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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官奴与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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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金玉养病的功夫,家里天天有人来访。
上门者有热心的王婶,有愧疚的区大贵,也有李荀其他三教九流的朋友。当然来得最多的还是阳成信的家仆,每日晚间必来敲门,打听李荀明日安排。
“我家大人邀您到府中赏花。”小童姿态恭敬,笑容灿烂,“眼下园里金桂、木芙蓉开得正好,若是得闲,郎君务必携夫人同往……”
田金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口中的“夫人”。他倚在窗边看李荀抱着孩子在院中散步,心里很是羡慕。
“我想出去走走,”田金玉央求,“听说城南书局接了桩大活儿,东家要人誊抄三万字的《江南水利志》,千字十文——”
“你跟我去赏花吧。”
李荀在天井里倒退着走,紧两步,慢两步,等着一只小糯米团子撞进怀里。阿弥学步很快,虽然体格比同龄的孩子瘦小,脚下却稳当,奔着李荀手里那块用竹绳吊着的软姜糖,噔噔往前冲,口水亮晶晶拖了半尺。
绳子左摇右晃,李荀故意使坏,遛狗似的逗弄阿弥。
“要、要……”
“别说要,说汪。跟我学——汪!”
“汪。”
“大点声,喊出来。”
“汪、汪汪!”
作为父亲,田金玉本该生气的,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瞟向李荀手里的诱饵……
那可是软糖啊!香香糯糯、甜甜蜜蜜的琥珀,带着红糖的醇厚、生姜的辛辣,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糖粉,入口即化。田金玉来自北地,从前吃过麻糖、龙须糖、紫苏糖,就是没吃过越州特产的软姜糖,真想尝尝呐,哪怕一小口……
“可以带上孩子。去吗?”
“啊……去哪儿?”
“我的知交,巡检司副使阳成信家里。”李荀把糖块塞进阿弥嘴里,领着孩子进屋。“阳成大哥是个正经人,所谓‘夫人’只是玩笑罢了。他岳丈会诊脉,叫你同去做客大约是想开个方子,帮你调理亏损。”
“什么‘夫人’?”
“……”
自从某日同床共枕,李荀近来很怕和田金玉对视。他害怕田金玉的眼睛。那双眸子笑得温柔,哭得凄恻,瞳仁极黑,眼底透着淡淡的落寞,带着股子悲观厌世的倦意。
“你那失魂症……到底好全了没有?”
“好全了!我想去拜访,只是——”田金玉捏着衣袖,略显窘迫,“我一身破烂衣裳,怕给你丢人。”
“大哥家里,没人在意这些。”
李荀脱下粗布直裰,从衣橱里翻出一件纻麻衫套在身上,又随手拎起穿了三五日的薄缎外袍抖开。“袒胸露背的工匠、赤膊上街的汉子比比皆是,他们都不怕丢脸,你怕什么?还有,”李荀顿了顿,将声音放低,“咱们是房东与租客,本就没什么……大关系,你无须看我脸色行事。”
“哦。”
还是不高兴了。
田金玉背过身去,在妆台前坐下,低头翻找东西,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停下,低低地叹了一声。
“你、”李荀头疼道,“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比女儿家还容易犯小性?我只是说了一句——”
“头发,”田金玉转身,发丝里牢牢插着柄木梳,瞧样子像是涩住了。他用力拉扯,眼泪瞬间蓄满眼眶,梳子却是纹丝没动。“疼……”
“我来吧。”
左手一柄木梳,右手一捧青丝,李荀对着铜镜出神。梳妆是件私密事,他没见过母亲给父亲梳头,只记得昔年在青楼偷看姑娘们梳妆,琉璃盏里盛花露,象牙梳蘸了玫瑰油,一绺绺青丝被拈成云、挽成花,插上各式金簪银钗翠玉华盛……
他看过学过,亲自练了一手梳头的好手艺。
而眼下只有一把断齿的破篦子。
“要么算了,荀郎。”田金玉泪眼汪汪,“你说得对,无论衣冠济楚还是蓬首垢面,嘶——这世上其实无人在意我,咱们直接出门吧。”
“等等。”
李荀走出厢房,穿过游廊,去问后院的老夫妻讨东西。这是他头一遭开口求人,对方自然无有不应。
桃木篦子换成牛角梳,沾一沾清水,滴两滴香油,打结的头发慢慢通开。柔顺的黑发握了满手,李荀顺势挽作一束,正准备用旧木簪子插成髻,想了想又放下,取过一条新的朱红绸带系住,末端打上活结。
田金玉一头乌发尽束于顶,行走间,青丝便似瀑布荡开,带起一阵香风。他无所察觉,被人点破才知道李荀在自己身上花了心思。
“哪里来的香美人?”阳成信的夫人未见其人,先闻其香,脸上满是歆羡之色,“竟比咱家的朱砂丹桂还要香上两分!”
夫君低语:“据说是京城来的。”
“千里迢迢的嫁到这化外之地,真是委屈了。”
“抱孩子那位是公子,只是租客而已。”
“啊?可惜,我还以为孩子是官奴的私生子呢。”
“……”
阳成信与夫人孟氏开门迎客,走在前头带路,李荀和田金玉穿花拂柳,缓步跟在身后。李荀低头看阿弥,头一次发觉孩子与自己如此相似。
他打趣道:“金玉,莫非孩子的母亲和我一样,生了一副阳刚之相?”
一阵沉默。
李荀忐忑回头,只见身边的人眉尾高吊,眸子里燃起两簇幽火,视线却是恨恨地盯着前方。“你说他们是朋友!”
“……是啊。”
“可是他们肆意戏谑,用官奴这般、这般腌臜的绰号称呼你!”
当今天子仁孝治国,御极以来屡下诏书,禁止官府权贵蓄奴,所以奴隶一词早已名存实亡。只有虚伪的假道学先生们仍用“官奴侍酒”代指狎妓,尤其是那些姿容艳丽的男小倌。
抛开后人的龌龊心思,官是屋舍,奴是亲昵——所谓“官奴”,只是李荀小名而已。
但是李荀将错就错,刻意拱火。“唉,叫便叫了。他们夫妻伶牙俐齿、七窍玲珑,我总是辩驳不过——”
“你等着。”
田金玉把孩子塞给李荀,衣袂一掀,风也似地追了上去。“二位且慢,我有话说!”
阳成夫妇疑惑对视,该到恶作剧收场的时候了,李荀却岿然不动。他抱着阿弥作壁上观,看热闹倒在其次,主要是想看看,田金玉这个小怂包如何吵架。
那么娇弱的一个病秧子,吵架时一定会哭吧?
然而田金玉没有哭哭啼啼。他引经据典,搬出圣贤的道理来陈情,仿佛言辞间都带着竹简的沉穆。
“……姓是先祖血脉,名是父母寄语,姓名相合承载着天地人伦的庄重意蕴,岂能容得半分戏谑轻慢……”
隔着半尺天光,李荀恍惚瞧见一位锦衣束发、玉冠灼灼的小公子。公子从前风光无限,如今衣袍褴褛,可骨子里的傲气仍在。这样一个人,和他认识的贩夫走卒、花楼妓子有本质不同。
冰肌玉骨,岂能轻慢?
李荀心头一凛,连忙追过去解释。“大哥、嫂子,我跟金玉开玩笑呢!金玉,官奴是我小字,我没想着你真会误会,所以方才……总之是我混账,但我绝无半分轻薄之心,你——”
“我知道了。”田金玉瞧见李荀一脑门子汗,反过来宽慰道,“是个玩笑嘛,你别着急。”
旁边,平白挨了一顿排揎的孟氏笑吟吟的,只把眼波一转,和气地笑:“荀是香草,金玉华贵,都是好名字。小郎君,方才听你说话底气短促尾音轻飘,多半是有肺脾两虚、气不归元的毛病。可惜我父亲出门去了,他原是御膳房出身,最擅以药食同补。改日我引你去见他,给你拟几道温补的膳方可好?”
“有劳嫂夫人。”
为表赔罪,田金玉俯身作揖。背上散开的青丝簌簌垂落,眼看就要扫到尘土,被李荀一把握住。
“哎呀!”
一只木屐掉落在地,紧接着,西墙上掉下一个垂髫小姑娘。女娘似乎是翻墙翻错了地方,愣愣地盯着客人,忽然转身就跑。
“这位——”田金玉回头找李荀,猝不及防地,被一股温热气息扫过耳尖。
腰上也凭空多了只手,紧紧贴着脊背。
似是觉得烫手,两人各退一步,远远错开。
“阿蛮!”阳成信追在女儿身后喊,“你怎么又乱动爹爹东西?”
“娘说了,这两幅画一真一假,真的给翰林院送回去,假的留着给阿蛮!”
“胡闹。那都是人家的,阿蛮快放下……”
院子里,丹桂开得正好,花粒密密匝匝堆在枝头,如云似雾,香气沉沉。花丛里,一大一小父女俩穿梭纷飞,惊得枝头花瓣扑簌簌乱坠,鸡飞狗跳,一地香屑。
孟氏镇定自若,邀请客人在水榭小亭中落座。她挽袖斟茶,先奉与田金玉,再奉与李荀。茶汤落入白瓷盏,花间山雀冲上天,女人凭栏看戏,眼里促狭地笑。
“阿蛮加油——若是赢了,娘给你做桂花糖!”
“嫂子,”李荀劝道,“再闹下去,这树桂花明年得秃一半。”
孟氏低头呷茶,心满意足:“秃便秃吧,横竖我喜欢山茶花。今日他们父女俩一较高下,桂花枝子权当彩头,谁赢谁抱回去插瓶。”
“啊,娘,爹爹生气了,要打我屁股——”
阿蛮赤脚狂奔,一头扎进孟氏怀里。刚才争抢的画轴也不要了,小手一扬丢到半空,亏得阳成信会武功,纵身鱼跃堪堪接住。
阳成信从土里爬起来,面有愠色。“夫人,你放开她。阿蛮最近越发顽劣,连书房里的东西也敢乱碰,需得好好管教!”
“她不是天天碰么?”孟氏好奇道,“你这女儿奴竟会舍得打孩子,到底什么稀世名画?”
“唉,我命苦啊……”
阳成信在石桌旁落座,抬手摁了摁眉心,似乎很是头疼。他叫保母带孩子回房,将两幅画并排摊开,对众人细细解释缘由。
“这两幅、咳、美人图,是前朝‘丹溪子’的手笔。大师的真迹向来寸纸寸金,偏这一幅没人敢张扬,因为画里的人似男非女,一身艳骨……”
李荀凝视画中人,暗暗称奇。
着实是个妖冶魅惑的美人,分明仪态庄重、衣襟整肃,却就是透着一股子难掩的风情。兴许是他眉梢含春、朱唇轻启;兴许是他肤白如脂玉、纤细的颈子上凝着一颗水露;又或者是他锁骨下缘隐约隆起,腰线束得极窄偏又胯骨微横……总之,教人一眼辨不出雌雄。
“……今上最厌恶臣子沉溺声色、不务正业。”阳成信继续说道,“所以镇北侯高珣暗里把古画从内府‘借’出来,叫人广寻高手临摹一幅,务必求真。差事落到身上,本打算应付应付得了,谁想到我找的那位‘白雁生’师傅是个圣手啊!此人落笔成妖,给了我一幅十成像的摹本,你们瞧,连紫檀画轴都刻意做了旧。”
李荀左右看看,“哪一幅是做旧的?”
“我哪知道啊!”阳成信苦笑一声,猛抓头发,“这个白雁生,临摹画不标注真伪,动辄出门远游,我真想按诓骗罪将他捉拿归案……”
孟氏放下手里的茶碟,若有所思道:“随便还一幅回去就是,反正无人分得清真伪。”
“夫人呐,镇北侯那边暂且不论;内府秘阁这边,我若把假的奉上,日后事发岂非欺君之罪?”
……
“阳成大人,”沉默良久的田金玉忽然开口,“这幅画可有名字?”
“有,叫作《准提观音》,据说是丹溪子大师亲自取名。初听这名字我还觉得奇怪来着——八百年前佛教刚传入中原,莫非所谓的‘原作’其实也是后人的仿品?”
准提观音……亦称七俱胝佛母,是万佛智慧之母……
自打能握笔,田金玉便爱涂涂画画。擅画者必爱看画,他从小被拘束在家,总是央求着兄长买画册。起初是为了学习册子里的勾、皴、擦、染、点,时间久了,也对画里的才子佳人、史说中的名人名家产生兴趣。再后来,无论哪朝哪代的名迹、哪位大家的小印、甚至哪方闲章的典故,田金玉都能如数家珍。
唯独眼前这幅美人图,田金玉一无所知。他所了解的丹溪子为人端方严肃,平生未曾婚娶,只为帝王描摹御容,为锦绣山河作注。宫廷画师绘制妖娆的“美人图”,还公然题名落款,完全有悖常理……
——「庚子夏月沉香亭为阿母寿」
看到题款的一瞬,田金玉恍然大悟。
“未必都是赝品。”他反驳道,“若是大人不介意,可否让我摸一摸画纸?……我有办法分辨真伪。”
阳成信与李荀对视,李荀调笑道:“有几成把握?大哥信重我,你的判断就是我的信誉,若是出错,咱们两个要连坐的。”
“十成!”
担心众人嘲笑自己轻狂,田金玉连忙轻咳一声,拱手补笑。“我说的是纸。和笔墨相比,画纸更难作假。古人常用苎麻,而今人多以桑皮、稻草做纸,不同材料的纸张在浆性、光泽、厚薄等方面差异极大,就像这一幅……”指尖在画身空白处扫过,田金玉闭眼,复又睁眼,笃定道,“筋骨挺括,呼吸鲜明,定然是位年轻人。”
听了他的话,李荀转头去看另一幅图,果然瞧出了微妙差异。那点差异只能用神采、气韵一类词汇笼统概述,可一旦被点破,又像墨渍落在白绢上,深深地沁进人心里。
“确是如此!”阳成信感叹,“丹溪子为人端正,白雁生疏狂洒脱——画家的秉性果然影响画作神韵。”
“行了行了——”
孟氏将赝品随手一卷,塞进丈夫怀中。“拿着你的假画复命去吧。正经事留到公堂上絮叨,我要给二位客人开饭啦。”
青石桌上,两幅画卷撤下,换成一层湘妃竹簟。家中小厮和厨娘提着朱漆食盒,穿过□□来院中上菜。莼菜羹、栗子火腿、荷叶粉蒸鲈、酒糟红膏蟹、菱角炒河虾……碗盏依次摆开,一张小圆桌被时令菜肴堆成玲珑小山。
田金玉喜欢甜食,多动了几筷子桂花糖藕,孟氏便又去膳房亲手做了一道琥珀山药。山药夹着金桔,粘稠的糖浆拉成银丝,挂在嘴角,眼看要沾衣——
被李荀手快抹掉。
“田公子,你大病初愈,应当忌荤腥、甜腻、辛辣……嗯,总之一切都该少吃。”
少年喝了桂花酒,眼底一派促狭,唇角翘得老高。他用这副轻狂相嘲笑田金玉嘴馋,后者瞧了却不觉得讨厌,反而想起春夜里荡秋千,被杨花挠过脸颊,痒意酥酥麻麻穿过心口。
“你也少喝点。”
田金玉霸气还击,把酒盅稍稍推远半寸,又小声解释:“喝酒伤身。”
……
孟氏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待客人走了,她与丈夫说闲话:“依我看,这两人比起租客,更像夫妻。”
阳成信大惊失色,“两个男人——如何做夫妻?”
“你真是个傻的。那古人画上的美男子,不仅做了人妻,还生了儿子,其子感念母亲恩德——算了,跟你这种粗人,聊什么风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