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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顺号 ...

  •   万历五年,秋,漳州月港。

      海水腥气混着晒盐的咸涩钻进鼻腔,日头正烈,沈砚秋艰难地睁开眼,后脑勺的钝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上一秒她刚摔倒在单位楼梯间,下一秒再睁眼已经换了一片天。

      入目是青灰色的瓦檐,檐下悬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书“漳州府海防馆巡检司”,字体是明初的馆阁体,边缘已被海风蚀得发毛。

      她动了动手指,摸到的是粗糙的素绸官袍。

      正青色圆领窄袖收腰,官袍外的青布罩甲遮住了她的身形。腰间的乌角带上佩着一把腰刀,别着从九品的青布牌袋,里面装着证明身份的牙牌。袖口内侧藏着一小片暗绣的兰草纹,指尖摩挲,丝线的纹路清晰可辨。

      这是原主的旧物,也是她母亲留下的念想。脑海里涌进零碎的记忆。

      原主也叫沈砚秋,兄妹三人,家中行二。父亲沈光弘,官至从二品福建水师副总兵。

      沈家世代为军户,族中青壮曾百人之多,也算是显赫一时。然而父亲三年前因公殉职,兄长出海时遭遇不测。

      明代武官那是头别在腰间,树倒猢狲散。

      父亲在世时,尚且能调动卫所资源,供家族百余人勉强度日,父亲兄长死后,朝中政敌借机发难,想要剥夺家族的恩荫资格,收回代管的卫所屯田,旁支子弟要么尚且年幼,要么沉溺享乐,竟然无人能顶门立户。

      为了保住沈家,母亲让她女扮男装承嗣兄长,将“兄”妹二人托付给与父亲有同僚之谊的张居正。

      沈砚秋不得已之下,降等荫补海防馆从九品巡检。品级虽低,胜在是文职,不求有功,但求平安。

      却在今日查验商船时,被本地豪强林员外的家仆推搡撞晕。

      “沈巡检,您可算醒了!”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响起,是下属皂隶王敬,年纪二十出头。

      他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林员外的‘福顺号’已经靠港了,小林管家说您耽搁了他卸货,正堵在码头骂呢,说……说您,不配管事。”

      沈砚秋扶额起身,顺手理了理官袍下摆,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袖口泛白的兰草绣,朝廷每个月俸禄不过五石,原主孤身一人还要抚养幼妹,日子过得委实贫寒。

      “王敬,你速遣人去卫所请赵百户带人来,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走出巡检司,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脑海中关于月港的记忆也随之清晰。

      时值万历五年,正值隆庆开关(1567年)后的黄金时代,“海舶鳞集,商贾咸聚”,东洋的苏木、西洋的香料、闽南的丝绸、江西的瓷器,在这里交汇流转。

      码头上,番商的波斯语、闽南的乡音、官话的吆喝交织,银锭的清脆碰撞声,盖过了潮起潮落。扛着货箱的脚夫赤着背,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穿短打的小商户正跟吏员讨价还价。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三桅商船正缓缓靠岸,海风卷着浪花拍击船身,侧面的编号被海水泡得发白,又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漳州”二字勉强可辨,后面的序号却模糊成一团黑影。

      又正是张居正新政发力的关键年头,前五年的政治改革已见成效,考成法的绳尺早已勒到海防馆头上,要求赋税征管分毫必较。只是海禁余波未平,走私夹带的勾当从未断绝。

      “就是你这新来的,耽误我家主子的生意?”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男子站在“福顺号”船舷下呵道,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家仆,其余若干船员皆站在甲板上,等候他的指示。

      正是林员外府上管家的小儿子,林来宝。

      见沈砚秋走来,他抬手掸了掸绸衫上的灰尘,眼神扫过沈砚秋的官袍,语气更不屑:“怎么是个差役,赶紧叫你们巡缉官来,莫在这儿耽误正事!”

      围观的商户和吏员窃窃私语:“听说这沈巡检可了不得,沈总兵儿子,张首辅举荐的,如此真是……”“谁人不知林员外在漳州府有大官撑腰,她刚来就撞上,也是倒运”。

      王敬站在沈砚秋身后,急急低声劝:“巡检,已经派人去卫所,要不,先请巡缉官过来?林家的船谁也惹不起!”

      他说的正是,林家的船从来都无人敢细查,如今沈巡检与林来宝杠上,吏员们都有些无措。

      沈砚秋没动,目光落在“福顺号”的船身上。

      船面阔足有一丈八尺,按《东西洋考》的水饷标准,每尺需缴银五两,可她依稀记得原主的记忆里,这艘船上次申报的宽度是一丈六尺。

      林员外家大业大,早将这摸了个透,原主新到任便碍了他的事,以至于将人撞晕,真是将原主的面子踩在脚底。

      沈父毕竟曾是一方要员,沈家的面子总是要撑起来的,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她又是女扮男装,难免像是纸糊的老虎。

      周遭百姓已经集聚,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时若是再退,她该如何立足。更何况,若是这一口气咽下去了,怕是沈家日后没有什么活路。

      她上前一步,敛衽拱手,声音平稳有力:“《海禁便宜十七事》载明,凡商船入港,需先呈引票、验船身烙印、核船员身份,即便为贡使运补给,亦不可例外。请出示引票。”

      林来宝脸色一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砚秋身前,居高临下地说:“少拿你那破规矩压人!我家主子的船急着卸货,耽误了行程,你担待得起?引票自然有,却不是你这新来的能随便看的。”

      “无需多言,请出示引票。”沈砚秋面上毫无惧色,寸步不让。

      这些人本就轻视她,不将她放在眼里,只当她是个混日子的荫补官。今日压不住林家老仆,明日李家、王家、宋家,她如何能管得住。

      林来宝被当众驳了面子,心中愤懑,转头给几个家丁撇撇眼,家丁们得令卷起袖子,露出黝黑粗壮的胳膊。

      周遭百姓看起了热闹,围观上前嚷道“莫不是要打起来?”“林家实在......连官府都敢?”
      “有什么不敢的!林家在乡里占了千亩良田,何人敢说!”“打,狠狠地打,没一个好东西!”

      沈砚秋见状立刻让人将此处拦住,以免有人浑水摸鱼乘机闹事。

      皂隶们得令速速将持杖驱赶人群将地方围住,只是人群越聚越多,她手下皂隶不过十余人,难免力不从心。皂隶们的手死死按在佩刀上,紧紧盯着人群,气氛凝重,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人未到声先至:“海防馆查验,谁敢阻拦?”原是卫所的百户赵毅带着十余兵丁赶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福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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