步!”缁衣袈裟跳将过来,年轻和尚嬉皮笑脸,强行将李荀拉下马,“是来祈福吧?我猜猜,多半是家人急病……痈疽疔疮、肺痨咳血、中风偏瘫?贫僧有灵丹妙药,走走走,咱们进寺里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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