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下的大明》螺蛳粉加鸭脚

3、赵百户

　　海风卷着乌云掠过码头，日头西斜，海鸥站在港口停靠的船上，发出阵阵怪叫。

　　沈砚秋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隐隐感觉，今晚不会太平。

　　说真的，她也真是劳碌命，在单位刚加班整理完案卷，一穿越来立刻就要抓犯人审犯人，苍天啊，到底什么时候能被人发现晕在楼梯间？她刚在系统里申请的调休还能用上吗？今年年休假还没用，能折算作抚恤金吗？

　　沈砚秋心中实在悲痛，一点没有穿越到明朝的兴奋感。天知道，在万历年间上班有多苦多累。俸禄是少少的，要求是高高的，矛盾是复杂的，形势是艰巨的，稍不留神就会背上黑锅全家升天。

　　更完蛋的是，张居正还有五年的寿命，他死了之后明朝就像发疯的犀牛，东撞西撞，党争、宦官专权、武将拥兵自重、小冰河期、农民起义一直到崇祯吊死在煤山，这期间不过67年。

　　而且是每况愈下，每天都在走下坡路的67年。

　　沈砚秋望了会儿落日，将无奈收回腹中，不敢再透露半分。当务之急是抓紧给张居正写信，联系一下感情，再好生求他保养身体，多扛几年。大明这么多皇室宗亲，这么多土地兼并，没有一个有力的强人大刀阔斧的改革，只能束手就擒慢慢等死。

　　而现在，她得先跟赵毅热络一下。

　　日落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泼洒在巡检司的青砖院墙上，将值守皂隶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砚秋先是立刻安排人去禀报上官，又抓紧吩咐书吏整理案卷，清点一遍仓库，再来将人犯情况巡查了一遍，这才抽出空来与这位年长十岁的百户“叔叔”客套一二。

　　沈砚秋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真是多亏赵大人您及时赶来。若非您带兵镇场，恐怕还会再生枝节。”

　　赵毅拍了拍刀鞘，一身轻甲飒飒作响，他爽朗道：“那是，你真得谢我。林万山那边刚派人在码头探风，见我带了兵守着，半句话没敢说就缩了回去。”

　　他目光扫过仓库外堆放的硫磺麻袋，转身看向沈砚秋，定了定道：“不过我说，沈巡检，今日的你可以啊，压得住场面。”

　　“不像小时候，打不过你兄长就来找我哭。”

　　“啊......”怪不得，今天她感觉大事不妙，脑海中第一个划过的人名就是赵毅。原来出处在这里。

　　“谁让你是叔叔呢？”沈砚秋调侃道。

　　赵毅笑道：“你啊你，打小就爱胡说，一点没变。”

　　赵毅十多岁就给沈光弘当亲兵，早就见过兄妹三人，沈家的情况他自然是清楚的，只是这等欺君罔上之事他只能装作不知。

　　她抬眼望向天边，残阳已沉至桅杆尽头，暮色正渐渐漫过码头。

　　“时辰不早了，日落封港，赵大人和弟兄们辛苦了。不如移步巡检司后院，吃顿便饭，也算我略尽地主之谊。”

　　赵毅朗声应下：“好说！我正愁带着弟兄们在码头啃干粮，那就叨扰沈巡检了。”

　　他回头冲兵丁们挥了挥手，“你们先在巡检司外廊下稍候，安分些，不许擅动衙内物件。”兵丁们齐声应诺，有序退至外廊，或坐或站，姿态规整。

　　沈砚秋引着赵毅往后院走，忍不住赞道：“赵大人带的兵，确实看着精神。”

　　途经文书房时，不忘叮嘱书吏：“把舵工的供词先收好，等我饭后回来再核对。另外，让厨房多备几份饭菜，给外廊的弟兄们也送去，添些热汤，辛苦他们了。”书吏躬身应下，提笔在案卷上标注妥当。

　　赵毅笑了：“我们千户每月额外给他们发饷，比照募兵来，岂有不精神的道理。”

　　“要是等着那点屯田，早饿死几回了都。”

　　“沈大人在时，卫所还能有些田地，如今沈大人不在了，谁管弟兄们死活呢？”赵毅沉默了一会道，“沈大人是个好人，就是可惜啊......”

　　这世道不是做好人就有用的，得做狠人才行。

　　也正是饭点，后院的厨房飘来饭菜香气，不过是寻常的糙米饭、炖五花肉、炒时蔬，再配一碟腌萝卜，虽简单却热气腾腾。皂隶很快将饭菜端上桌，摆好两副碗筷，又端来一坛封好的米酒，放在桌角。

　　“今天这批查获不小啊，连五花肉都吃上了。”赵毅笑道。

　　“什么查获不查获的，这话我都不敢说，您在现场不都看到了吗，得等到上官回来定了性那才算。”沈砚秋跟他打哈哈，“咱们这天天都是咸菜豆腐，也就是拖您的福才吃上。”

　　赵毅笑淡了些，感叹道：“你真是长大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沈砚秋不依：“你这人，刚刚还说我一点没变，怎么这会儿又不一样了。”

　　“不怪你，怪这世道。”赵毅瞥见酒坛，伸手便要去开，“难得得空，今日定要与沈巡检喝两杯，也算庆祝咱们今日查案顺利。”

　　沈砚秋眼疾手快，赶忙按住了酒坛：“赵大人，这酒您还是带回去跟兄弟们一道喝吧。”

　　赵毅一拍脑门，哈哈大笑：“你看我这记性！看到跟你哥一样的脸，就认错人了。”

　　她将一碗糙米饭推到赵毅面前，顺势解释道，“林来宝的案子还没结，夜里我还要再去牢房查看值守情况，核对供词，若是沾了酒，脑子不清醒，误了案情或是漏了值守的纰漏，便是我的失职。”

　　赵毅的手顿在半空，随即了然地收回，笑着摆了摆手：“是我考虑不周，倒忘了沈巡检向来严谨。罢了，不喝就不喝，咱们以汤代酒。”他拿起汤勺，给自己和沈砚秋各盛了一碗热汤。

　　赵毅笑了笑，端起汤碗与她轻轻碰了一下：“说起来，你这份心思我实在佩服。这巡检司的担子重，夜里还要盯着牢房和案卷，确实容不得半分懈怠。”

　　沈砚秋浅饮一口，驱散了些许凉意：“赵百户带兵戍守海防，不也日夜不敢松懈。咱们互相帮衬，只要不出事，便是幸事。”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又补充道，“弟兄们那边我让厨房多添了分量，都是实打实的饭菜，虽不比酒楼精致，却能管饱。等饭后我让皂隶备好热水，弟兄们也能洗一洗。”

　　沈砚秋心想最好能就此歇下，夜里要是有什么事情还能帮衬一二。

　　“沈巡检想得周到。”

　　“今天收到皂隶来传信，我还有有些惊讶，连忙赶来一看，果然是你。”

　　“你真是，太过......胡闹，我原本还挺担心，现在看你这样，放心不少，月港这片区域虽小，但带来的利益极大，鱼龙混杂，你可得万万小心，若是有什么困难，就到城中府上找我。”

　　平日里的黑脸煞神此刻像是一个唠叨的老父亲。

　　“好的，赵叔。”沈砚秋点头称是。

　　“你啊你，还在贫。”赵毅无奈放下汤碗，想点她的额头，但又忍住了。沈小囡如今已经十八岁，再做这样的动作不合适。

　　沈砚秋见他神色，忍不住哈哈大笑。

　　两人边吃边谈，暮色渐浓，巡检司的灯笼被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映着院落里的青石路。沈砚秋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去看看牢房的值守，赵大人您慢慢吃。等你吃完，我让皂隶引着弟兄们去偏房歇息片刻，夜里码头风大，也好避避寒。”

　　赵毅点头应下，盯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才将目光落在桌角未动的酒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