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倾北枭》苔可

5、平行且相交 早晨七点四

　　早晨七点四十七分，祁正在第三次闹钟响起后终于挣扎着起床。地铁2号线像沙丁鱼罐头，他的身体紧贴着陌生人的背包拉链，人们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是还未褪色的旅行照片。

　　电梯口排着十二人的队伍，逼仄的空间，喘息着吞下眼眶浮肿的人群，每上升一层都发出骨节错位般的“咔嗒”声。空气里有咖啡、香水与隐约的隔夜泡面味混合。九点零三分，打卡机前，手指按下，绿光跳闪。

　　他推开磨砂玻璃门，工位上那盆绿萝叶子泛黄，电脑开机，正好是假期前卡在67%进度的项目报表。

　　工位上，人们以慢于常速的动作挪移，仿佛仍穿着无形的泳衣，在数据流的海洋中笨拙划水。隔壁工位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斜对角的新人正用湿巾反复擦拭键盘，抹去七天积攒的灰尘。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整栋写字楼在呻吟。

　　十点的例会，魏部长说了些什么，他只捕捉到碎片：“Q2目标……数字化转型……全员共勉。”

　　以及没有看见那干净挺削的身影，羌青....好像没来公司呢。

　　咖啡机嗡嗡作响，纸杯列队。打印机吐纸，一张，又一张。键盘声稀疏，再渐密。

　　窗外云移，影过百叶窗，一格明，一格暗。

　　“阿正，去吃饭吗？”同部门的丁瞻熙问道。他是公司里公认的“小太阳”，善于带动气氛、鼓舞人心——大学四年一直担任学生会会长，早已练就了这样的特质。身形高挑宽厚，眉骨与山根的深邃比例恰似维纳斯雕像般精致，一双杏仁眼笑起来时，像温暖阳光下的湖泊，总能轻易打动身边的人。自入职以来，无论是领导还是同事，都对他颇有好感。

　　祁正，望向熟悉的工位隔间，阳光斜照在上，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他端起杯中的水，喝了一口道：“走吧，吃什么呢？楼下的活鱼馆，味道不错。”

　　“行啊，尝尝去。”

　　与此同时的羌青，正在飞往北京的天空上。

　　假期的第三天，她收到了魏部长通知跟公司运营组一起出差的安排，参加一场行业内最新科技的研讨展会。

　　清晨五点二十，赵志一行人已经拖着黑色拉杆箱站在机场出发层。
　　队伍里有个反戴棒球帽，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遮住了圆圆的面庞，一身梅子色的背带裤，也被她穿得更显俏皮。

　　盛亭亭收到群里羌青发的“已到达机场”的信息，回了句“四号门哦”就牢牢锁住了大门的入口。

　　羌青身着一袭轻盈的白色职业套装，黑直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发尾稳稳地落在一字型的锁骨上。拉着蕊粉色的登机箱，在一脸困倦的赶路人中，很好辨认。

　　“这儿！青青~”盛亭亭站起来，朝着门口，大动作地招了招手，剩下的三个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羌青看了一眼腕表，蛮不好意思地加快了脚步，虽然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但是自己好像是最后一个到的。运营部的四个人，都是穿得比较宽松的私服，最正式的一个，也不过是穿了一件蓝灰色的休闲西服外套，袖子挽到小臂。

　　“呀，青青，你值机了吗？”盛亭亭晃着手里的登机牌，
　　“值了，在手机上选的座儿”
　　“那我们去打印登机牌。”说着，招呼着另外三个人一起行动起来。

　　站在中间的是赵志，看着年龄和魏哲霄差不多，是运营部部长，干练清爽的短发，白T加蓝灰色西装外套，看上去和大多数职场运营人一样。

　　另外的两位同事，赵志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叫元端木子，这位叫金一程，刚刚向你挥手的是....”

　　话没落音，盛亭亭伸手推了推黑色镜框，露出标准微笑的八颗牙齿“嗨，我叫盛亭亭，看过知否吗？盛就是盛家的女儿那个盛，亭就是庭有枇杷树，今以亭亭如盖矣的亭亭。”

　　“你直接说亭亭玉立的亭亭多好，非得绕这两句，”金一程呛了一句，他是一行人中个子最高的，目测快一米九，带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和羌青一样年纪，“叫我橙子就好。”

　　“你们好，我叫羌青。”

　　五个人相互认识后，赵志正式交代了此行安排：为期四天，其中三天用于展会交流，最后一天则安排前往竞品公司进行实地考察学习。“最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技法。”元端木子神色淡定地补了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木子的音色很像播音腔，这两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和本人有种莫名的违和轻松感，让大家都笑出了声，缓和了早起疲惫的倦容。

　　值机柜台前排着七个人，运营部四个人，除了赵志在前排经济舱，位置都由工作人员，安排在了左右一起。

　　羌青第三次检查身份证，边缘已有些轻微汗湿，过安检时，安检员用探测仪扫遍全身，腰间的皮带扣响了，她莫名地红了耳朵尖。

　　办完手续，差不多赶到登机口的时候，广播里的女声提醒：‘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3112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B6号登机口登机。’

　　廊桥地板微震，行李箱轮子滚动声交叠，机舱内的空姐和空少标准弧度的微笑。前排经济舱的乘客早已换好拖鞋，盖好薄毯，闭目养神了。

　　前往北京的航班，不论什么时间段，都是座无虚席，机舱就像移动的茧，裹挟着上百个奔赴的热梦。有人去朝圣，有人去告别，有人去开始，都嵌入在京城那篇宏大叙事的某个段落。

　　除了部长及以上，出差的标配都是经济舱。萌脸高妹盛亭亭和两个男士，都是膝盖抵着前座椅背，羌青骨形是偏削瘦的，倒是舒舒服服地正好靠在座椅里。左边是一对父子，小朋友身体立得很端正，安静地看着舷窗外，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大眼睛的睫毛，忽闪忽闪。

　　起飞滑行，她提前拿出口香糖放在口里，还是耳鸣了三分钟，旁边的小朋友用力捂起了两边的耳朵，羌青又抽出两片口香糖，递给男孩父亲，询问是否需要。

　　她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但对于纯真懂礼的小朋友，也讨厌不起来。

　　引擎轰鸣，缓缓上升的推背感。机翼切开云絮，舷窗外静止，初升的阳光金黄刺眼。城市和农田，渐渐缩小成五色的棋盘，河流是串联的银线。

　　待进入到平流层后，舱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忽大忽小的鼾声和键盘敲击声，要想赶上这趟航班，乘客至少都是凌晨四点起的，有些甚至直接在机场内过了一夜。

　　赵志若有所思地看着电脑里的文字，另外三个人早就相互靠着，睡得东倒西歪了。

　　飞机过东岭山脉上空时，遇到一阵晴空乱流，机身小幅动上下颠簸了几下。元端木子被坐在中间的盛亭亭一个左靠头碰醒过来，盛亭亭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木子的右肩上，发顶刚好与他的下巴齐平。

　　安静的空间，温热的体温，蒸腾起草本植物特有的气味，“上次应该是用的薰衣草香洗发水，”木子在心里默默确认。他僵硬了肩膀，呼吸放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左手轻轻将盛亭亭的头微微扶正，按住两边扶手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尽量让她睡得舒服些。

　　平日里总是连珠语似的女生，现在自然舒展的睡颜，连大大的黑框眼镜都没摘，他的眼神不自觉柔了三分，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折好，和她的棒球帽一齐放在小桌前。

　　抬眼看向洗手间标志，亮着绿灯，他起身走去，路过羌青的位置，发现她盯着手机屏幕看得出神。

　　这不是羌青第一次前往北京，相反她对这座城市非常熟悉。

　　在羌青读小学到初中的那段时间里，羌爸的事业还在刚刚起色阶段，主营业务，需要经常在北京和桐城两边往返。寒暑假的时候，羌爸会把小小的她一起带上，大多数时候，羌爸都是把她一个人留在酒店，让酒店工作人员帮忙照看，自己忙于工作。一来二去，次数多了，羌爸升级为酒店的铂金会员，小羌青也凭着萌乎乎的脸蛋，和店里的姐姐哥哥们混熟了，如果正好谁轮休，便会带上羌青一起，在胡同里东奔西跑，去奇山异水处探险，游湖赏花，听当地人绘声绘色讲想当年的故事。

　　羌青觉得没有羌爸的陪伴，自己也并不孤单，后来学业开始繁忙起来，便没有再去，鲜活的记忆慢慢退回于深处。

　　这趟是她首次以职业身份，参与行业内的顶尖交流大会。工作以来，她始终将自己的生活基调定格为灰白黑，有着一套标准的模板。她也有过对项目中的各种畅想，却始终难以落地。她渴望真正实现些什么，以此来证明些什么，可说到底要证明什么，证明给谁看，这个答案连自己都不清楚。

　　毕竟身处引领人类技术前沿的科技行业，她对外界技术发布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每一项突破性技术的诞生，都可能撬动生产力的指数级增长，可多数人尚未察觉这种变革的力量。她渴求知识与信息的洪流，不愿被信息茧房禁锢思想；思想、心灵、身体、财富的自由，这些她都想牢牢握在手中。

　　对于这次展会之旅，她隐约嗅到了未知的新鲜气息，前方有一场充满刺激的蜕变正在等待着。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羌青用食指关节按了按睛明穴和太阳穴，眼睛有些酸涩。出门前在出租车上，拍了一张将晓未亮天空下的高速路，分享在了微博，配文“喜欢清冽的冷空气和渐隐的月亮”定位在城西机场。

　　某次饭后，她和祁正聊到某个财经博主，发现两人都是因为感兴趣同篇文章，同一年关注的，于是互换了账号。羌青想着，等飞机落地后，祁正也该在地铁上了，他会打开微博吗，，，刷到帖子后会怎么样呢，，，今天的他会和谁一起吃饭呢，，，

　　思绪乱飞，羌青甩了甩头，谢绝了空姐的送餐，要了一杯简单的温牛奶。一口气喝完，接着拿出一支眼药水，滴了几滴在眼睛里，微微张口打了个呵欠，闭眼休息。

　　两个小时后，飞机下降，华北大地的脉络在窗外交织展开。耳朵又开始闷胀，吞咽一阵阵发紧，邻座的父亲，替男孩拧开了瓶矿泉水。轮胎触地，轻微的震颤从脚底升起。

　　空乘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已经抵达首都国际机场机舱外温度21摄氏度69.8华氏度。飞机还将滑行一段时间，在安全指示灯熄灭前，请您系好安全带，在座位上耐心等候，请不要打开手机，下机时请小心打开行李架，以免行李滑落，您的托运行李请到候机楼行李提取处领取，需要转机的旅客请到转机台办理手续。外面正在下雨，下机时请注意地面路滑。感谢您选乘国航航空班机，我们下次旅途再会！

　　舱内开始变得嘈杂起来，乘客们，纷纷掏出手机，解锁飞行模式，有的给家里人发语音报平安，或是回复起了工作邮件，有人冲着窗外比耶自拍，有人打开了短视频，旁若无人的看了起来。

　　羌青开始一条条浏览起企业微信，赵志艾特所有人发出的：行李转盘处集合!!
　　盛亭亭最先回复，一只线条小狗的动画表情，带着眼镜，抱着水果电脑，跳跃着旋转360度，单手比了个“OK\(^o^)/~”。
　　木子也紧接着：收到，我们三个都在一起。
　　橙子在群里说道：羌青有托运行李吗？
　　羌青回复：有的，行李转盘处见。

　　指尖继续向上滑动，产品策划部群内，南助理正提醒各同事准备好自己的工作进度，十点准时例会。

　　信息上的小红点，一个个消失。和祁正的对话框上，也是干干净净。
　　羌青站起身来，捋捋坐皱的衣服，手指不停点开了微博。

　　羌青大学专业选的金融，进入到中子数科之后，她会把科技行业的最新动态，结合金融理财，将自己的理解，整理成文字分享在博客上，其中一篇对全球头部科技最新模型的发布前，对功能的精准预测，成为了当时的爆文。偶尔还会分享自己的日常照片，时间久了，也积累了一批关注者。

　　刚刚分享的帖子下，也已经有了数条留言：

　　勇往直前的小君：欸！我也拍下五点的天空。附图
　　歌莎：姐姐，这么早赶飞机去哪呀？一路顺风(*^▽^*)
　　太芽心心：博主也是打工人吗？起这么早出差！〒▽〒
　　momo:目的地是大京吗？我去参加原动力展会。附图机场照
　　一只喵：渐隐的月亮，我也爱拍！附图
　　羌青Qing回复momo：是呢，有机会展馆见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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