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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烂账一堆 田金玉躺进 ...

  •   夜里,田金玉躺进久违的床褥,做了一宿怪梦。
      之所以晓得是梦,只因梦中的他还不叫金玉。
      “二公子——”
      贴身小厮在窗外探头,脆生生地喊:“快来看,大公子给您捎回新鲜玩意儿啦!”
      窗畔软榻上,一只猫儿似的少年歪在日影底下贪睡,骨头被太阳蒸得酥软。听见响动,他杏眼圆睁,忽地从榻上跳起来,衣带还未系好便已赤足踩地,一路小跑奔过了月洞门。
      他奔至前院中庭,只见青石案上摆得琳琅满目——狼毫、羊毫、兼毫,一排排画笔像黑白羽鹤静立;松纹纸、浣花笺、洒金绢,叠得方正如新雪;更有几只紫檀木匣,盖子敞开,露出里头的斑斓亮色:碎浪青、胭脂粉、藤黄脂、紫烟霞……每一罐都封着薄蜡,贴金笺封口,用朱笔写就颜色名称。
      “哥,”他摸摸这个,摸摸那个,难以置信地赞叹,“你这是把文墨阁搬空了?”
      “晏清弟弟,文墨阁里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能和波斯商船捎回来的西洋景相提并论?”
      回答的声音低沉带笑,却显得陌生。晏清愕然回首,瞧见哥哥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位白衣公子,脸颊藏在阴影里,站在三步之遥的回廊上摇扇子。
      “许大郎,你家这园子九曲十八弯,走得人一身汗。我要喝口凉茶,快,带我去你书房歇歇脚。”
      “哈哈,喝茶是假,糟践我屋里那坛春雪酿是真。罢了,既叫你破了财,我也舍命陪君子……”
      哥哥们忙于聊天叙旧,几句话的工夫便携手远去,留下小少年守着一堆珍宝爱不释眼。等想起来要道谢的时候,晏清猛然抬头,而白衣客人也恰似心有灵犀,在抬脚出门时回望。
      烈日骄阳下,晏清终于看清男人的脸。
      梦境顷刻破裂,亭台楼阁崩塌,琉璃罐子颜料盒碎成一地齑粉。彩色迷雾升腾而起,化为熊熊烈火,热浪扑面袭来,一瞬间覆灭百年世家的基业。
      再睁眼时,还是在梦里。晏清躲在京郊庄子上,缩在一间小土房的角落,看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屋内没有生火,身体僵得厉害,他连出门捡柴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温柔地呼唤“晏清弟弟”,他瞧见故人面孔,以为是来雪中送炭的。
      没成想却是落井下石的歹人。
      “原来你躲在这儿。”男人有备而来,上来便绑住晏清手脚,剥衣服,“可叫我一顿好找。”
      晏清意识到对方要用强,心里又惊又恼。他自小像深闺秀女一般养在家中,鲜少与外人结交,关于对方的了解全是从哥哥嘴里听到的:守孝道、重情义、谦谦君子、对郡主夫人爱妻如命——眼前这个淫贼恶棍又是谁?
      “蔡修德!你若是现在收手,还能——”
      “能怎样?”蔡修德扬手,狠掴晏清一耳光,“你一个逃奴,本该在西疆大漠吃沙子,还敢去官府告发?既然你父兄都死了,往后不如乖乖跟着我,省得整天风餐露宿东躲西藏。”
      “呸!”晏清愤恨地啐道,“谁与你这畜生东西搞断袖!”
      蔡修德被迎面啐在脸上,却忽然笑出声来。他牢牢压住炕上的人,俯下身,附在耳边,对晏清说了一句永生难忘的话:
      “男人欢好才算龙阳。晏清,你骂我是畜生,可你生就一副雌雄同体的怪身子,到底算男人、女人……还是阴阳不分的妖物呢?”
      晏清瑟瑟发抖,大雪簌簌落下,窗外的人间变成一张新铺的宣纸。都说白雪能销声匿迹,遮掩一切世间罪恶,譬如冬夜里的凄声惨叫、案发现场的斑驳血渍、荒山野沟的腥臭脏污……只要被冰雪洗刷,统统一笔抹平。来年开春,新草芽儿从土地里探头,依旧昭告着天下太平。
      可是大雪过后,晏清的罪恶却遮不住——孽债的草种子留在他腹中,正飞速隆起,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跳动,一个小婴儿眼见就要破土而出了!
      晏清惊慌失措,钻进稻草堆里,用枯草遮掩自己诡异的身体。有人在外头喊他名字,他抱着肚子努力往更深处躲藏,越躲,外头喊得越嘹亮……
      “田金玉!”李荀怒从心起,一把掀开被子,“别给我装睡!”
      懵头懵脑的人躺在被窝里睁眼,还没想明白金玉到底是谁的名字,就被兜头罩了一件棉布薄衫。
      “老子拢共几件白净衣裳,瞅瞅,全叫你儿子糟蹋啦!”
      听见儿子,田金玉终于回过神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棉布衫从他头顶滑落,赫然露出两个黑手印,还有半个盖在李荀脖子上,而始作俑者正被男人剪着小手夹在臂弯里,咯咯坏笑。
      “阿弥……这是阿弥干的?”
      “废话。赶紧洗干净晾上,我还等着穿呢。”
      李荀光着膀子,一手拿锅铲,一手抱孩子,把衣裳丢给田金玉就走,回到灶间继续翻炒。锅里油星子噼啪乱蹦,炒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又把孩子送回去。他方才就是在灶台边看见阿弥乱地乱爬才出手帮忙的,哪想到小没良心的手上全是泥灰,噼啪两下就给白褂子盖上了黑印章。
      李荀脸黑如碳,田金玉欲哭无泪——两天,同样的大祸闯下两遍,寄人篱下的日子能够长久吗?
      “那个,李郎君,”田金玉站在天井里,把搓洗好的单衣抖给李荀看,“这样行么?”
      李荀正端着两盘菜往外走,被一声郎君叫酥了骨头,险些绊门槛。“呃,洗干净就行,你晾在竿上吧。”
      田金玉早就看见西北角的一根翠竹竿,那竹竿两头横在墙沿上,比他和阿弥加起来都高。“李郎,我够不到……”
      “……”
      青天白日的,李荀忽然生出一种半夜逛窑子的错觉。他疑心田金玉蓄意勾引,回头去看,人又背着娃老老实实站在井边,一副良家妇女的端正模样。
      不,是男人。
      李荀撂下碗筷,缓步上前,压低声音威吓:“昨天说了,你该叫我什么?”
      昨夜田金玉在李荀怀里苏醒,一口一个“大人”把男人叫烦了,于是二人约好日后只唤姓名。但两人到底一个官身一个奴籍,田金玉觉得连名带姓失了恭敬,便柔声道:“……荀郎?”
      “……”
      “荀郎,我能不能搬条凳子过来?”
      李荀抢过自己的衣服,长臂一挥搭上竹竿,低头讥讽眼前的小矮人。“还搬凳子。你搬把椅子上桌吃饭如何?”
      “真的?”田金玉往饭桌上瞄量一圈,大喜过望,“其实我最喜欢吃金鲳鱼和腊肉竹笋了,可是我不会炒菜,就算有钱也不敢买这些好东西回家,怕糟践了粮食。荀郎,你人真好——”
      “勾栏做派,成何体统。”
      “——啊?”
      田金玉和精赤上身的李荀对视,面面相觑。他不知道勾栏一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上一个喊男人“荀郎”的正是花楼妓子。李荀彼时年少,刚攒了一点积蓄便被胭脂巷的女人盯上,美娇娘声声可怜地喊着“荀郎,救我”,竟叫爱财如命的少年下定决心替人赎身。然而真等少年攒够了钱,妓子早已嫁作商人妇。
      李荀发誓,此生只被人骗这一回。
      “田金玉,”某人忽地冷笑,“越州地界上,年轻男子皆可唤郎君;然而在我家里,荀郎并不是随便称呼。你若是要叫,须得叫一辈子的。”
      “哦……”
      田金玉匝么出弦外之意,讷讷地低头。李荀喜欢看他吃瘪为难,隔空逗弄咬手指的小阿弥,教小孩咯咯乱笑,把口水抹在爹爹后背上。
      “要是叫一辈子的话……”犹豫半晌,田金玉红着脸开口,“……我能每月吃上一顿竹笋炒肉吗?”
      李荀逗孩子的手僵在半空,落到一双瘦削肩膀上,随即爆发出爽朗笑声,震得大人小孩跟着他一起摇晃。“哈哈,能,怎么不能!若是能看一个男人七老八十的时候也红着脸喊我郎君,便是每月、不、每日烧顿饭也值了,哈哈哈……”
      李荀越是坦荡,田金玉越是羞赧。学过三纲五常的儒生,如今沦落到向男人撒娇卖俏讨生活,堪称斯文扫地、寡廉鲜耻。囫囵吃过一顿丰盛大餐,田金玉借口自己有经书要抄,匆匆躲回屋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荀今日轮休,不仅要窝在家里,还要与他共享一张小书桌,一同做书写工作。
      紫檀木的翘头案,东西长,南北窄,当中坐下李荀,两边堆满各式黄册白簿、朱批牌票、秋税单子……再没给田金玉留位置。田金玉抱着一卷《法华经》进来,只能又拖着一张椅子出去。
      李荀瞥见,奇道:“你偷我红木家具做什么?”
      “……案头没有空闲了,我去外间抄经。”
      房子是人家的,桌椅是自己添置的,李荀看见私产被无情拖曳在地上,心疼得快要滴血,连忙伸手拂开账册,在桌上腾出一小片位置。“回来!你就坐这儿写,坐我对面就是了。”
      田金玉拖着椅子坐下,木头磨在糙墁方砖上吱嘎作响,李荀又是一阵心疼,连声咕哝了几句脏话。田金玉虽懵懂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儿,战战兢兢地抄书,眼观鼻鼻观心,惟愿背上的娃娃安分守己,少生事端。
      从日过中天到日暮黄昏,小阿弥陪伴田金玉坐了整整两个时辰,耐心终于告罄。他左摇右晃,拿小手抓布条,用小脚踢踹椅子扶手,见自己爹爹无动于衷,张嘴便是要哭的节奏。
      田金玉搁下纸笔匆匆跑到外间,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
      “阿弥不哭,爹爹给你换尿布——咦,怎么是干的?”
      罗汉榻上,光屁股的小孩熟练地翻身爬起来,往爹爹怀里钻。田金玉刚把他抱起来,小脑袋就埋进胸前,不停地拱衣服。
      “吃,”阿弥用仅有的词汇表达诉求,“唔,吃!”
      “……阿弥不吃奶了,”田金玉脸红耳赤,做贼似的抱着孩子耳语,“爹爹早就没有了……”
      女人生产后自然哺育,充盈的奶水可以喂养孩子数月至数年。田金玉贫瘠的身体无法支撑母乳,所以早早给阿弥喂上了蛋黄米糊。可是在小婴儿的世界里,吃饭跟吃奶完全是两码事——前者只能填饱肚子,后者才能带来温度。
      阿弥把小嘴贴在爹爹的唇上,哼哼唧唧地哀求。他生了一张俊俏可爱的小脸蛋,高鼻深目,和双亲的容貌都不肖似,为着这一点,田金玉时常感觉欣慰。
      “最后一回了,”田金玉四顾无人,把前襟扯开一道小缝,哆嗦着露出半边胸膛,“阿弥,只能含一小会儿……”
      田金玉背对里间,机警地竖起耳朵,像一只迎风望哨的野兔。或许是他肩背挺得笔直,浑身太过僵硬,阿弥没像往常那样贪恋,只是象征性地吮了一会儿又蹭了几下胸口,便主动放过了爹爹。
      系好衣襟腰带,田金玉火速返回里间。他掀开竹纱卷帘,轻轻转身,正正好撞进李荀的视线,一时心如擂鼓。
      “荒谬。”
      李荀端坐桌前,直勾勾地盯人,面色阴郁。田金玉脚下发虚,左手揪紧衣领,右手扶住门框,薄薄一扇屋墙握在手里,他想到孩子方才咕啾嘬奶的声音或许早已传进隔壁,登时暗吸一口冷气……
      “怎,怎么了……荀郎?”
      “一堆烂账。”
      李荀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扔,仰头靠上椅背,徒然闭眼。“上次叫你算的二十笔账,其中有一项赃罚金,可还记得?”
      “记得!”田金玉暗暗吐气,回忆道,“铜五十斤……折谷一千五百石,记入本县公账,归岁入项下。”
      “哼。我今日稽核仓曹库薄,发现那所谓的一千五百石粮食,居然不翼而飞了!”
      李荀在案上成山的文书里翻找,扯出一张官家特供的白纸,给田金玉展示。“瞧瞧这张空头支票,大大的县印盖在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一千五百,日期一栏却空着,显然留给事后补填。”
      “嗯,”田金玉点头附和,“入谷记录马虎不得,此事必然是有官员……贪墨。”
      李荀丢下纸笺,又从桌上翻出一卷狱案原件给他看,“若只是贪粮也罢了,还有更荒谬的呢!你瞧瞧这刑曹爰书,‘紫铜五十斤’,‘紫铜’和‘斤’字是我亲笔写的,中间本该是二百,却被人用刻刀生划成了五十!划便划了,字迹都懒得擦干净……改动如此拙劣,简直视王法为笑话。”
      “铜很贵么?”
      田金玉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对物价无甚概念。他的天真发问,叫李荀听了连连叹气。“人分三六九等,铜按成色、成分区别,分为青、黄、白、红、紫。最下等的,拿去做水壶、汤罐、门环,斤把重也换不来一吊钱;可若将其提炼到“九炼纯紫”,铜色如月,声似清磬,一斤能抵一两赤金——你算算,这中间到底差了多少?”
      田金玉颔首,沉默半晌,回道:“一介地方小官如此贪婪……若是坐实罪证,此人必被革职下狱。荀郎,你要告发么?”
      李荀歪头坐着,指节一下一下轻叩案面,节奏杂乱无序。
      他本应直截了当回个“不”字,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贪赃者必是上官,今日若把人揭了,就算侥幸成功,结果无非是换一任新上司。新官是否清廉另说,但自己这反咬上级的下属八成要遭到提防与弃置——那样一来,仕途这条小路岌岌可危呐……
      “荀郎?”
      “你待如何?”
      李荀眼皮半阖,抬手伸懒腰,看上去很是舒服惬意。然而鹰隼似的目光从眼睛里露出来,牢牢锚定田金玉。“你是罪臣之后,应当比我懂官场门道。此事告与不告,我全听你的,还请多多指教。”
      “我……”
      猝然被揭伤疤,田金玉恨得牙痒,直把舌尖都咬出血来。他疑心生暗鬼,料定男人已经看穿自己的身世谎言,此刻正端坐太师椅上看戏呢,而自己却还像个傻子一样给人出谋划策,真是可悲……
      豆大的眼泪滚落,接连砸在案头,洇湿了佛经夹页中一朵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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