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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祁正与羌青 ...

  •   五年前。。。

      羌青到公司的时间一向很准,不早也不晚。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脚步不快,鞋跟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前台抬头看见她,总会下意识坐直一点,再想起要打招呼时,她已经点头走过去了。

      她工位靠窗,离会议室不远,也不在最显眼的位置。早上九点半,第一杯咖啡准时出现在桌角——不是她点的。纸杯外壁干净,没有指纹。她看了一眼杯身的logo,把咖啡推到文件夹旁边,没喝。

      每周一照常十点的例会,她是最后一个进会议室的。门关上的瞬间,闲聊自动停了下来。她把平板放在桌上,坐下,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有人试图在发言前抛个玩笑,她最多只是抬眼看一下。

      到她发言时语速不快,用词克制,从不夸大成果,也不替任何人兜底。有人在数据上打太极,她会在对方停顿的间隙,轻声补一句:“这个口径和上个月不一致。”不追问,也不解释,对方自己会把话收回去。

      会议结束后,对面组的同事顺手把一盒巧克力放到她桌上,说:“青,上班路上顺路带的”。她道了谢,把盒子推到公共茶水间的架子上,贴了张便签:“大家一起吃。”中午之前,巧克力被分完,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午休时间,她很少和人一起出去吃饭。偶尔有男同事问她要不要拼桌,她会想上一会儿,说:“今天不太方便。”理由永远模糊,却足够礼貌。下午回来,她桌上多了一份甜点,包装精致,她只是简单看看留言条。

      她在公司给人的印象都很好,好到几乎没有流言。大家都知道她漂亮,也知道在工作方面严谨得一丝不苟。她不拒人千里,却始终站在一个安全距离内。追求她的人换过几拨,热情的、含蓄的、耐心的,最后都在某个节点停下——不是被拒绝,而是自己意识到走不进去。

      下班前,她会把第二天要用的资料整理好,标记清楚。电脑关机前,她习惯把桌面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文件夹归位,笔横着放,手机屏幕朝下。有人从她身后经过,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刚翻过一页干净的宣纸,悠然恬静。

      傍晚六点半,羌青拎起包离开。走廊的灯已经亮起,蓝幕玻璃上,映出城市将暗未暗的城市灯火,和她的影子重叠,挺直,干净。有人在电梯口等她,想说点什么,她扬起淡淡的梨涡,点头道谢,先一步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按下一层。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站在角落,目光落在金属门上,思考着后天的接待会,还欠缺哪些交接资料。等门再次打开,她走出去,像每天一样,准时、平稳,没有多余的停顿。

      那一天,和之前的很多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祁正在公司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刚入中子数科时,是技术岗,正好有个工位靠墙,这一坐,就再没换过。上学时经常借着未晓的天光,或者昏暗老化的自习室里学习,伤着了眼睛,如今敏感得有些畏光,因此显示屏亮度常年调得偏低。有人从他身后经过,多数时间都是在敲代码,声音不大,也不抬头。组里推进项目进度,一起讨论方案时,往往的技术难点都是他来负责,交给祁正,大家都很放心。在项目完成后的团建活动,流程上的感恩总结,轮到他时,只会把该说的说完,没人追问,他也不会主动延伸。久而久之,大家默认祁正是一个靠谱的技术宅。

      祁正第一次注意到羌青,是在一次例会结束后。

      羌青是产品策划部的,部门与部门之间办公区是有划分的,不过为了创新产品与市面上的差异性,产品策划部门的人,会轮流到不同的部门内办公一个月。

      那天的会议拖得有点久,空调温度偏低。散会时,大多数人立刻起身说话,声音叠在一起。祁正也在收拾着电脑,准备离开,余光里看到她站在会议桌一侧,低头在平板上划着什么。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方向。她没去调温度,也没把外套披上,只是站得更直了一点。祁正当时没多想,只是在走出会议室前,顺手在温控器关掉了冷风,温度往上调了两格。

      动作幅度很小,自然顺手。

      回到工位坐下,继续干活。过了一会儿,她从会议室出来,经过祁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看谁,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

      那一刻开始,没有谁意识到什么,只觉得事情顺了。

      后来类似的情况开始反复出现。

      她开会前嗓子不太好,他会在茶水间多烧一壶热水,放在靠近她工位的位置,不标名字。她加班到很晚,他会在离开前把办公室的灯关掉几盏,留下她那一排。桌面有时候会堆起别人送来的大量文件,他整理资料时会顺手帮她归位。

      这些事都不算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对祁正来说,只是看到一个人需要,而自己刚好在。

      他从没想过要引起羌青注意。

      她在公司里太显眼了,显眼到不需要再多一个人证明什么。相比之下,祁正更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靠近了反而不合适。

      真正让祁正开始留意她,是有一次午后。

      羌青被临时拉去开一个跨部门的会,回来时明显有点累。坐下后,她没有立刻工作,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做。

      祁正却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很少允许自己这样停下来。

      他把刚写完的一段代码保存,起身去接水。回来的路上,把她桌角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拿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同样的位置。

      羌青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很短。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

      “谢谢。”她说。

      声音不高,也不带多余的情绪。

      祁正点了下头,回到座位,继续敲键盘。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很快又稳住了。

      那天之后,他开始更频繁地注意到她,却依然保持原来的距离。羌青依然被人围绕,被示好,被讨论,而祁正依旧坐在原位,做他的事。

      不同的是,祁正心里默默意识到一件事——

      她并不是不需要别人。
      她只是不需要那些伸得太快的手。

      而他恰好,没伸过手。

      公司食堂中午一点二十之后会渐渐安静下来。

      声浪和人群像潮水一层一层地退走,只剩下几张没擦干净的桌子,还有消毒水混着油脂的味道。灯是白的,和午后的阳光一起,亮得有些晃眼。

      祁正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

      靠窗的位置,光从侧面打过来。她把手机放在餐盘右侧,屏幕朝下,筷子横放得很齐。那天她穿了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袖口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在羌青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点的是清淡的套餐,一荤一素,米饭盛得不满。祁正的是标准程序员配置,多一份荤菜。

      他吃得快。

      她吃得慢,每夹一口菜都会停一下,像是在确认味道。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只是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你不嫌吵吗?”她忽然问。

      祁正停下筷子。

      “什么?”

      “靠窗,”她说,“外面在施工。”

      祁正偏头侧耳听了一下。

      “还好。”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祁正看了一眼她的餐盘,把自己那份一盒酸奶推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

      “尝尝这个味道挺好喝,”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有客气,把酸奶接过来。

      “谢谢。”

      那顿饭,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固定坐在那个位置。

      他想了很多,又不敢想的很深,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每次午饭时那二十分钟的相处。再一次说上话,是半个月后了。

      午休时间,办公室难得安静。

      打印机停了,空调的风声被调到最低档,只剩下电脑风扇细碎的嗡鸣。窗外的施工队在“嗡嗡地”钻孔,但声音被玻璃削平,像隔着一层水。

      祁正刚把外卖盒推到一边,桌上还留着一圈油印。

      羌青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靴,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几乎没声。她站在他工位旁边,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

      “你这个变量名,”她说,“是不是之前那个报表里的?”

      “是同一个口径。”祁正把鼠标往左拖了一下,让她看得更清楚。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你一般都吃这么快吗?”

      祁正这才意识到自己筷子还拿在手里,饭已经凉了。

      “习惯了。”
      她“嗯”了一声,把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角。文件夹是深灰色的,边角磨得很旧,明显不是新换的。

      “这个,你下午有空的话帮我看看。”

      祁正应了一声。

      羌青没有立刻走。

      站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浓香型的,很干净。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脖颈那一小段皮肤,白得有点冷。

      “上午会议室空调是不是你调的?”羌青忽然问。

      祁正停了一下。

      “可能吧。”然后轻松地说,“有点冷。”

      羌青笑了一下,很轻,很快收住。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太怕冷。”

      然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对方。

      “对了,”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祁正。”

      她在原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随后点头。

      “记住了,叫我羌青就好,羌笛的羌哦。”

      下午的时候,祁正把她的文件看完,标了几处问题,用便签贴好,没有发消息。下班前,把文件夹放回她桌上。

      工位上没人。

      公司里还剩零零星星几个人加班,祁正准备离开,灯已经关了一半。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声音。

      “你帮我改过了?”

      羌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外套已经脱掉,穿了一件浅色针织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祁正点头。

      “便签上。”他说。

      她走过来翻了几页,站得很近,几乎挡住了祁正的路。羌青看得很认真,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偶尔用指腹把纸页压平。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页,“你为什么觉得不合理?”

      祁正低头看了一眼。

      “数据没错,”语气无奈,“但逻辑走不通,后面的人会被绕进去。”

      羌青抬头看向他。

      “你是在替下一个人考虑呢?”

      “算是。”

      她没有马上回应,把文件合上。

      “你很少在会上和大家解释这些。”她说。

      “没人问。”

      柳叶眉和黑亮的眼眸,随即展开,忽然笑了。

      “那我以后多问一点。”

      本着尽可能不把工作带回家的精神,改完方案,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灯光被拉得很长,羌青站在祁正对面,影子落在地毯上。

      “要不要一起走?”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去茶水间。

      祁正点头。

      电梯里人不多。羌青站在电梯右侧,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眼睛很亮。电梯下行的时候微微一震,她下意识抓住了扶手,指节收紧,又很快放松。

      “你住哪一片?”她问。

      “天晓宸悦。”祁正说,“在寰溪湿地公园附近”

      “挺顺路的。”她说,“我也住那边。”

      电梯门开了,初秋夜里的凉风从一楼大厅溜了进来。她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捋平袖口上的褶皱。

      “晚上就能感觉到要进秋了。”祁正说。

      街灯亮得早,闷闷的暑气,开始从大地里退去,地面还没完全干。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祁正配合着她的节奏,没有刻意放慢。

      过马路的时候,羌青看着红绿灯上面倒数的数字,祁正感觉她往自己这边靠了一点点。

      “你是不是那种,”她忽然说,“什么都记得,但从不说的人?”

      祁正想了一下,“可能是。”
      她点头,没有追问。

      红灯跳绿,行人们,将手机屏幕熄灭,鱼贯地向前走去。羌青的影子和祁正的影子在路灯下短暂地重叠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那天晚上,再没有多说什么。

      但祁正清楚地知道——
      她已经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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