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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曙光初现   昌平皇 ...

  •   昌平皇庄掀起的舆论漩涡,在各方势力或主动、或被动的参与、推动、制衡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加诡异莫测的方式,向着紫禁城的核心——乾清宫蔓延。而这一切变数的根源,那位昏迷不醒、牵动着亿兆人心的康熙皇帝,其病榻前微妙的变化,终于为这晦暗压抑的僵局,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腊月二十九,昏迷了数日的康熙皇帝,在数位御医的合力施针用药下,竟悠悠转醒。虽然依旧极度虚弱,口不能言,目不能久视,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浑浊黯淡的眼睛缓缓睁开,并微微转动,扫过跪了满地的御医、近侍,以及闻讯第一时间赶到、却只能屏息跪在珠帘外的贵妃佟佳氏、几位近支亲王(裕亲王福全因病未至)、以及内阁大学士富察·马齐、张玉书等重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惶恐与巨大压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乾清宫东暖阁。

      皇上醒了!虽然只是短暂的清醒,但这无疑是一针最强的强心剂,让所有因皇帝昏迷而悬到嗓子眼的心,都稍稍回落了一些,也让某些人心中刚刚滋生的、危险的念头,被迫暂时按捺下去。

      康熙的清醒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炷香后,他又陷入了昏睡。但就在这短暂的一炷香时间里,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跪在御榻最近处的李德全,嘴唇翕动,发出了几个极其微弱、含糊的音节。守在榻边的御医和近侍连忙凑近细听,连跪在珠帘外的重臣们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逆……子……”康熙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帝王残存的威严,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痛心与愤怒,“查……严查……不……不得……徇私……”

      “逆子”二字,如同冰锥,刺得帘外众人心头一寒。指的是谁?太子?雍亲王?还是两者皆有?而“严查”、“不得徇私”的旨意,虽然简短,却为接下来的一切,定下了一个看似明确、实则更加复杂的基调。

      李德全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重重叩首,涕泪交加:“奴才遵旨!奴才遵旨!万岁爷保重龙体啊!”他小心地伺候着康熙重新躺好,看着皇帝再次昏睡过去,这才抹着眼泪,缓缓退出内室,来到珠帘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德全身上。这位御前第一得用的大太监,此刻脸色苍白,眼中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镇定。他先对贵妃佟佳氏及诸位亲王、重臣躬身行礼,然后才用那特有的、不高不低、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的声音,缓缓道:“万岁爷方才口谕:着令康亲王杰书、大学士马齐、张玉书,会同宗人府、刑部、大理寺,即日重查除夕宫宴太子、雍亲王互参一案。务必查明真相,不得徇私枉法。涉案人等,无论身份,一应看管,无旨不得擅离。钦此。”

      重查!康熙在醒来后第一道相对清晰的旨意,竟然是下令重查太子与雍亲王互参案!而且指定了以康亲王杰书为首,会同内阁重臣及三法司!这无疑是在回应,或者说,是在试图厘清当前朝野最关注、也最危险的焦点!更重要的是,“不得徇私枉法”、“无论身份,一应看管”的措辞,显示出康熙对此事的极度重视,以及对可能存在的“不公”的警告。

      跪在人群中的富察·马齐,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列入“重查”之列,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巨石压下。皇上将此烫手山芋交到他手中,既是信任,也是将他,将富察家,彻底置于了这场风暴的最前沿。他必须极度谨慎,既要查清真相(至少是表面上的),又不能过分得罪任何一方,尤其是……在真相可能极度不堪的情况下。

      康亲王杰书捻着胡须,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皇上此意,是希望借他和几位相对“中立”或“持重”的老臣之力,厘清乱局,平息纷争,至少,给朝野一个“交代”。而他之前收到的那枚黑色令牌和染血薄绢,此刻更显得意义非常。这重查,恐怕不会轻松。

      张玉书等其余重臣亦是心思各异,但面上皆是一片肃然,躬身领旨。

      毓庆宫内,太子胤礽在得知康熙醒来并下旨重查的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不正常的潮红。皇阿玛醒了!而且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重查!这对他而言,是危机,却也是……机会?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借此机会,彻底坐实老四的罪名,甚至……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托合齐!”他厉声喝道,“立刻去安排!重查期间,给孤盯紧康杰书、马齐他们!尤其是马齐,他女儿还在昌平跟老四的人搅在一起!还有,我们之前准备的那些‘证据’,该用的时候,要用上!另外,老四在宗人府,也不能让他太安生!该递的话,要递进去!”

      “嗻!”托合齐应下,匆匆而去。

      宗人府高墙内,胤禛也通过特殊渠道,几乎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康熙醒来并下旨重查的消息。他依旧靠坐在冰冷的石榻上,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他无关。只有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眼睫,和那几不可察松开的拳,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皇阿玛醒了……重查……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变数,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他必须更加谨慎。昌平那边掀起的风浪,如今终于引来了皇阿玛的瞩目,但这瞩目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康亲王主审……这位老王爷心思深重,立场难测,但至少,比太子一手遮天要好。富察·马齐也在其中……他会如何权衡?

      “苏培盛,”胤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让我们的人,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静观其变。昌平那边……若有消息传来,务必小心。”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低声道。

      昌平皇庄,车绾绾在得知康熙醒来并下旨重查的详细情况后,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她沉静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曙光,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康熙的清醒和重查旨意,无疑打破了太子可能一家独大、为所欲为的局面,为胤禛,也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和斡旋的空间。康亲王和父亲被指定主审,从目前看,并非最坏的结果。

      但这曙光,依旧微弱,且周遭黑暗更浓。重查意味着一切将被摆上台面,他们伪造证据、散布谣言的事情,是否会被察觉?太子一系必然会趁机反扑,甚至可能动用更阴毒的手段。那枚黑色令牌和薄绢,此刻在康亲王手中,是会成为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引发更大猜忌的祸端?父亲身处其中,又将面临何等巨大的压力与抉择?

      更重要的是,康熙那句“逆子”和“严查不得徇私”,究竟有几分真心?他对太子的失望与愤怒到了何种程度?对胤禛的怀疑又有多深?这位帝王的心思,从来如同深渊,难以测度。

      “格格,”戴铎悄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京中最新消息,康亲王已命人将王爷从宗人府高墙,移往刑部天牢单独看管,说是便于提审。看守虽严,但毕竟比宗人府内松快些,我们的人或许有机会……”

      移往刑部天牢?这看似是审查的需要,但也是一种态度的暗示——不再将胤禛完全视为“皇室罪人”圈禁,而是纳入正常的司法程序。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还有,”戴铎继续道,“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衙门,均已接到严令,在重查期间,不得擅自调动兵马,不得干预案件审理。太子那边……似乎被暂时束缚住了手脚。”

      车绾绾点了点头。康熙的旨意,至少在明面上,暂时压制了太子动用武力清除异己的可能。这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戴铎问。

      车绾绾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沉吟片刻,缓缓写下几个字:“以静制动,外松内紧,静待其变。”

      她放下笔,看向戴铎:“重查伊始,各方目光聚焦,我们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昌平皇庄如今是焦点中的焦点,更要小心。庄内防卫不能松懈,尤其是防备暗杀。但对外,要做出完全配合调查、静候结果的姿态。我们派出去散布谣言的人,全部撤回,潜伏。与京城的一切联系,除非万不得已,暂时切断。”

      “那……王爷那边?还有,康亲王手中的令牌和薄绢……”戴铎担忧道。

      “王爷移往刑部,虽是好事,但也更易被下手。需得让我们在刑部的人,加倍小心,确保王爷饮食安全,并设法传递消息,让王爷知晓外间情形,心中有数。至于康亲王……”车绾绾目光深邃,“他是关键。他既然收下了东西,又在此时被委以重查之任,必然有所计较。我们无法主动联系,只能等。等他觉得时机合适,或者……等局势发展到他不得不动用那两样东西的时候。”

      她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那逐渐泛起的、鱼肚白般的微光。黑夜最深沉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但黎明前的寒冷,也往往最为刺骨。

      “曙光初现,但前路依旧漫漫。”她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提醒身后的戴铎,“这重查,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凶险。太子绝不会坐以待毙,朝中各方势力也会借此博弈。我们所能做的,便是稳住自身,看清局势,在适当的时机……递上那最关键的一子。”

      她转过身,脸上疲惫犹在,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让我们的人,都打起精神。最艰难的时刻或许还未过去,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光。而这光,需要我们亲手去护住,去让它……照得更亮些。”

      戴铎肃然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寂静。车绾绾重新望向窗外。天光渐亮,驱散着夜色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将昌平皇庄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在晨曦之中。

      风暴未息,漩涡依旧。但这来自紫禁城深处、因帝王短暂苏醒而透出的一线曙光,终究为所有在黑暗中挣扎、前行的人们,带来了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而希望,往往便是绝境中,支撑人走下去的,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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