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永眠》半叙信

7、微妙不同 周

　　周一早上。

　　林敬言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八点前起过床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五分钟。
　　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味道。
　　不是外卖那种被塑料盒闷过的气味，是更干净的、更温暖的，像有人站在锅前认真翻动什么东西时才会飘出来的香。
　　林敬言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已经坐了起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惊珩正站在灶台前。
　　他的围裙系得规规矩矩的，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用铲子小心地翻一个煎蛋。
　　有一点点违和，但是更多的是诡异的适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普通的白T恤照出一层柔软的绒光。
　　“……你什么时候起的？”林敬言倚在厨房门框上打着哈欠问。
　　林惊珩举着锅铲回头看他一眼，笑笑：“刚起没多久。哥，你去洗漱，马上好。”
　　林敬言“哦”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煎蛋在锅里滋滋地响，旁边还有两片正在烤的吐司，餐桌上的杯子里倒好了牛奶。
　　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没完全醒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等他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煎蛋、吐司、牛奶，旁边甚至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林惊珩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走过来，眼神温温软软的。
　　“哥，尝尝。”
　　林敬言坐下来，咬了一口吐司。
　　烤得刚刚好，边缘有一点点焦，脆脆的。
　　“好吃吗？”
　　“……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林惊珩满意了，也开始吃自己那份。
　　吃到一半，林敬言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不是开学吗？”
　　“下午才有课。”
　　“哦。”
　　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哥。”
　　“嗯？”
　　“你今天第一天上班，紧张吗？”
　　林敬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没上过班。”
　　林惊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林敬言有点心虚。
　　嗯……又被看穿了。
　　好吧。“……有一点。”他老实承认。
　　“正常。”林惊珩弯眉安抚他，“但哥哥肯定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什么都很好。”
　　林敬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猛喝了一口牛奶，假装没听见。
　　咳了个半死。

　　出门的时候林惊珩站在门口送他。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该死的好居家。
　　人夫感太强了吧……
　　彼时林敬言正在换鞋，闻言动作一顿：“你要做饭？”
　　“嗯，下午上完课回来做。”
　　“你很会做饭？”
　　林惊珩露出一个有点小骄傲的表情：“会的不多，但可以学。”
　　林敬言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他说话的意思了。
　　“会的不多”，就是“非常可以”。
　　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了。
　　十四年的空白，不是一句“我找到你了”就能填满的。
　　不过没事，可以慢慢填。
　　“随便做吧，”他垂眼，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林敬言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怎么了吗？忘带了什么？”林惊珩还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疑惑。
　　林敬言没说话，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远远丢下一句仓皇而逃的“晚上见”。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地铁上，林敬言靠在扶手旁边，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刚才那个吻。
　　……他主动的。
　　他不是没有主动过，但每一次主动都需要他在心里做很久的预设，然后鼓足勇气，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只是亲了一下脸，手心却在冒汗。
　　好在他走了。不然让林惊珩看见他这副样子，肯定要笑他。

　　到了公司，韩科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言哥！来来来，工位给你安排好了。”
　　韩科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你坐这儿，靠窗，风水好。电脑已经配好了，配置单我发你微信了，你看看缺什么——”
　　“行了，”林敬言打断他，“我又不是第一天上班。”
　　韩科嘿嘿笑，压低声音：“我这不是怕你不习惯吗。对了，下午有个会，关于新项目的，你一起听听？”
　　“哦？什么项目？”
　　“智能家居方向的一个东西，具体的下午再说。你先熟悉熟悉环境。”
　　林敬言点点头，坐下来开始摆弄电脑。
　　公司里陆续来了人，韩科一一给他介绍。
　　技术团队的那几个都是年轻人，看见新同事还挺热情，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给他带了杯咖啡。
　　“言哥好，我叫周园，以后请多指教。”
　　林敬言接过咖啡，有点不自在：“谢谢。”
　　他不习惯这种被人围着的感觉。
　　……但也不讨厌。

　　下午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敬言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等所有人散了，韩科凑过来虚心道：“怎么样？”
　　“方向可以，但方案有几个地方需要推倒重来。”
　　他挑眉：“比如？”
　　林敬言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这里的数据采集逻辑有问题，如果按照这个做，后期会出大麻烦。还有这里，算法模型的适配性不够，换一个场景就跑不通了。”
　　他说话的声音笃定，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把问题拆解得很清楚。
　　韩科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我就说你是吃这碗饭的。”
　　林敬言合上本子，丢他一个白眼：“少拍马屁。”
　　“真心话！”
　　“呵，我还大冒险呢。”说着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哎，言哥，”韩科叫住他，“晚上一起吃饭？技术部那边说给你搞个欢迎——”
　　“不了，我还不知道你搞什么’欢迎’？”林敬言背上包，“家里有人等。”
　　被揭露的瞬间韩科有些心虚，但听到后半句后随即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贱兮兮地笑：“哦～有人等啊～～～”
　　“闭嘴。”
　　林敬言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的时候，门没锁。
　　他推开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烟火气。
　　林惊珩正站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哥，回来了？”
　　“嗯。”林敬言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灶台上摆着两个已经做好的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清炒时蔬。林惊珩正在盛汤，动作不太熟练，汤勺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是说会的不多吗？”林敬言靠在门框上。
　　“是啊，还请哥哥多多包涵。”
　　林敬言看了一眼菜。
　　不说卖相极佳，只能说是色香味俱全。
　　……喂，到底在谦虚什么？！
　　不过就算抛开一切不谈，他也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一顿饭。
　　“去洗手，”林惊珩催他，“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林惊珩一直盯着他看，等他咽下第一口菜，立刻问：“怎么样？”
　　“还行。”林敬言面不改色。
　　“真的吗？”
　　“……很好吃。”林敬言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
　　林惊珩看着他笑，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两句。哥，你知道吗，”他说，“你特别不会说谎。”
　　林敬言筷子一顿：“谁说的。”
　　“你说的‘还行’，意思就是‘很好吃’。你说的‘随便’，意思就是‘我想让你决定’。你说的‘没事’——”
　　“吃饭。”林敬言打断他，夹了一块番茄塞进他嘴里。
　　林惊珩被堵了嘴，含含糊糊地笑，眉眼间全是得意。
　　林敬言不理他，默默低头扒饭。
　　心里泛起的那阵阵温暖的涟漪，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也不想压下去。
　　就这样一直荡着吧。

　　吃完饭，林惊珩去洗碗，林敬言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公司的资料。
　　水声从厨房传出来，和着偶尔的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种很日常的背景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生活。
　　小时候在林海龙和唐宁娅的“家”里，没有人会给他做饭，没有人会等他回家，没有人会在厨房里弄出这些琐碎又温暖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是，他确实习惯了。
　　但现在他才发现，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
　　“哥。”
　　林惊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碗，站在沙发后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看什么呢？”
　　“工作的资料。”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他下意识回：“还行。”
　　林惊珩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但林敬言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你又在说“还行”了。
　　他合上手机，仰头看倒悬的林惊珩：“你下午的课上得怎么样？”
　　“还行。”
　　“……你在学我？”
　　“没有啊，”林惊珩一脸无辜，“真的还行。”
　　林敬言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林惊珩却抓住他的手，十指扣住，低头在指尖亲了一下。
　　“哥。”
　　“……嗯？”
　　“今天开心吗？”
　　这回林敬言仔细想了想。
　　称心的新工作、友好的新同事、回家有人等、桌上摆着热饭。
　　“……开心。”
　　林惊珩满意了，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但并不无聊。
　　过了一会儿，林敬言忽然说：“小惊。”
　　“嗯？”
　　“你的课表给我一份。”
　　“怎么了？”
　　“好安排时间。”
　　林惊珩偏头看他，眼神亮亮的：“哥哥要来接我下课吗？”
　　“……我就是看看。”
　　“哦，”林惊珩点点头，语气很乖，“那我发你。”
　　林敬言总觉得他那个“哦”字里藏了八百个意思，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算了。
　　他靠进沙发里，把脑袋搁在林惊珩肩膀上。
　　管他什么意思呢。
　　窗外的蝉叫和从前一样至死不休，夏天的尾巴拖得很长很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在地板上慢慢挪动，像一只很慢的钟。
　　这只钟不计量时间，只计量两个人靠在一起时，心跳同步的那几秒。

作者有话说

　　吼吼吼
香香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