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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间审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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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不放心,又巡了一遍牢房,这才在巡检房的公堂坐下整理案卷。
桌上摊着硫磺的清点清单、船引复件,还有皂隶写下的查验记录。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烛火跳动着,看得她眼睛发酸。
本来繁体字就不好认,灯还这么暗。
“巡检,派去传话的皂隶回来了。”门外传来书吏的声音。
沈砚秋抬眼问道:“两位大人是否有空?”
“李大人今晚有事,一时抽不开身,说明日一早过来。”书吏递上一封书信。
李通判为漳州知府的佐官,兼任督饷官。他有事沈砚秋也没办法,总不能将林来宝提到自己顶头上司的府上。
“沈大人,小的去巡缉司找了,王大人不在署内。皂隶问了巡缉司的差役,说王大人今日一早就带着人去沿海各澳口巡查了,怕是要到夜里才能回来。”
明代的官制规范是“差遣优先、定岗定衔”,书吏口中的王大人乃是海丞县的县丞王瑞,收到临时差遣来月港负责巡缉,如今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只等此间事了就会回到县衙,因此并不常驻府衙。
月港周边有大小十几个澳口,分布在几十里海岸线上,巡缉官每日需带着差役沿海巡逻,排查可疑船只,处置小规模的走私、偷渡案件,往往早出晚归,驻在港口附近的巡缉司署,而非府衙。
沈砚秋眉头微蹙,两位上官都不在,万一出什么事她铁定背锅。“既如此,便等王大人回来再行审问。”
沈砚秋沉吟道:“吩咐下去,加强对人犯的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严防串供。”
“大人,是否给饭?林来宝说他饿了。”
“所有吃食一律找两人试过无问题后再给他。”
书吏应下,转身离去。沈砚秋重新看向案卷,目光落在“林来宝”的名字上。从船引的填写字迹,到查验时的样子,这人不像是惯犯。四百斤硫磺,绝非个人能私自夹带,背后定然有主使。
这厢,林来宝歇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才意识到事情被自己办砸了。那么多银子,几十号人,还有一艘船,他脑子嗡嗡作响。
主家没有子嗣,对他就像对亲儿子一样。他打小横行乡里,从没出过事,今天被关在这里,他终于有点怕了。
但是没事,只要主家知道,肯定能保他。
这不能怪他,得怪那个沈巡检,油盐不进的。而且方才那一出真是让他脸丢尽了,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吓软了腿。
林来宝安慰自己只要见了巡缉官,凭借林家的关系,定能保他平安。
隔壁间,其余船员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商量了起来,林来宝有他爹保着,他们可没有!若不是林来宝与沈巡检搞坏了关系,他们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他们林家的船就从来没被扣过,船员们心中忿忿不平。
几个家丁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们不过是林来宝从府中喊来的打手,走私又不是他们干的,没准一会儿问了话就能放出去,没人将推搡沈砚秋这事放在心上。
夜色渐深,月港的码头渐渐沉寂下来,只有几处渔火在海面上闪烁。巡检房的公堂里,烛火依旧明亮,沈砚秋还在梳理案情,时不时翻看之前查获的案卷,试图从其中找到相似的线索。
约莫三更时分,伴随着皂隶的通报,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王大人到!”
沈砚秋连忙搁笔起身相迎。
走进来的正是巡缉官王瑞,他身着青色圆领官袍,腰间佩着长刀,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巡逻路上赶回来。
王瑞约摸五十岁左右,脸上皱纹沟壑颇深,锐利如鹰一般的眼神正盯着沈砚秋。
“王大人。”沈砚秋拱手行礼,前两日原主已经上门拜访过这位上官,如今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王瑞抬手回礼,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沈巡检,深夜传我,可是查获了大案?”
“正是。”沈砚秋将案卷递过去,“今日午后,在‘福顺号’商船上查获未报备硫磺四百五十斤,押船管事林来宝,相关船员已悉数扣押。”
王瑞接过案卷,借着烛火仔细翻看,眉头渐渐拧紧:“四百五十斤硫磺?这可不是小数目。月港近期海防吃紧,倭寇死灰复燃,这批硫磺若是流入贼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头看向沈砚秋:“人犯现在何处?可有初审?”
“关押在后院厢房,尚未审问。”沈砚秋道,“李通判明日一早过来,我本想等两位大人到齐再行会审,可虑及案情重大,怕夜长梦多。”
王瑞沉吟片刻,大手一挥:“案情紧急,不必等了。连夜审问!若是能审出主谋与硫磺流向,也能尽早布控,防止其余货物外流。”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人去向李大人说明情况,他若是能赶过来最好,赶不过来,先审出的供词,明日再补签未尝不可。”
让李通判补签?如果沈砚秋没理解错,李通判可是正六品漳州府佐官,王县丞不过从八品,竟然如此不客气。
而且补签字一事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事,一旦出问题,那就是各种扯不清。沈砚秋暗自记在心上,当下没有多言。
她也知道,走私案最忌拖延,夜长梦多,万一有人趁机通风报信,或是人犯畏罪自杀、被灭口,线索就断了。
公堂之上,烛火噼啪作响。沈砚秋坐在左侧案桌后,王瑞坐在主位,书吏侍立在旁,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供词。两名皂隶手持水火棍,站在公堂两侧,气氛肃穆。
“带林来宝!”王瑞沉声喝道。
片刻后,林来宝被皂隶押了上来。他显然是被深夜的审问吓到了,脸色比白天更加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皂隶架着跪在公堂中央。
“下跪之人,可是林来宝?”王瑞的声音带着威严,在公堂里回荡。
林来宝身子一颤,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小人。”
“你可知罪?”王瑞拍了一下惊堂木,“你押船‘福顺号’,私藏硫磺四百五十斤,未向海防馆报备,违反《大明律》,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来宝吓得浑身发抖,怎得与他想的不同?
他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不知啊!”
“这批硫磺是何人指使你夹带的?来源何处?要运往何地?卖给何人?”王瑞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语速极快,不给林来宝喘息的机会。
林来宝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想起沈砚秋白天说的刑罚,一时间慌了神。“我是林来宝啊,大人,我,我是林来宝,您不认识我?”
“说!”皂隶在一旁大喝一声,水火棍往地面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来宝吓得一哆嗦,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是……是小人自己夹带的!与旁人无关!”
“自己夹带?”沈砚秋冷声开口,“四百五十斤硫磺,产地多在九州或鸡笼,你一个刚出海的愣头青,如何能打通海外渠道,收购如此多的硫磺?又如何能说服船主,在商船的番布夹层里藏匿?”
她的问题直指要害,林来宝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是不肯说实话了。”王瑞脸色一沉,“皂隶,给我打!”
“大人饶命!小人真的是自己夹带的!”林来宝哭喊着,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
沈砚秋抬手制止了皂隶:“王大人,此子年纪尚轻,又是第一次押船,或许是被人胁迫,或是受了蒙骗。不如先问清楚他的身份背景,再行审问。”
王瑞点头:“也好。林来宝,你家住何处?家中还有谁人?为何会成为‘福顺号’的押船管事?”
想到父亲,林来宝的哭声渐渐小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小人家住月港西街,父亲是林府的管家林忠。这次押船,是小人向主家自荐去的,以为能赚一笔大钱……小人不知道舱底是硫磺,只知道是能赚大钱的东西。”
“林府?哪个林府?”沈砚秋明知故问。
“是……是林万山,林员外府上。”林来宝的声音越来越小,“‘福顺号’就是林员外的商船。”
沈砚秋与王瑞对视一眼。
每年月港不过发百张船引,经常过手的船名自然都是有印象。月港的林员外,林万山,当地有名的富商,名下有十几艘商船,常年往返于东西洋,生意做得极大。
沈砚秋是从福州府新来月港的,不知道林员外的船名很正常,但是王县丞应当是知道的,她谨慎地观察着王瑞的表情,试探着他的反应。
“你说你不知道是硫磺?”王瑞追问,“那你为何不在船引上申报?”
“是父亲交代的,”林来宝道,“父亲说,这批货物不用申报,到港后会有人接应。让我查验时只管说船上只有番布和瓷器,其余的不用多问。”
“有人接应?是谁接应?接应地点在哪里?”沈砚秋追问。
林来宝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小人不知道。父亲没说,只让我到港后听舵工安排。”
接下来的审问,无论沈砚秋和王瑞如何追问,林来宝都只是重复着“不知道”、“是父亲安排的”,再也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眼看天快亮了,王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罢了,先把他押回去看管,明日等通判来了,再一起审讯林忠和林万山。”
皂隶再次押着林来宝下去。沈砚秋看着书吏整理好的供词,眉头紧锁。
这份供词虽然指向了林万山,但缺乏直接证据,想要定他的罪,还需要进一步审讯林忠,以及查证“福顺号”的货物流向、资金往来。
“沈巡检,你辛苦了一夜,先去歇息片刻吧。”王瑞道,“我让人盯着牢房,有情况随时通报。”
沈砚秋点了点头,刚穿来就开启熬夜模式,她现在铁定一碰到床就能睡着。她起身走到后院,打算在巡检房的休息室小憩片刻,刚躺下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巡检!不好了!”皂隶的声音带着惊慌,“牢里的林来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