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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昌平的漩涡   昌平皇 ...

  •   昌平皇庄那场“请君入瓮、反将一军”的戏码,以及随后在京畿疯狂滋长蔓延的、直指毓庆宫的流言蜚语,如同两块巨石接连投入已然暗流汹涌的潭水,激起的不再是涟漪,而是足以形成漩涡的乱流。这乱流以昌平为起点,迅速向着紫禁城、向着各方势力的核心卷去。

      毓庆宫内,太子胤礽在最初的暴怒与恐慌之后,终于被身边较为清醒的谋士勉强劝住,意识到一味的咆哮与砸东西解决不了问题。在暂时无法面圣、无法直接掌控朝局的情况下,他必须做出应对,至少,要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挽回那已然摇摇欲坠的声名。

      托合齐再次被秘密召入毓庆宫。这一次,太子脸上没了暴戾,只剩下一片阴沉到极致的冰冷,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刮在托合齐身上。

      “东西处理干净了?”太子的声音嘶哑。

      “回主子,那几件伪证和尸体,已……已按您的吩咐,彻底销毁,绝无痕迹。”托合齐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参与昌平之事的兵丁,奴才也已分别敲打,严禁外传。只是……只是市井流言,犹如野草,烧之不尽,实在难以禁绝。”

      “难以禁绝?”太子冷笑一声,“那就找几个源头,杀鸡儆猴!步军统领衙门是干什么吃的?抓几个嚼舌根最凶的,安个‘妖言惑众、扰乱京师’的罪名,当众杖毙!看谁还敢胡吣!”

      “嗻!奴才回去就办!”托合齐连忙应下,这虽不能根除谣言,但至少能暂时压制表面上的议论。

      “还有,”太子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缓缓道,“昌平皇庄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富察绾绾……这个贱人,必须除掉。但不能再用明面上的兵马,更不能留下把柄。”他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你手下,不是养着些见不得光的人吗?让他们去。做得干净点,要像……江湖仇杀,或者,流匪劫掠。总之,不能跟毓庆宫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事成之后,参与之人,一个不留!”

      托合齐心头一寒,知道这是要动用最阴私的死士力量了,而且事后必然灭口。但他不敢违逆,只能咬牙应下:“奴才明白!定让那庄子……鸡犬不留!”

      “另外,”太子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狠厉,“不能让老四和老十四那边太清闲。尤其是老四,他在宗人府高墙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想办法,给他找点‘乐子’。还有朝中……那些借着流言蠢蠢欲动的墙头草,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皇阿玛只是昏迷,还没……只要孤还是太子,这大清的天下,就还是爱新觉罗·胤礽的!”

      “嗻!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主子分忧!”托合齐重重叩首。

      然而,太子的反击尚未完全展开,来自朝堂另一股势力的压力,已悄然降临。

      康亲王杰书的府邸,书房内檀香袅袅。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王爷,正对着桌上那枚黑色的“药”字令牌和一卷染血薄绢的抄本,久久沉默。薄绢上的内容,与市井流言中指向太子的部分惊人地吻合,甚至更为详实、致命。而那枚令牌,以他的见识,几乎可以断定,与昔年张明德那个臭名昭著的“药香堂”脱不了干系。更重要的是,送来这两样东西的渠道极其隐秘,附言只有一句:“昌平惊变,物归原主,王爷明鉴。”

      “昌平惊变……物归原主……”康亲王喃喃自语,苍老的眼中精光闪烁。他执掌宗人府多年,对天家阴私、皇子倾轧早已见怪不怪,但此次牵扯之深、手段之毒、局势之诡,仍让他感到心惊。太子若真行此构陷兄弟、勾结妖邪之事,其心性已不堪为储君。而雍亲王……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也绝非全然无辜。更令他忧心的是,皇上昏迷,诸子相争,国本动摇,社稷危殆。

      “王爷,”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此物来历不明,其心难测。或是雍亲王苦肉计,或是他人嫁祸,亦或是……真有张明德余孽搅局。当此敏感之时,王爷宜静不宜动,切不可轻易表态,卷入漩涡。”

      康亲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此物既到了老夫手中,便是将老夫也卷了进去。太子若知,必生猜忌;雍亲王若知,或存指望;其他观望者,亦会看老夫如何行事。静观其变,有时便是纵容祸患。”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皇上昏迷,乾清宫由贵妃娘娘暂摄,然前朝之事,终究需有大臣主持。裕亲王(福全)卧病,马齐、张玉书等虽在御前,但无明旨,难以决断。老夫身为宗人府宗令,皇上之兄,于国于家,皆不能坐视朝纲紊乱、骨肉相残而不管。”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老夫便递牌子求见贵妃娘娘,有些关于宗室安宁、朝局稳定的‘浅见’,需当面陈情。至于这令牌和薄绢……暂且压下,但需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老夫……已然知情。”

      幕僚心中一凛,知道老王爷这是要以一种相对超然、却又足够有分量的方式,介入这摊浑水了。不直接指控太子,但表达对当前“构陷”、“流言”损害皇室声誉、动摇朝局稳定的深切忧虑,并暗示手中掌握着某些“令人不安”的信息。这足以对太子形成巨大的牵制和压力,也为其他可能对太子不满的势力,释放出一个微妙的信号。

      几乎与此同时,步军统领衙门在京城抓捕、杖毙“散播谣言者”的行动刚刚开始,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几名被当作“典型”准备重处的“造谣者”,在押赴刑场的路上,竟被一队隶属于九门提督衙门的官兵“半路截胡”,理由是“案情另有蹊跷,需提督衙门并案审理”。九门提督隆科多,是康熙孝懿仁皇后之弟,身份特殊,且素来与太子不甚亲近,与四阿哥胤禛却隐隐有旧。他此时出手,用意不言自明。

      而都察院几位素以“耿直敢言”闻名的御史,仿佛约好了一般,在同一天上书(奏折自然只能送到暂时署理朝务的几位内阁大臣处),内容虽未明指太子,却痛心疾首地陈述“储君乃国本,当为天下仪表”,“近日市井流言汹汹,多涉宫闱阴私、兄弟阋墙,有损天家清誉,动摇民心根基”,恳请“主事者彻查流言根源,严惩造谣之人,以正视听,以安社稷”。这些奏折四平八稳,冠冕堂皇,却字字句句敲打在太子的痛处,将其置于“损害天家声誉、动摇国本”的被动位置。

      甚至,连远在西北、按理消息闭塞的军中,似乎也泛起了一些不和谐的涟漪。有“听闻”京城变故、担心“朝中奸佞构陷忠良、迫害功臣”的将领,私下写信给相熟的京官打听,言语间对“某些人”的行径颇多不满。这些风声,自然也被有意无意地,传递到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所有这一切,看似分散、孤立的事件,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隐隐串联,共同形成了一股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挤压、制衡太子一系的合力。而这股合力的核心源头,或者说,那根最初搅动风暴的棍子,无疑就是昌平皇庄,是那个以一己之力、凭借伪造的证据和散布的流言,将太子拖入舆论泥潭的富察绾绾。

      昌平皇庄,这个原本并不起眼的京郊庄园,此刻已成了风暴眼中最显眼的存在,吸引着来自各方或明或暗、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漩涡的中心,压力巨大,却也蕴含着难以预测的变数。

      庄内,车绾绾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远处官道上偶尔飞驰而过的传令兵,和更远处京城方向那仿佛凝固了的铅灰色天空。寒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戴先生,”她没有回头,对身后肃立的戴铎道,“我们放出去的那些‘风声’,看来是起作用了。太子那边开始抓人灭口,宗室王爷坐不住了,朝中清流也发声了,连军中都似乎有了动静。”

      “是,格格神机妙算。”戴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振奋,“如今太子已成众矢之的,虽未伤筋动骨,但已狼狈不堪,手脚被缚。我们算是暂时安全了。只是……”他顿了顿,担忧道,“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必来暗的。托合齐手下,颇有些江湖亡命之徒。庄内防卫,还需加强。”

      “岳将军已经重新布置了。”车绾绾道,目光依旧望向远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我们也不能一味死守。”她转过身,看向戴铎,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那枚黑色令牌和薄绢,康亲王既然收下了,就不会毫无反应。我们要等的,或许就是他的‘反应’。另外,王爷在宗人府……我们也不能真的一点力都不出。”

      “格格的意思是?”

      “伪造证据,构陷储君,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非正道。”车绾绾缓缓道,“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救出王爷,扳倒太子,或者至少,让他再也无法威胁王爷。如今舆论已成,太子受困,正是我们设法将王爷手中真正的铁证送出去,或者推动朝中力量重新审视王爷‘巫蛊’案的最好时机。康亲王,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但我们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无法被驳回的理由,让王爷……至少能有一个自辩的机会。”

      她走到栏杆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木质表面:“皇上昏迷,太子被疑,朝局动荡……这种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大局,或者至少……给出一个能让各方暂时接受的‘说法’。王爷身为皇子,素有干才,如今蒙冤被囚,于国于家,皆是一大损失,亦是不稳之源。若有人能以此为由,提请暂时解除王爷的严加看管,允其自辩,或至少让三法司、宗人府重新会审此案……或许,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戴铎眼睛一亮:“格格是说,利用当前朝野对太子不满、渴求稳定的心态,以及王爷蒙冤可能引发更大动荡的担忧,推动重审王爷之案?这……这或许真有可能!尤其是若有康亲王这等重量级人物牵头……”

      “但这需要时机,也需要……更多的‘筹码’。”车绾绾打断他,语气凝重,“我们手中的伪证和流言,只能制造混乱和压力,却不足以成为重审的正当理由。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能证明太子确实在构陷王爷的确凿证据,或者,能证明王爷手中那些关于太子与张明德的证据,是真实可信的。甚至……”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能证明,皇上昏迷之事,也并非那么简单……”

      戴铎倒吸一口凉气:“格格,慎言!此事关乎天子,非同小可!”

      “我明白。”车绾绾摆摆手,“只是猜测。但眼下局势,任何可能都要想到。那枚黑色令牌,或许就是关键。它指向‘药香堂’核心,而‘药香堂’与张明德、与八爷、甚至可能与太子都有牵扯。若能查明这令牌的来历,或许能撕开更大的口子。”

      她望向京城,目光深邃:“昌平的漩涡已经形成,并将越来越多的人卷了进来。而我们,既然身在漩涡中心,便不能只想着自保。要利用这漩涡的力量,搅动更深的暗流,直到……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彻底暴露出来。至少,要为王爷,争得那一线生机。”

      风更急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车绾绾的心,却如同在冰层下燃烧的火焰,冷静,而炽烈。

      来自昌平的漩涡,正在不断扩大,将更多的人与事,拖入那深不可测的乱流之中。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必须在这漩涡中,找到那条通往彼岸的路。无论前方,是更加凶险的暗礁,还是……那一道撕裂黑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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