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圣诞深夜的重逢   ...


  •   圣诞深夜,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节日营销,街道上年轻而亲密的欢声笑语,一层层往人身上压。

      祁正心烦意乱,打开冰箱,想再找点下酒菜,却发现空空如也。昏暗的房间里,单人沙发看着更破了,他从上面翻找出一件夹克套上,门在身后合上,打算去巷子口那家苍蝇馆随便吃点什么。

      街道一如既往地被装点得廉价又做作。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贴得很近,笑容把本就充满胶原蛋白的脸撑得发胀。男人嫌恶地拢了拢衣领,加快脚步,穿过商业大道,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圣诞夜的餐馆出奇地冷清,只有零散几桌学生。服务员斜靠着墙刷着手机,他叫来点了一盘凉菜,两块肘子,还有一碟精炒猪肾。等菜的间隙,塑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穿白色麂皮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黑色小圆帽压得很低,头也垂着。祁正可以毫不避讳地打量她。厚重的冬装并没有掩住她的身形,反倒衬得她清瘦而挺拔,像一根被寒风削过的线。

      那一瞬间,胸口仿佛被山间的落石从他心里狠狠压了过去。回国以后,祁正再没和任何女人有过情绵缱绻。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褪下黑色皮手套。上一次见到有人戴这种手套,还是羌青。

      祁正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是不是过得比从前更好,会不会牵着一个小女孩在花园里散步,身旁站着一个儒雅、得体、与她匹配的男人。无论如何,从没想过,也从无可能,会是在这样一条老巷子的油腻餐馆遇见。

      店里的空位还有几个,祁正四下打量着周围。女人径直走来这个方向,她走近时,外头冷冽的新鲜空气也跟着扑进来。接着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搭在椅背上,上翘的小拇指却在微微颤抖,她轻柔地拉开祁正对面的椅子,缓缓说道:

      “可以坐这儿吗。”

      还没等祁正回答,便自顾自地坐下了

      如梦中耳语般熟悉的声音,让祁正心脏狂跳,肾上腺指挥着血液叫嚣着冲向头顶,四肢也如电鳗缠身般酥麻,外面嘈杂的声音好似一下是被拉到了远处,如同视线一般变得模糊不清。相顾无言,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问要不要加副碗筷,或者再点些什么。没人回答。她显然看出了这桌的古怪气氛,笑了两声:“米饭自助,天冷,要不要来一份虫草乌鸡汤?早上就开始煲的,瓦罐慢熬,本店的招牌了。”

      羌青点了点头。

      将其头顶黑色的小圆帽拿下来,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将手套摘下来,一起理好放在腿上,抬起那双清亮的黑眸,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祁正没有回答,手里的筷子不停,只顾往碗里夹菜,大口扒着饭。无数个喝醉后排演过的场面,在脑子里轮番上演。他想解释些什么,觉得没必要;想逃,也觉得没必要;想承认,又嫌有点难堪。祁正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思绪非常混乱,可能唯一清晰的念头,是希望她赶紧离开,消失在眼前。

      老板端来了瓦罐汤,并摆好碗筷,叮嘱了一句“小心烫”,便走开了。揭开陶瓷瓦盖时,脂肪混着菌类的气味随热气散出。

      羌青从闪着锐利皮纹的湖绿色包里,取出一个缀满银色花藤的餐盒。从餐盒里拿出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下,送入口中。

      “挺好喝的。”她说,“你经常来这家吗?”

      “不是呢,”祁正答道,“第一次。”

      轮到她沉默。

      吃得差不多了,祁正放下筷子,抽纸擦了擦嘴:“好久不见。”

      羌青埋头喝汤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乌黑柔顺的长发在白炽灯下像被套上了一圈光晕,亮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忽大忽小。比他从前印象中的身影消瘦了许多,握着汤匙的手指,还是青葱般温柔,曾是祁正最爱把玩的。

      她没抬头,一勺一勺把汤送入口中。快见底时,将汤匙搁下,又从餐盒里取出一双细长圆润的筷子,开始夹汤底的鸡肉。整个动作丝滑轻柔地像一只猫咪在舐毛。

      鸡肉其实已经很柴了。长时间熬煮,为了成全汤的鲜,肉的精华早就被融合在了汤里。

      祁正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有些皱巴的烟盒,摸遍全身,没找到打火机,便向隔壁桌的小伙借火。

      “兄弟,有火吗,出门忘带了。”

      小伙看着像刚上大学,递出一个老式 Zippo。他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时,羌青低着头,小口咀嚼。和记忆里那个连焯过头的菠菜都坚决不吃一口的女孩,慢慢重合。

      当祁正吐出最后一口烟。羌青也放下了筷子,取出手帕,捻着一角,轻轻擦了擦唇边。投过来的目光平静,眼眶泛着一圈淡淡的粉晕,比当下最流行的眼影色号还要娇媚。

      她仍旧没有说话,伸手从祁正面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慢慢吞吐。两人的目光隔着烟雾交汇,模糊又迟钝。

      一根烟燃尽,祁正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羌青垂下眼睫:“还行。换了一家公司,下次可以来这儿找我。”

      她取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桌上,收好餐具,戴回那双黑皮手套,起身向门外走去,吧台的老板娘,笑意盈盈的对她说道:“感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哦。”

      祁正念念不舍地用目光为她送行,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俯身拿起那张名片。烫金封边,淡蓝色的天幕背景,是 A 市的地标建筑。右侧是她的头像,笑容恬淡,左脸颊有一颗很小的梨涡。职称一栏写着:财务总监。

      祁正看了很久,在咳嗽了两声后,把名片和烟盒一起揣进兜里,起身结账。

      “一共五十八。”

      祁正递上现金。老板找零时笑着问:“呵呵,要不要打火机?”

      他愣了一下,老板娘指了指嘴角,重复了一遍:“打火机。”

      “不用。”反应过来之后道:“出门忘带了。”

      掀开厚重的塑胶门帘,冰冷的空气瞬间袭遍全身,感觉脚底更麻了。祁正吐掉嘴里的烟,抱紧双臂,沿着五彩斑斓的街道快步离开,拐进更幽暗的巷子里。

      离开瓦罐汤店的羌青,走路有些脚步发飘。绕出这条旧街道,再过两个路口,便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流光溢彩的大厦林立,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重叠成万花筒,国贸三期外墙的LED灯幕开始播放圣诞动画,新东安市场门口六米高的绿松树缠绕着暖白色灯串,树顶金色星星微微晃动。印着硕大logo的奢侈品店前,排队等候的人群络绎不绝。某些垃圾桶旁,玫瑰花束包装纸沙沙响

      她站定在人行横线上,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裹挟着前,豪车川流不息。马路对面的信号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欣喜的惊呼声,羌青的思绪被拉回来,人们纷纷掏出手机,将镜头对准前方,顺着望去——最高的顶楼突然打开,深出一只机械驯鹿头,向夜空发射由加密货币组成的虚拟烟花。

      稍稍喘过气的她,扶正自己的小圆帽,下意识攥紧自己的包包,钟先生还在咖啡厅等着她。

      快步通过马路,商场旋转门不停转动,吞吐人流,细鞋高跟敲击着大理石,回声清脆。

      因为工作原因,市场的不可预测性,钟先生出门随身都会带着电脑。羌青推开门,靠窗的沙发位上,钟先生正戴着耳机,专注的盯着屏幕,蓝光反映在无框镜片上,看来视频会议还没有开完。

      她放缓步调,将包包放在另一端的沙发上,端起已经见底的咖啡杯到吧台。

      “两杯澳白,都用深烘豆。”

      “好的女士,”男服务员熟稔的在点餐屏幕上操作了几下,“您可以在座位上等候,稍后会有服务人员为您送去。”

      “不用,直接给我就好了。”羌青一边脱下手套,一边放进大衣口袋说。

      “好的女士,桌上的配备平板可以继续点单。”

      她掏出手机,把这一单的钱付掉,回应道“嗯,我知道。”

      大概十来分钟,羌青浏览完部门内当日的工作报告,两杯浮着绵密薄奶泡的澳白恰好送上餐台,精致的骨瓷杯碟旁卧着两颗奶糖。她端起托盘,款步走向左窗边的沙发位,店里的一些人们像自然界的动物般,感应到了些什么,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跟随着她的身影。

      两杯咖啡都放在了钟先生右手边,“挑一杯吧钟先生,”羌青眼尾含笑,带着点俏皮,温声说道:“一杯深烘,一杯浅烘,猜猜哪杯是?”

      钟先生闻言抬头,眉目稍稍舒展开,苦笑着轻点了点耳机,无声着说:“还在开会呢,”

      羌青冲他眨了眨眼睛,边点头,边对了句“OK”的口型,然后将其中一杯端到自己跟前,打开自己的电脑之后,指尖轻点杯壁“两杯都是一样的,深烘。”

      “谢谢。”钟先生冲她挑了挑眉,愉快地端起咖啡,微抿了一口,绵密的奶泡在口腔化开,羌青总是能让他很快自如地放松下来。

      安排完最后一个任务,钟先生挂掉了视频会议,看向羌青:“不好意思,对面消息放得比较突然,不得不启动紧急预案。”羌青滑动鼠标的手指不停,说道:“没事,我也在核对报告呢。”

      钟先生闻言,觉察出和平常的情绪不对,便站起来,坐在了羌青身边,

      “我看看,什么报告,能让青青看得气鼓鼓的,”说着,要把电脑屏幕扳弄过来。

      “谁生气了,别闹,还差结尾一段呢。”羌青,又扳回电脑,钟先生就顺势将手掌覆在羌青的手上,轻轻摩挲着。羌青假意挣扎了几下被握住的手,然后看向钟先生的面庞,五官俊朗,有着标准的江南神韵,架在鼻梁上的窄框眼镜,总是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下巴方正,一到晚上,便会冒出青胡茬,钟先生为此有点苦恼,羌青反而会夸他,这很性感,她喜欢。

      羌青看着今晚新长出来的青色胡茬,视线有些发晕,莫名的焦躁,她忍不住探出身体,吻了上去。她从未在公共场合如此主动。钟先生微微诧异,很快抽出手,捏住并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唇送入自己唇边。

      两耳厮磨,夜色中低饱和的暖光和悠扬的音乐曲调,让氛围越来越旖旎。羌青的手覆上钟先生的腰间时,钟先生按住了这双还想再进一步的手,在两人都微微换气的间隙,“今天是怎么了,”钟先生笑着问,盯着她那双桃意渐盛的眼睛,“明天我要赶去新加坡,今晚去我家吧,替我搭配几套要穿的衣服。”

      从收到消息的那会开始,对手公司的狡诈算计,加上羌青的主动献吻,压力和□□交织在一起,在钟先生的胸腔内翻涌,一路上踩油门的力度都比平常重了三分。汽车的排气管同时喷出白雾色尾气,驶向二环城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