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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舆论压力 赫硕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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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硕色带着那几件烫手的“证物”和那具来历不明的尸体,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惶惶然撤出了昌平皇庄。他没有返回步军统领衙门,而是径直去了自己的上司、步军统领托合齐的府邸。托合齐是太子胤礽的乳兄,亦是其铁杆心腹,是太子在京城卫戍部队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当赫硕色将昌平皇庄的“奇遇”和那些指向毓庆宫的“证物”磕磕巴巴地禀报后,托合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涨得通红,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惨白。书房内死寂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只有托合齐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废物!蠢货!”托合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指着赫硕色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你去剿个庄子,你倒好,让人家反咬一口,还带回来这些……这些污秽东西!你是嫌太子爷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赫硕色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连连磕头:“大人息怒!奴才……奴才也没想到那富察氏女如此狡诈!她……她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庄内也搜不出什么,偏偏在柴房、厨房那些地方……这分明是早有预谋,故意栽赃!请大人明鉴啊!”
“明鉴?我明鉴有什么用!”托合齐气得浑身发抖,“现在东西在你手里,尸体在你手里,几千双眼睛看着你从昌平皇庄带出来的!你说这是栽赃,谁信?雍亲王那边的人巴不得这是真的!那些朝中的老狐狸、墙头草,更会借此大做文章!皇上……皇上如今昏迷不醒,若是醒转,或是……宫里那几位主子(指可能监国的亲王或后宫)问起,你让我如何交代?说太子爷派人去雍亲王的庄子里放伪证,结果被人家逮个正着,人赃并获?!”
赫硕色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磕头。
托合齐在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如同困兽。他比赫硕色更清楚当前局势的凶险。康熙昏迷,中枢停摆,太子虽然占据储位名分,但威望因之前“逼宫”和“巫蛊”指控而大损,雍亲王被囚却余威犹在,十四爷闭门却虎视眈眈,朝中暗流汹涌。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对太子不利的“实据”被抛出来,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可能成为其他势力攻讦太子的利器!
昌平皇庄这出戏,不管是不是雍亲王一系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其效果已经达到了——将“太子构陷兄弟”的嫌疑,以一种看似“意外发现”、“证据确凿”的方式,摆到了台面上!而且是由步军统领衙门这个太子嫡系部门“亲自查获”的!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灾难!
“这些东西……”托合齐指着桌上那几件“证物”,如同看着毒蛇,“绝不能留!立刻销毁!那具尸体,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可是大人,”赫硕色抬起头,哭丧着脸,“当时入庄搜查的弟兄不少,都看见了……恐怕瞒不住啊。而且,那富察格格口口声声说要‘直达天听’、‘对质公堂’,万一她……”
“她敢!”托合齐眼中凶光一闪,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富察绾绾,既然敢设下此局,就未必不敢将事情闹大。尤其是在皇上昏迷、各方势力角逐的敏感时刻,她若真豁出去敲登闻鼓,或是通过其他渠道将风声放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销毁证据,杀人灭口,固然能暂时掩盖,但隐患更大,且一旦泄露,便是罪加一等。
托合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寒意。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局:压下此事,风险巨大;上报此事,等于将太子的把柄递到别人手中;彻查此事……更是不可能。
就在托合齐与赫硕色在府中焦头烂额、进退维谷之际,昌平皇庄内“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些指向毓庆宫的“惊人发现”,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方式,在京城内外悄然流传开来。
传播的渠道多种多样,真伪难辨。有“亲眼目睹”赫硕色都统从昌平皇庄抬出尸体、带走“证物”的“目击者”,在酒馆里神秘兮兮地讲述;有“在步军统领衙门有亲戚”的闲汉,绘声绘色地描述衙门里如何为如何处理那些“要命的东西”而争论不休;有“消息灵通”的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将“太子爷派人栽赃雍亲王,反被将计就计”的故事,编得跌宕起伏、活灵活现;甚至有一些穿着体面的“读书人”,在文会诗社中,忧心忡忡地议论“储君失德,构陷兄弟,国本动摇”……
这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细节丰富,时间、地点、人物、甚至某些“证物”的样貌,都描绘得有鼻子有眼,与事实(或车绾绾他们希望别人相信的“事实”)高度吻合。显然,这是昌平皇庄那边,通过戴铎早已安排好的、散布谣言的那些“细作”,在赫硕色撤兵后,立刻发动的新一轮舆论攻势!而且这次,因为有了“步军统领衙门亲自查获”这个“官方背书”,谣言的可信度和传播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流言如同瘟疫,迅速在京城各个阶层蔓延。市井小民听得津津有味,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中小官吏则惴惴不安,担心朝局动荡波及自身;而一些原本中立或对太子有所不满的勋贵、清流官员,则开始重新审视太子的品行与能力,私下议论纷纷。甚至连一些宗室王公的府邸内,也听到了风声,惹得几位辈分高、影响力大的王爷(如康亲王杰书、裕亲王福全等)频频皱眉,派人打探虚实。
毓庆宫很快也得知了这些要命的流言。太子胤礽本就因康熙昏迷前的叱骂而心神不宁,又因被变相软禁而焦躁暴怒,听闻此等谣言,更是气得砸了满屋瓷器,暴跳如雷。
“混账!托合齐这个废物!赫硕色这个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太子双目赤红,在殿内咆哮,“还有那个富察绾绾!贱人!竟敢如此算计孤!孤要杀了她!灭她满门!”
太子妃瓜尔佳氏(石氏)在一旁垂泪劝慰,却无济于事。太子身边的几个心腹谋士也是面面相觑,束手无策。谣言这种东西,一旦扩散开来,尤其是夹杂着部分“事实”的谣言,想要彻底扑灭,难如登天。越是压制,反而越显得心虚。
“殿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步军统领衙门,不能让托合齐和赫硕色慌了手脚,更不能让他们手中的‘东西’落入他人之手。”一个较为清醒的幕僚硬着头皮建议,“其次,需设法澄清谣言,至少……要表明殿下对此事毫不知情,是有人蓄意构陷。”
“澄清?怎么澄清?”太子冷笑,“现在全京城都在说孤派人去昌平放伪证!孤去跟谁澄清?跟那些贱民?跟那些墙头草的奴才?”
“或许……可请几位与殿下亲近的御史或言官,上折子申辩,痛斥流言蜚语,维护储君清誉。”另一人道。
“上折子?给谁看?皇阿玛昏迷着!现在宫里谁主事都不知道!折子递上去,是给裕亲王看?还是给康亲王看?或者给那个装死的马齐看?”太子越说越怒,这些都是可能对他不满或中立的重臣。
“那……可否请皇后娘娘(此时宫中位份最高者,康熙第三位皇后之妹佟佳氏,时为贵妃,摄六宫事)出面,申饬流言,安定人心?”太子妃小声提议。
太子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后宫不得干政!皇额娘(指皇后)此时避嫌还来不及,岂会为了此等涉及前朝的流言出面?何况……”他语气阴冷,“皇额娘心里向着谁,还不一定呢。”
殿内再次陷入绝望的沉默。谣言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太子牢牢困住,让他动弹不得。主动出击辩解,可能越描越黑;沉默以对,又等于默认。而他最大的倚仗——康熙的昏迷,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劣势,因为无人能替他“做主”或“撑腰”。
就在毓庆宫一片愁云惨雾之时,宗人府高墙之内,被严密看管的雍亲王胤禛,也通过某个极其隐秘的渠道(或许是戴铎之前安排、尚未被完全切断的线),得知了昌平皇庄发生的一切,以及京中甚嚣尘上的流言。
阴暗潮湿的囚室内,胤禛靠坐在冰冷的石榻上,听完心腹太监苏培盛(他亦被一同囚禁,但因其身份特殊,看守稍松)压低声音的禀报,久久未语。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他消瘦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她……竟做到了这一步。”良久,胤禛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
“王爷,富察格格此计,虽险,却着实打在了太子的七寸上。”苏培盛低声道,眼中有一丝佩服,“如今外间流言汹汹,太子已是焦头烂额。步军统领衙门那边,怕也是进退两难。咱们的危局,或可暂解。”
“暂解?”胤禛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不过是将其相争,变成了三方混战罢了。太子受困,老十四……怕是坐不住了。”
苏培盛心中一凛。是啊,太子与雍亲王斗得两败俱伤,最高兴的,莫过于一直蛰伏的十四阿哥胤禵!他手中握有军功和军中影响力,在此刻京城舆论沸腾、中枢混乱之际,他会做何选择?是继续观望?还是趁机有所动作?甚至……与太子或雍亲王某一方暗中交易?
“王爷,那我们……”苏培盛试探着问。
胤禛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权衡思量。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囚室那扇仅容一线天光的小窗。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苏培盛不解。
“等风再大些,等水再浑些。”胤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该跳出来的人跳出来,等该浮出水面的东西浮出来。昌平那边……既然已经掀起了浪,就不会轻易平息。她……会有下一步的。”
他口中的“她”,无疑是指车绾绾。
“另外,”胤禛吩咐道,“让我们留在外面的人,不必理会昌平之事,更不必试图联络或协助。静观其变。若有机会……可以暗中给那些关于太子的流言,添把火。尤其是,他昔年凌□□仆、结交匪类、窥测禁中的那些旧账,不妨让人‘无意中’再提提。”
苏培盛心中一颤,随即了然。王爷这是要借势,将太子彻底搞臭,让他在舆论和人心上,彻底失分!这比直接的政治攻击,有时更致命。
“奴才明白。”
囚室内重归寂静。胤禛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但苏培盛知道,王爷的脑中,正在飞速运转,计算着这盘错综复杂棋局的每一步,评估着昌平那个女子带来的变数,也等待着……那最终破局时刻的到来。
而在远离京城漩涡的昌平皇庄,车绾绾站在瞭望台上,望着京城方向。寒风凛冽,吹动她的衣袂。
她知道,自己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舆论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正在冲击着太子摇摇欲坠的堤防。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赫硕色的退去只是开始,太子的困局也只是暂时。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那枚黑色的“药”字令牌,那卷染血的薄绢,戴铎送出去的那些真真假假的证据,以及……胤禛在宗人府高墙内的静默等待,都将是这场风暴中,未知的变数。
她能做的,唯有继续向前,在这舆论的惊涛骇浪中,小心驾驭着昌平皇庄这艘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寻找着那或许存在的、通往彼岸的航道。
前路未卜,杀机更盛。但既然已无退路,那便只能,乘风破浪,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