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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把时间留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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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祁正的错觉,那天之后,羌青路过自己工位的次数变多了。
不频繁,也不刻意,通常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咖啡刚喝完,人还没完全醒,办公室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移,开始变得柔软。
中秋节放假的前一天,她怀里抱着一沓本季度的各方案执行计划书,送向部长办公室。站定在门口,羌青虚握成拳,轻轻地扣了两下开放着的玻璃门,换上恬淡的笑容走了进去。
产品策划部长魏哲霄约莫三十五岁上下,总是穿着不同风格的西装出现在办公室里,皮肤是自然光滑的小麦色,加上常年的锻炼健身,身形如松,忽略掉那头油亮的背头,看上去挺青春阳光的。
从新加坡留学回来后,直接就进入到了中子数科工作,一直做到产品运营部部长,虽然没什么领导架子,但在同级里,是话语分量最重的。
祁正盯着电脑上右下角的时间框,羌青已经进去有十五分钟了,——在聊些什么呢?敲键盘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许多。
部长办公室里,听见敲门声的魏哲霄,把头从纷杂的文件中抬了起来,在看清来者之后,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羌青身上有一种能让心灵放松舒缓的能量。
“怎么了,羌青?”魏哲霄边拿端起手边咖啡边问道。
“部长,这个季度的客报整理好了,第三到五页是与政府部门合作的,具体的细节是我对接的,得跟你确认好呢。”羌青拿着笔,两份资料对照着,开始捋逻辑。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正,每一声仿佛变成了实体字落在瓷盘上般清脆。
一篇接一篇的报告理顺下来,脉络越来越明晰,将近半个小时,咖啡里的冰块正好化完。
羌青叠好散落在桌上的资料,起身放在魏哲霄面前,“部长,那我先出去了。”
“行啊,这个季度内容完成地挺圆满的,下个季度重点跟踪的版块,要实时关注市场风向标和华生科技他们的动作。”魏哲霄也跟着起身,嘴角上扬,眨了眨亮亮的眼睛“茶水间新添的抹茶巧克力,挺好吃,我从日本带回来的,一起去尝尝啊,正好我加点冰块。”
于是,两人并排着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去茶水间的路上,热情的魏部长,还顺道看了看两个同事的方案进度。
即使魏部长有了老婆和女儿,办公室的大多数女职员在闲谈时,喜欢拿他在相互之间打趣,毕竟从各方面来看,是传统意义上的市场里为数不流通的好男士了。
羌青从茶水间回来,站在祁正旁边,他正在等代码跑完。
“这个要多久?”她问。
“十分钟吧。”
她点头,没有走,反而把手机放回口袋,在拿出一颗巧克力球,放在他工位,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那我等你。”
祁正敲键盘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她坐得很端正,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薄衫,领口敞着,里面是白色缎面绑带背心,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月牙似的碎发贴着脸侧,丝丝缕缕的香气洇染在周围,恍若新酿的米酒。
他能感觉到羌青的目光,但她并没有盯着屏幕,只是偶尔扫一眼。
“祁正,你敲键盘的时候,”她忽然说,“声音挺轻的。”
他停了一下。
“这个键盘的材质是碳合物,比较轻。”祁正说。
她笑了一下。
“不太懂。”
程序跑完,运行结果一点点显示,她凑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了一起。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很浅,却清晰。
“你这个思路,”她说,“比上次例会上讨论的那篇要清楚。”
祁正只简单“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继续夸,像是怕多说一句就会显得刻意。
下班的时候,祁正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今天不加班?”羌青问。
“不加。”他说。
羌青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拇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会儿
“那一起吃个饭?”
语气很随意,像是已经默认祁正不会拒绝。
在公司附近,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馆子。门口的招牌有点歪,灯珠亮得不均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泉之活鱼馆”,没说什么,直接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
羌青选了靠墙的位置,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轮廓柔柔的笼罩了起来。
点菜的时候,她把菜单递过去。
“你点吧。”她说,“我不太挑。”
祁正在菜单上,勾了一道清炒茭白和葱油芋艿,都是时令蔬菜。
“不点肉吗?”她问。
“你不是说不挑?”
她笑了。
“老板,再加一道莲藕排骨汤。”
等菜的间隙,祁正取来两副餐具,对羌青说:“咱俩来的活鱼馆,一道鱼都没点。”
“好像是诶。”她歪了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那下次再来尝尝这家的鱼。”
菜先上了两道,汤在最后。
“你以前也是做技术的?”羌青有些好奇。
“是。”
“那为什么转到中子?”
他想了一下。
“了解到中子的职场氛围比较友好。”
羌青点头,没有追问。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一下。看了一眼,没有接,直接按掉。
“工作上的事。”她解释了一句。
“没关系。”祁正不是很好奇。
羌青抬头,她看人的时候,喜欢将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脸上。两人工作一天之后,疲惫的眼睛能互相看见,这次眼底的笑意更盛了。
饭后,她坚持要买单。
“上次你帮了我。”她说。
“哪次?改方案的事?顺手的事,本来我就做了一份我们部门的数据啦。”祁正有点语无伦次,他不擅长接收别人的谢意。
“我不太喜欢欠着。”羌青说得很轻,却很笃定。
出门的时候,月亮比刚下班时悬得更高了一些。
“你住得近吗?”祁正思虑了再三说道,怕这样问,会显得冒昧。
“走二十分钟。”她点头。
“那一起走一段。”说出来的时候,他内心有点忐忑。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影子在地上被拉长,又缩短。谁都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并肩走着,
走上了河堤路,桐城是个典型的温暖又湿润的南方城市,即使是立冬后的江边,晚风也充满了柔情,公园里有很多三俩结伴,拿着外套快走锻炼的阿姨,或者骑行者。
一直走到华灯璀璨的商场十字路口,路上夜跑的行人渐渐少了,羌青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她说。
祁正点头,“嗯,七天后见”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的方向,挥了挥手说道:“祁正,七天后见。”然后转身离开。
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直到看不见。
那一刻祁正觉得——羌青不是需要谁的帮忙。
她只是,不太想一个人。
中秋假期的这三天里,早午的阳光正好,羌青被一串刺耳的鸣笛声扰醒,接着又听见一阵鸟扑棱扑棱翅膀的声音。拉开白色的纱帘,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选择住在了老居民楼区——一是便宜,二是更接近自然和生活。
茵绿的樟树,叶片脉络闪闪发光,投射在地面的树影,像是莫奈笔下的印象画鲜活过来了。
房间里的光线刚刚好,羌青开始慢悠悠地收拾卫生,把过去几天积攒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再把常用的小物件重新摆放整齐,不需要的东西整理,折叠,定期断舍离。
她收藏了很多毛茸茸的潮玩手办,拟人的,拟兽的都有,独立生活后想养一只毛宠的,但觉得自己工作太忙,怕给不了小家伙多少陪伴,就把这份渴望压住了,转而成了收藏大户。
手上忙个不停,内心慢慢变得轻盈。
望着整洁的房间,羌青很是满意,轻松不少。接着从冰箱里取出吐司,虾仁,牛油果和紫甘蓝,给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版的三明治。
忙完这一切,羌青坐在餐桌边吃,边打开手机,有很多好友发来的节日祝福。部门群里,魏部长发起了红包,感觉大家在假期的情绪都挺高涨的。她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发起了群通话。
说出来有点讽刺的是,父亲和母亲,在羌青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办了离婚手续,然后迅速成立了各自的家庭。一个是在她读大一的时候,另一个是在大二期间,两人的婚礼,羌青都没有去参加。不过相亲相爱的群名倒一直未改。
几声电话忙音过后,羌妈先接通了电话,“青青啊,干嘛呢,”
“喂~”奶声奶气的招呼声从羌爸的联系框传来,“爸爸你来电话啦。”
手机另外一端的两个女人都微微愣住了,屏幕里的小女孩,扎着两角辫梳着整齐刘海儿,眨着大直径黑亮瞳仁,细看五官和羌青小时候还有六七分的相似。
“欸,桐桐,帮爸爸把手机拿过来,”远处传来羌爸的声音,羌青注意到自己妈妈的神色开始不自然,原本灿烂的笑容变得有些牵强附会。
羌青倒是无所谓,除了在这两人重组家庭,没有和她提前商量,而是直接通知,难受膈应了一段日子以外,现在的她,对谁的生活都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了。
“是青青啊,最近过得怎么样”羌爸接过来电话,“刚刚那是你桐桐妹妹,来桐桐,这是你姐姐。”说着,一把抱过来小女孩,糯糯的小朋友,冲着屏幕里的羌青,糯糯地叫了一声“姐姐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和自己有点相似的大姐姐,神情像在研读绘本那样认真,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种在了心底。
羌青看着小自己二十六岁,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知该以如何的情绪去回应,便淡淡地说:“你好,桐桐。”
羌爸随之也反应过来,今天是中秋节,通话框里还有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在,便放下了羌京桐。
能反推出来,桐桐是在两人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就应该出生了,气氛已经到这了,三人都没有多好的心情接着聊天。羌青向爸妈说了句中秋快乐,聊了聊近况,便以朋友电话来催,结束了这场微妙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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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挂完电话后,羌青长舒一口气,在她的世界里,低质量的对话,不如高质量的独处。对于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来说,她给的耐心已经足够,无论哪种关系里,她都有一套自己的标准止损线,这样能有助于她维护关系变得长久,不然她害怕自己会沉湎于或依赖某种关系,最后却崩溃在这段关系里。
她想出门走走,拿起一顶纯黑棒球帽,套上一件宽大的卫衣,经典牛仔蓝的小脚裤把身段曲线包裹得非常优美。这身衣服,还是羌青大学期间买的,她不常挑衣服,但选得的都是品牌里的基础款。
树荫路上,地上落满了蓝黑色的香樟籽,两边的院墙栏杆,缀满了茂绿的爬山虎,由上到下,由宽到窄,还开出了粉黄相交的小花,随风起浪。阳光明媚,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既有坐在石凳上休息的母子,也有背着书包,打扮潮流的学生们,有情侣举着相机,相互为对方出片。微起的清风将树叶的香气与人群的喧闹声,糅合在一起,一种转瞬即逝的快乐。
这个时候的羌青,心里好像在被慢慢撕开一个口子,她和很多人不一样,她看到万物极度幸福时会想流泪。
她加快了脚步,打开了耳机的降噪模式,将死亡摇滚乐的音量调得更大些。来A城上学和工作已有数年,公司和学校基本都集中在一个城区内,羌青其实没有好好感受过这座城市,一直以来的生活路径都是围绕着重复的街道展开。
循着记忆的本能,不知不觉走到了“泉之活鱼馆”。许是节日的原因,店里的食客不少。望向那天吃饭坐过的位置,不由得想起,祁正说的那句,“咱俩来活鱼馆,一道鱼都没点。”
羌青现在有点好奇这家活鱼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