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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反将一军   车绾绾 ...

  •   车绾绾手捧“陈情表”,率众跪迎王师的举动,如同在即将引爆的火药桶旁,泼下了一盆看似温顺、实则暗藏玄机的冰水。不仅让围庄的官兵将领错愕当场,更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将“剿匪平乱”的堂堂之师,骤然置于了一个微妙的境地——若强攻,便是欺凌弱小、滥杀无辜(至少表面如此);若轻易入庄,又恐有诈。

      为首的将领,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副都统赫硕色,一个年约四旬、面色黧黑、鹰视狼顾的满洲武将。他端坐马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雪地中、身形单薄却背脊挺直的车绾绾,又扫了一眼她身后洞开的庄门和那些解去兵刃、垂手肃立的护卫庄丁。庄内安静得异乎寻常,没有丝毫抵抗或混乱的迹象,与情报中“藏匿钦犯、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的描述大相径庭。

      赫硕色心中疑窦丛生。他是太子一系提拔起来的将领,奉命前来,本就是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彻底清除雍亲王这处外围据点的决心。可眼前这情景……这富察家的格格,竟如此镇定,甚至主动“请查”?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或是庄内已做了万全准备,设下陷阱?

      “你就是富察马齐之女,富察绾绾?”赫硕色声音粗嘎,带着审视。

      “正是民女。”车绾绾垂首答道,声音清晰平稳。

      “你庄内,当真没有窝藏钦犯,没有私蓄甲兵?”赫硕色厉声问。

      “将军明鉴。”车绾绾抬起头,目光坦然,“皇庄乃天家产业,民女借居于此,只为静养,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近日庄外确有不明匪类窥伺,散播流言,袭击过往,民女亦曾派人驱赶,并擒获一二贼子,缴获些许可疑之物。正欲报官,不意天兵骤至。为证清白,民女恳请将军入庄,细细搜查。庄内一应人等,财物,皆可查验。若有半句虚言,或藏匿不法,民女甘受军法!”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自身置于“受害”、“求助”的位置,又将擒获“匪类”、缴获“可疑之物”的信息抛了出来,既是示好(我们帮你抓了贼),也是暗示(庄里可能有你们想要的“线索”)。

      赫硕色与身旁的西山锐健营参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事情似乎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将军,小心有诈。”那参领低声道,“此女能在雍亲王身边得用,绝非易与之辈。或许是以退为进,诱我们入彀。”

      赫硕色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管她耍什么花样!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虚妄!传令,第一队、第二队,随本都统入庄搜查!其余人马,严密包围庄子,没有本都统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嗻!”

      一队约两百人的精锐步兵,在赫硕色亲自率领下,小心翼翼地踏入昌平皇庄。刀出鞘,箭上弦,气氛瞬间绷紧。岳钟琪、胡庄头等人虽已解兵,但依旧警惕地护卫在车绾绾身侧。庄丁仆役则被勒令集中在前院空地,由官兵看管。

      搜查开始了。从正院厅堂,到厢房库房,从马厩草料场,到水井灶间,官兵们搜得极其仔细,甚至用刀鞘敲击墙壁地面,检查是否有夹层密道。车绾绾神色平静,由两名官兵“陪同”,缓步跟在赫硕色身后,仿佛真的是在配合调查。

      搜查进行到一半,并无异常发现。庄内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日用和少量书籍,并无逾制之物,更无想象中的甲胄兵器库。赫硕色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后院柴房附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大人!这里有发现!”一名军校疾步跑来禀报。

      赫硕色精神一振,立刻带人赶去。只见柴房角落一堆凌乱的柴草下,被扒拉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的黄铜片,依稀能拼出半枚令牌的形状,上面似乎有个“令”字残痕。旁边还有几片烧焦的纸屑,隐约可见“西山”、“急送”等字样。更重要的是,柴草堆旁,还倒着一具穿着夜行衣、早已僵硬的尸体!尸体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匕首样式普通,但尸体的手指缝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赫硕色急问。

      一名兵士用力掰开尸体的手指,取出一个被血浸透、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小心展开,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事泄,昌平有变,速报主子,早做打算。”没有落款,但“昌平”二字,触目惊心!

      几乎同时,另一队搜查厨房的兵士也来报,在灶膛灰烬中,发现了未烧尽的信纸残角,上面有“毓庆宫用印”的模糊痕迹!

      “毓庆宫?!”赫硕色心头剧震,猛地看向车绾绾。

      车绾绾适时地露出“惊愕”与“恍然”之色,急声道:“将军!这……这定是那些试图潜入庄内、嫁祸于人的匪类所为!民女日前确曾发现庄内有可疑人影,还与之发生过冲突,这具尸体,或许便是那时被庄丁击毙的贼人!他们竟携有仿制令牌和伪造信件,意图陷害!幸得天兵到来,贼人仓皇,未能得逞,反露了马脚!请将军明察,这些东西,绝非庄内所有啊!”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尸体、残令、焦信,都出现在相对“外围”和“杂乱”的地方(柴房、厨房),像是被人匆忙丢弃或隐藏。尤其是那具尸体和纸团,指向性太明显——“昌平有变,速报主子”,这分明是探子或死士在任务失败、身份暴露后的最后讯息!而“主子”是谁?纸团没写,但那“毓庆宫用印”的残角,以及那半枚与太子相关的令牌残片(他们认得那是仿制“药香堂”令牌),无疑将最大的嫌疑,指向了东宫!

      难道……真是太子的人,试图潜入昌平皇庄安置伪证,嫁祸雍亲王,却不慎被庄丁发现、击毙,留下了这些马脚?而他们大军前来,正好撞破了这一幕?所以这富察格格才如此镇定,主动请查,因为她问心无愧,甚至……是受害者?

      赫硕色脑中念头飞转,脸色变幻不定。他接到的命令是铲除雍亲王据点,找到“谋逆”证据。可如今,证据似乎找到了,却指向了太子?!这……这让他如何是好?

      “都统大人,”那名西山锐健营的参领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惊疑,“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若真是太子爷的人……我们……”

      他们虽然是太子一系提拔,但直接牵扯进皇子之间的这种阴私构陷,而且是如此敏感的时刻,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太子若知道他们发现了这些指向他的“马脚”,会如何处置他们?灭口?还是……

      赫硕色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原本以为是个简单的剿匪立功的差事,没想到竟卷入了如此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

      “将军,”车绾绾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民女人微言轻,本不敢妄议天家之事。然则,贼人竟敢伪造东宫印信,行此构陷栽赃之举,其心可诛,亦是对天家威严的莫大亵渎!今日幸得将军洞察,擒获贼赃。民女恳请将军,将此间情由,连同这些证物,一并呈报上官,乃至……直达天听!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以正朝纲,以清君侧!昌平皇庄上下,愿全力配合将军调查,直至水落石出!”

      她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将自己和昌平皇庄完全放在了“忠君爱国”、“配合调查”的受害者位置,同时将“揪出幕后主使”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赫硕色和他背后的步军统领衙门、乃至更高的决策层。你不是来搜查吗?好啊,现在搜出指向太子的“疑点”了,你查不查?敢不敢查?要不要上报?

      赫硕色骑虎难下。查?怎么查?追查太子?他有几个脑袋?不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证物在此,这富察格格言辞恳切,若他强行压下或歪曲,日后一旦事发,他便是同谋或欺君之罪!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这个看似柔弱、任他拿捏的富察格格,只用了一封“陈情表”、一具尸体、几件“证物”,和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就将他和他带来的数千兵马,置于了一个极其被动甚至危险的境地!

      反将一军!这是赤裸裸的反将一军!

      “将军,”车绾绾见他久久不语,再次加重了语气,目光清澈而坚定,“莫非……将军觉得这些证物有何不妥?或是……对民女之言有所怀疑?若如此,民女愿随将军回京,于刑部大堂,于御前,当面陈情,与那幕后主使之人,对质公堂!”

      回京?对质公堂?御前?赫硕色吓得一个激灵。这事若闹到御前(哪怕康熙昏迷,也有监国亲王或重臣主事),那还得了?他一个小小的副都统,卷入天家骨肉相残的丑闻,还有命在?

      “格格言重了!”赫硕色连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瞬间客气了许多,“格格深明大义,配合调查,本都统甚是感激。此间发现,确……确有些蹊跷。本都统自当……如实记录,禀明上官,再作定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证物”和尸体,咬牙道:“这些东西,以及这具尸体,本都统需带回衙门,仔细勘验。至于庄内……既然已搜查完毕,并无其他违禁之物,格格和庄内众人,便……便暂且安心。在事情查明之前,还请格格勿要远离此庄,随时听候传唤。”

      他这是要撤了!带着这些烫手山芋赶紧走!既不敢深究,也不敢再对昌平皇庄如何,只能先维持现状,回去请示上头。

      “民女谨遵将军之命。”车绾绾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面上却依旧恭顺,“恭送将军。望将军早日查明真相,还昌平皇庄一个清白,亦不负皇上信任,朝廷重托。”

      赫硕色含糊地应了一声,再也待不下去,匆匆命令手下收拾“证物”和尸体,带着入庄的兵马,如同潮水般退出了昌平皇庄。庄外大军见主将神色有异,匆匆而退,虽不明所以,也只得收队,缓缓撤去包围。

      直到最后一队官兵的影子消失在雪野尽头,庄门重新缓缓关闭,门闩落下,昌平皇庄内,才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和低低的欢呼。

      岳钟琪、胡庄头等人围到车绾绾身边,个个脸色苍白,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格格!成了!他们真的退了!”胡庄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好险……好一招请君入瓮,祸水东引!”岳钟琪看着车绾绾,眼中充满了敬佩,“那具尸体和‘证物’,布置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那纸团和焦信,直指东宫,由不得他不怕!”

      车绾绾却并无多少喜色,她望着官兵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只是暂时退去罢了。赫硕色不敢擅专,必会回去请示。太子那边得知此事,定会暴怒,也会更加警惕。下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容易应付了。而且,我们伪造证据、构陷储君的把柄,也算落在了他们手中一部分,虽然他们暂时被唬住,但难保不会有人能看出破绽。”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戴铎问道,他刚刚从密道另一头返回,得知庄内情形,也是心惊肉跳。

      车绾绾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沉静:“第一,立刻清理所有与伪造证据相关的痕迹,特别是‘鬼手张’先生那里,绝不能留下任何物证。参与此事的人员,全部集中看管,严禁外出,亦不得与外界联系。第二,庄内加强戒备,但外松内紧,做出惊魂未定、闭门自守的姿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必须立刻知道,那枚黑色的‘药’字令牌,和那卷染血薄绢,是否已安全送出?送去了何处?那或许……是我们下一步真正的转机所在。”

      戴铎立刻道:“格格放心,东西已由最可靠之人,通过密道送出,藏于十里外一处只有我知道的隐秘山穴。令牌和薄绢本身,或许不足以扳倒太子,但若与王爷手中真正的铁证结合,或者……在某个关键时刻,由某个足够分量的人拿出,其威力,将难以想象。”

      “足够分量的人……”车绾绾喃喃重复,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康亲王杰书?裕亲王福全?还是……父亲富察·马齐?亦或是,那位至今态度不明、却手握重兵的十四阿哥胤禵?

      局势,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扛过了第一波、也是最凶险的一波正面冲击。

      反将一军,险中求生。但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车绾绾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风雪已停,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透出几缕惨淡的阳光,无力地照耀着银装素裹的、却暗流汹涌的天地。

      康熙依旧昏迷。太子与胤禛依旧僵持。胤禵依旧蛰伏。而她和昌平皇庄,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加……大胆。

      因为退路,已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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