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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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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先生常住的一套房子,在新安城区的核心位置,站在落地窗外,可以将青山湖的景色收入眼底,后靠着紫金山脉,是一个得天独厚的财库,桐城的地标建筑——莲花云塔也在不远一公里处,隔岸过去,林立着如赛博世界般的商务CBD大厦。他给羌青准备的公寓,318平的江景房就在隔壁。
小区地下车库有六层,每户都是独立车库,刷脸进入厅内,系统会自动识别生物信息,操控电梯上下。电梯门开,面板上只有几个简单的操控按钮,嵌着极简的银色窄边框,两边配有半高的金属扶杆,四面是高明度的镜子。两人环抱着,翻身进电梯,羌青的头发早已乱得不成样子,脸色绯红,眸子里浮上了一层清雾,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涎。
一梯一户,里面的监控,除了专职部门,没有业主的本人授权,谁也看不了。
小区的安保和隐私性都做得很好,桐城的各界大佬,基本都会选择在这置办一套房子。
电梯在32楼稳稳停住。羌青哑着嗓音道,“先洗吧,我先。”说完,便直接去指纹解锁大门,留下钟先生一个人在梯内凌乱,感叹这个女人变得好快。
这套房子,她可以随意进出。
羌青迅速脱去衣物,浅紫色的三角蕾丝内裤和文胸丢在地上。今天有点太疯狂了,从未在钟先生面前如此失控过。她需要冲水冷静一下。
她双手撑在宽大的浴盆上,看着镜中的自己——细密的水珠滑遍玲珑有致的身材,平时的无氧运动和瑜伽练习,从肩颈到小腹,再到脚腕,每一处的线条仿佛是手工精心雕刻般,肌肤细腻胜雪,光滑得像定窑白瓷。
等她擦干头发出来时,钟先生早已经从另一个浴室洗漱完,正站在落地窗前,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俯瞰着城市夜景,远处蜿蜒的水系两岸,灯火通明,金色的灯光勾勒出密集的建筑群轮廓,匍匐在下。
房间里只开了角落里几盏小的艺术灯,深胡桃木色的方桌摆放着一盏锥形台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面的陈设。桌上错落摆放着两杯鸡尾酒,一杯带有绵密的白色泡沫,另一杯盛着冰块与薄荷叶,精致的水晶烟缸旁,放置着一个印有古巴国旗图案的喷枪火机以及深浅相间的蛇皮纹皮具,里面包着两支深褐色的雪茄。
羌青端起那杯盛着冰块的鸡尾酒,浅喝一小口,又将薄荷叶放进口中,细细嚼碎。她知道,钟先生一向都喜欢这个玩法。
冰块融化了一地,打湿了飘窗上的羊毛毯,远看像一幅恢弘的欧亚大陆地图。
雨后如云,两人各自都懒懒地斜卧在沙发上,抽起了雪茄。品红色的绫罗睡袍,松松的披在羌青身上,只有一根极细的丝带系在腰间,她单腿盘坐,另外一条腿则搭在扶手上轻轻晃荡着。
她双指轻捏着雪茄,中指和无名指托底,轻抿慢吐,烟雾自然散开。钟先生将燃起一半烟灰的雪茄搁在烟灰缸上,起身向衣帽间里,拿出一套闪闪的半裙套装,月光白色,领口缀着一圈皮草。让羌青去试衣间穿起来给他看看。
想起几周前钟先生曾问起她平时穿几厘米的高跟鞋,此刻这套月光白套装合身得仿佛量身定制—— 薄纱鱼骨上手工缝制的羽毛与钻链交叠,立体勾勒出她的腰臀曲线,盛开的尾毛一字肩领口,能完美展现试穿者的脖颈,看不上去优雅又不失矜贵,裙摆利落收于膝上,长短刚好,就像直接从羌青衣柜里取出来的一样。
钟先生的解压方式之一,就是打扮羌青,像在换装游戏一般。还接着给她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到雪茄快燃尽,还剩最后一截时,两人赶紧补上一口。
夜色跟着羌青搭在钟先生肩上的双手一起摇晃,她捧起他的脸,“之前送我的,都还没有机会穿呢,”钟先生笑着说道:“接下来节日多,”他撩起羌青的长发到一边颈侧,“这套留在跨年穿,我应该能在31号前出差回来。”
“差点忘了,正事还没办呢,你打扮起来,不比我费时间。”她转动脚尖,将两人挪向衣帽间,“正事?正事不早就办完了吗”,钟先生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带着点自得和戏谑地说道,“帮我搭配两套参加晚宴的衣服就可以了,剩下的,那边助理会帮我准备。”
两套衣服将近一个小时才敲定好。其实羌青让他试的前几套,就是她心里的最佳搭配——平驳领的咖棕西装,搭配蟒花纹的领带,墨绿格纹口袋巾折三角在胸前。但还是故意让他一件一件换给她看,剩下的,她都是说:“还行,我还想看看其他的,”衣服堆满了沙发,最后才认真又诚恳地说:“还是第一套合适。”
这时候的钟先生才反应过来,是羌青的小把戏。
他拨通符司机的电话,安排送羌青回家。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快速向后飞去,凌晨两点,整个中央商圈区依旧亮如白昼,天空被城市灯火染成暗红色,商场玻璃橱窗喷着人造雪雾,每隔五分钟循环一次。人们仿佛集体失去了时间概念,不知疲倦地结束一场聚会,又匆匆赶往下一场。
认识以来,不管多晚,羌青都不会让自己在钟先生家留宿,钟先生也不会多挽留她什么。
她让符司机把车窗打开,倒灌进的冷风刮得脸有些麻木。
跨桥过去,就是羌青家。商务办公区,没有集中的大型商圈,相比起来要安静许多,符先生将车要开进小区,按照以往,一直送到楼下,这次她却让符司机直接停在了小区门口,只说,自己想走一走。符司机依言,在停稳后,下车帮她拉开车门,接着调转车头,银色的迈巴赫像一头敏捷的猎豹驶入车流,尾灯红光在寒风中连成断续的珠链。
新安街的梧桐树都缠上了紫色间或金色的灯衣,办公楼的格子间零星的亮着,十字路口处,还有白领等着翻炒的糖炒栗子出锅,这让羌青想起自己在第一家公司,加班到深夜的场景。
她径直走向办公大楼底下的711便利店,刚刚在等红灯左转的间隙里,她清楚地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正走出街道的时候,路口的彩灯还在闪,颜色一跳一跳的,像心率监测仪。旁边的红绿灯不知道被哪个今夜醉酒的人开车撞坏了,交警披着反光背心站在路中间,手势不耐烦,像是在和这条路吵架。左拐进旧巷子里,巷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吹过塑料棚布的声音,拍在铁皮上,空空的。
楼下门口的生活超市还亮着灯,收银台换了人,是个戴鹿角发箍的女生,低头刷手机。他进去买了一瓶1.5L的饮用水,又顺手拿了个两元打火机。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男人买了一整袋啤酒,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男人转身时碰了他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
祁正没有反应的结账离开。
回到楼下,单元门的感应灯亮得很慢,反应了十来秒,灯才像刚睡醒一样亮起来,他贴着墙往上走。
走廊里有股熟悉的潮味,像是拖过的地,就没完全干过。三楼的住户还没睡,门缝里漏出电视声,是重播的综艺,笑声被压得很低,像在棉被里捂着。他加快脚步,钥匙在兜里碰到一起,叮了一声。隔壁那户人家在吵架,门关着,声音却不太关得住,女人的语速很快,男人偶尔插一句,像是在找空隙。他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女人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
钥匙插反了。
他低头重新对准,锁“咔哒”一声开了。门推开的一瞬间,屋里是全黑的,一种久不开灯的冷。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祁正没开灯,顺手把门关上,反锁。
鞋踢在门边,一只倒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运营商的节日短信,祝福圣诞快乐,下面附着一串优惠链接。
随手将外套挂在椅背上,又觉得碍事,干脆扔到沙发扶手。厨房里有没洗的杯子,他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一下子充满整个空间。站着发了会儿呆,水已经溢到池沿,顺着边缘往下流。他关掉水,用条蓝抹布随便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留下几道湿痕。
算了。
重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沙发紧接着往下一沉,像叹了口气,皱巴巴的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时,羌青给的名片跟着一起滑了出来。
打火机第一次点火,火苗晃了一下,没着。他满脑子里只有羌青迤逦的身影,恍如冬日早晨里河面上的雾霭,拨开一层,那雾便越发缠绵不肯散,弥漫得更盛。
喉咙有点干,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顺着喉咙下去,很冰凉,没有任何缓冲,因为咽得太急,又呛了一下。起身冲向洗手间,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颓靡,脸颊微凹,眉眼五年前一样,黑密睫毛下的眼眶泛青,眼皮微肿,嘴唇有点微翘,上唇有着一颗唇珠,所以他总是习惯性的抿着嘴,胡子好几天没有修剪,循着下巴长了一圈。祁正挤出最后一点剃须膏,把下巴剃了个干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不大,像是隔了几条街。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名片上的地址离这有七八公里,祁正叫了辆出租车过去。
新安城区他也很熟。市政府大量资金投入到城区规划建设,要争做全国第一个具身智能科技新城,新技术能带来新质生产力,还有地理、风水等优势,吸引大量金融机构纷纷挪移向这边,以前做项目的时候,常在那附近开会,哪条路晚上亮、哪条路风大,他心里都非常有数。这里的风比市区的要硬,玻璃楼之间的气流像被刻意设计过,直来直去。
一楼大堂和保安室还亮着灯,是那种常亮白光,站在马路对面,看那栋楼的黑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的霓虹,像一层层被复制的夜晚,也像一个个被复制的人生。
祁正出门时换了件长款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短促出现又消失,北国的冬天,不是一般的寒冷。
路口一家711便利店招牌,还在闪烁着,他推门走进去,买了一包昌源,劲儿大的烟才好抽。
偶有加班的白领下班,走出大楼,看见一个男人斜倚着路灯,左手插在兜里,右手食指间夹烟的姿势不动,脚边还散落着半圈烟蒂。宁愿侧身避开,一边走进没有灯光的暗夜里,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自己朋友打电话吐槽。
冷风刮过脖颈,祁正缩了缩肩膀——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突然唤起了他从未在意过的记忆,三年前里,年底总结事项增多,羌青常常加班到凌晨转钟,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夜,他站在办公楼下来接她回家,远远地就看见羌青小跑过来,躲进他大衣里的模样,挟裹进的冷风,就和刚才的一样。
微小的记忆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存在着,就从大海里升腾起的一滴水,从大气里走了一圈,最终还是会回到大海里,在感到特定环境时,大脑会自动调用出来重温一遍。
羌青清楚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门口保温箱亮着橘黄色的暖光,售货员正在里面弯着腰补货,货架被理得很整齐。
祁正站在冷柜前,外套敞着,一手拿着一瓶啤酒,慢慢转动着瓶身,像在认真对比哪个生产日期更新鲜。
“这么巧,”羌青说道,“这个点,你来这干什么。”
“来看看你新生活的地方。”祁正晃了晃手里的啤酒,“要一起喝点吗?”
羌青没有回答,她的酒量不算很好,平时三杯红酒的量,今天在钟先生家已经喝了一杯,不过冷风已经把酒意吹散得差不多了。
收银台前,店员扫完码,把小票递过来,视线有意无意扫向前台货架上常年摆着的薄薄的蓝盒子,询问道:“还需要其他的吗?”祁正顿了一下,摇摇头说:“不需要。”
小区里节日彩灯全部都还在亮着,绿化草坪上已覆上了一层透明的冰霜,几株紫色小花高昂着头,在风里颤颤巍巍。两人相并无言,空气里除了汽车引擎声,还有水池里的喷泉汨汨流动声。
五分钟的路程,两人走了十多分钟。
羌青在一栋楼底下站定,看向明亮的楼厅处“到了,”
祁正也站定,握着啤酒的手指关节,应该是被冻得,泛起了青色,“还喝点吗?”
话音刚落,羌青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道:“这些年你想过我吗?”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祁正听完也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当然.....”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像红灯前猛然踩下的急刹。
“对不起,”祁正松了松紧握啤酒的手,“我没什么好说的,解释也没有用,对不起。”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羌青拉住他的衣角,带着浅浅的哭腔开口:“我很想你。”
他也奢想过羌青还没有忘记他,但他没想过,会是她先这样轻易又直白的开口。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空中坠下,落在祁正脚边。他转过身,对上羌青盈着水光的眼睛——冻得惨白的面庞上,鼻尖红得有点透明。
此刻,他还是有点恍惚,忍不住将这个曾共度过朝夕,在无数个混乱的日子里日思夜暮的人,揽进怀里。
熟悉的气味,成群的费洛蒙因子在空气中叫嚣着激荡开。
祁正感受到了怀里羌青克制的轻微颤抖,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喃喃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情绪总是埋在心底,这两年又该过得多辛苦,一个人独自消化了多少委屈呢?
沉默在寒夜里漫开,两人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此起彼伏,相融后又消散。
羌青轻轻推了推祁正抱着她的手臂,鼻子已被塞住,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用冰凉的手牵起另外一只冰凉的手,缓步走向楼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