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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来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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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毅行伍出身,曾在沈光弘手下做事多年,算是看着兄妹三人长大的半个叔叔。如今凭借一身好武艺在卫所谋得正六品百户之位,但也少不得沈父多年来的提携之恩。
围观众人见有兵士前来,纷纷自行散去,生怕被这些匪兵盯上,吃不了兜着走。
沈巡检看起来文文弱弱又是大家族的公子哥,不一定会真刀真枪,这赵百户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一刀下去,能砍死三四个倭寇。而且他手下的兵各个都忠心地很,对他唯命是从,以至于百姓们听到他的名号都有些胆寒。
据载,明末士兵们普遍存在屯田被侵占、军饷被克扣的情况,大多沦为军官佃户,战斗力锐减,部分士兵为生存 “白昼劫掠、夜入民家”,与盗匪无异。
“今官兵所至,动以打粮为名,劫商贾,搜居积,□□女,焚室庐,小民畏兵甚于畏贼。”(冯梦龙辑《甲申纪事》)
如今是明中后期,虽未到那般程度,也已经初现端倪。
林来宝见赵毅带兵前来,方才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连忙客气行礼道:“怎敢劳烦赵大人亲自过问。”不情不愿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林来宝身后的家丁瞥了眼沈砚秋,这才从随身携带的木匣中取出引票,递交给皂隶。
沈砚秋从王敬手中接过引票,只见引票上的字迹潦草,目的地写着“琉球”,她将右上角的编号与《商船号簿》登记信息进行核对,确认未注销后,又逐一审验有效期、骑缝官印与花押,确认均无异常。
她心下生疑,继续问道:“此船开春去往琉球,秋日返回?”
林来宝冷哼:“如何?林家在这月港经营十数年,岂会有假?船引‘漳东洋字三十七号’,往返期限内,一应手续齐全!”
只是此刻明显多了几分紧张,双手搅在一起,眼神不自觉地往船舱深处瞟。
沈砚秋并未放松警惕,指尖划过船引上的进口货物清单。
“番布五十匹、硫磺十斤,嗯报备了......”,她语气平淡地吩咐,“开箱查验,核对货物与清单是否相符。”
林来宝脸色大变,忙上前阻拦:“我们林家的船,从来都是无需查验!”
“返程核验,货物必查,规制如此。”沈砚秋侧身避开他的阻拦,示意皂隶王敬带人登船,“尤其是硫磺这类违禁报备品,更要逐项核对数量,防止夹带私藏。”
林来宝急急道:“大人,一路航行辛苦,货物都已捆扎妥当,且番布娇贵,开箱易沾染潮气。再说有船引为证,怎会出错?”
这时候他才想起父亲给的那袋碎银子,连忙想要上前往沈砚秋衣襟中塞,幸好沈砚秋眼疾手快,一个闪身轻飘飘地掠了过去,再看已经离他三丈远。
林来宝错愕,用眼神示意让家丁阻拦,最好像之前那般将这难缠的沈巡检弄走。
只是那黑脸的赵百户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沈砚秋身旁说起了话,右手牢牢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好似下一刻就会拔出利刃取人性命。
家丁们打了个寒颤,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无奈地看向林来宝摇了摇头。
皂隶们动作迅速,撬开船舱的木箱,番布的腥气混杂着硫磺的刺鼻味扑面而来,顺势拿着杆秤和砝码,就地称重。
“大人!这木箱中有夹层!”皂隶速速来报,手上动作极快,换上了规格更大的台秤。硫磺乃是朝廷严格管控之物,若是查获一次大案,皂隶们能分到的奖赏远超一月编银。
林来宝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滑落,抓着家丁的手不停发抖。
过了许久,皂隶的声音从船舱传来:“大人,番布等物品数量相符,但硫磺……硫磺被粉碎后混入陶土、矿石中,难以清点,分装在番布、瓷器的夹层木箱中的,总计清点出四百五十五斤,比清单多了四百四十五斤!”
林来宝双腿一软,瘫坐在甲板上。他求了主家半年才换来一次押船的机会,只想着旁人跑船一次轻轻松松入账几百两白银,怎么到他这,事情变成这般!
沈砚秋登船查看,果然见几十包硫磺分散着藏在番布底层,包装简陋,明显是未报备的私货。她逐一清点后拿起船引,在清单旁标注“硫磺多四百四十五斤,未报备”。
沈砚秋转头对林来宝冷声道:“船引虽无伪造,但货物瞒报,按规制暂扣货物与船引,你随我回巡检房等候,待督饷官核税完毕,再移交巡缉官审理。”
说罢,她将船引塞进文书袋,又吩咐皂隶看管商船与剩余货物,当场开列赃物清单,注明物品种类、数量、藏匿位置,让皂隶、押船管事、证人三方画押。
林来宝这下急了:“画押什么!我不会签的!”
沈砚秋看向他:“按《大明律》,走私未申报者,杖一百,徒三年,你若老实交代,现在画押,可以从宽处理。”
他连忙看向赵毅求援,盼他说两句软话通融一二:“赵大人,杖一百?这这这哪有人不.....的,您看,您看这如何是好?”
林家平日里打点这上上下下所费甚巨,这些人平日里拿钱从不手软,如今出事竟也撇得干干净净。
赵毅一行皆着兵甲,并不看他,只是站在沈砚秋身侧回道:“问我作甚,巡检大人说了,巡检房等候,你自然要听他的。”
林来宝此时已经慌不择路,暗自琢磨觉得赵毅话中有话:“好、好好,我等着,等着见巡缉官。”仿佛赵毅的话给了他一些气力,只是尚且腿软,需要皂隶们搀扶。
沈砚秋见他这般,更不与他多言,她虽初到此地,也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来林家的势力,她只想把案子结了,并不想因此结上什么私仇。
至于林来宝,若是查实,这一百杖下去有没有命活还是另一回事。
硫磺、硝石是制作火药之物,乃是军用禁品,一经查处,搞不好连人带船全部没收,端看林来宝如何向主家交代。
沈砚秋与皂隶们仔细交代着要做的事项,船要扣、船员要押、货物要扣到库房封存,更要通知上官,将证据做实坐死,以免翻供,赏银没拿到,反惹得一身骚。
皂隶们想到可能有的赏银,心中高兴,做起事来分外麻利。
寻常编银每月不过二石,折不到半两白银,有个五百文铜钱已经算得上不错。而这案子办下来,再克扣的上峰怎么也得他们每人分润二两,顶得上半年的编银。
月港的巡检房就建在码头东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海防巡检司”的木牌,门口站着两名持棍皂隶,神情肃穆。
穿过前院的露天天井,便是关押人犯的厢房,墙壁是夯实的土墙,窗户钉着粗重的木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汗臭。
皂隶们也不敢对林来宝动粗,只得好生劝解,将一行人押到巡检房,分开关押。只单独给林来宝一间打扫干净的,也算给了林家面子。
待皂隶锁上门离开,林来宝才挣扎着爬起来,蜷缩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