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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翻云覆雨   车绾绾 ...

  •   车绾绾在昌平皇庄发出的、那几道“主动出击、以攻代守”的命令,如同在沉寂如死水的京畿局势表面,投下了数枚看似微小、却精准落在关键节点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交织,最终在各方势力本就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了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岳钟琪亲自挑选了三十名飞鹰骑中最悍勇、也最擅长潜伏突袭的锐士,由一名绰号“黑鹞”的哨长率领,连夜从密道潜出皇庄。他们没有直奔戒严的京城,而是如同鬼魅般,在京畿外围的丘陵、林地、乃至靠近几处重要驻军营地的官道附近出没。他们不攻坚,不恋战,专挑小股巡逻的京营兵丁、传递文书的驿卒、乃至某些权贵府邸外出采买的车辆下手。行动迅捷如风,一击即走,绝不纠缠。有时是制造一起“惊马”事故,将车中货物(可能夹带着“重要信件”)掀翻一地;有时是伏击一队落单的兵丁,夺走兵器旗帜,却又不伤性命,只留下几句语焉不详的警告或“谣言”;更多时候,是如同蒲公英撒种般,将一些写有“太子通妖”、“雍王蒙冤”、“皇上病重有蹊跷”等惊悚字句的粗糙纸条,丢在人来人往的市镇路口、茶寮酒肆。

      这些行动规模不大,造成的实质破坏有限,但其带来的心理震慑和谣言扩散效果,却远超预期。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然出现如此神出鬼没、胆大包天的“匪类”,而且行事颇有章法,目标明确,这本身就足以让负责京城治安的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焦头烂额,也让各驻军将领心生疑虑,加强戒备的同时,也不免对京中局势产生更多猜忌。很快,“京畿不太平”、“有不明武装活动”、“恐与宫中变故有关”的流言,便开始在军中、甚至一些中下层官员中悄然流传。

      与此同时,戴铎精心挑选的几个口齿伶俐、善于伪装、且对京中人事颇为熟悉的粘杆处细作,也通过不同渠道,混入了戒严中的京城。他们没有试图接近宫禁或各王府衙门,而是活跃于酒楼茶馆、勾栏瓦舍、乃至一些低品官员聚居的坊巷。他们或扮作走方郎中,或充作落魄书生,或假装投亲的商贾,在“无意”的闲谈中,将那些经过精心打磨、半真半假的消息“泄露”出去:

      “听说了吗?太子爷被废前,在毓庆宫里偷偷拜什么‘欢喜佛’,还用童男童女的心肝炼丹呢!要不皇上怎么气得厥过去?”

      “嘿,你这都是老黄历了。知道为啥雍王爷被关起来吗?那是替皇上挡了灾!太子弄的那劳什子‘惑心散’,原本是想给皇上用的!被雍王爷的人截胡了,这才反咬一口!”

      “我可是听我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的表舅的二大爷说,抚远大将军(胤禵)府上这几天,进出的蒙古喇嘛和藏地僧人可不少,还带着好些个沉甸甸的箱子,谁知道是啥……”

      “要我说啊,这皇上怕是……唉,里面那几位爷,谁能坐上去还不一定呢。没看京营那些丘八都开始调动了吗?丰台大营那边,昨儿夜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怕是……”

      这些谣言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却精准地抓住了当前局势中最敏感、最引人遐想的几个点:太子的“失德”与“邪术”,胤禛的“冤屈”与“忠勇”,胤禵的“异动”与“野心”,以及康熙病情的“蹊跷”。在信息极度闭塞、人心惶惶的戒严状态下,这样的谣言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在京城底层和部分中层官吏中蔓延开来。尽管上层或许能洞悉这是有人故意散布,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谣言本身带来的猜疑、恐慌与对立情绪,已足以对太子一系的舆论掌控造成巨大冲击,也让更多观望者开始重新掂量。

      而就在京畿被“黑鹞”小队搅得风声鹤唳、京城被谣言笼罩得疑云密布之际,昌平皇庄内,车绾绾与戴铎、胡庄头,正紧张地等待着他们那“以假乱真、直指核心”的第三路奇兵——那批试图将最关键的伪造证据,直接递送到某些能影响局势的重臣或皇室宗亲手中的死士——的消息。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派出去的哨探回报,京畿方向的官道上,兵马调动的迹象愈发明显,尤其是通往昌平的方向,似乎有大队人马在集结。庄外的暗哨也报告,发现不明身份的精干人员,在更近的距离窥探皇庄,次数越发频繁。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直到第二日午后,一名浑身浴血、只剩下一口气的飞鹰骑士,被庄丁从一条隐秘的侧门抬了进来。他胸前插着半截断箭,手中却死死攥着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

      “是……是送往康亲王府的人……”那骑士被抬到车绾绾等人面前,已是气若游丝,用尽最后力气,将竹筒递出,“我们……我们拼死冲到了王府后巷……但……但遭遇大批埋伏……只有我……我带着东西……冲了出来……信……信在……”话未说完,头一歪,已然气绝。

      康亲王杰书!康熙的堂兄,执掌宗人府,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且素来以持重公正著称!在康熙昏迷、中枢无主的情况下,他的态度举足轻重!他们的人,竟然真的将东西送到了康亲王府附近!虽然伤亡惨重,但东西送出去了!

      戴铎颤抖着手,接过那染血的竹筒,剥开层层油布和蜡封,取出里面一卷薄绢。薄绢上字迹密密麻麻,正是他们精心伪造的、最能指向太子与张明德勾结、并暗示其有“不轨之心”的“铁证”摘要,以及那半块太子玉环的拓印和染血令牌的图样!为了增加可信度,上面还“附”了一份“侥幸逃脱的张明德心腹”的血书“控诉”!

      “快!看看里面还有什么!”胡庄头急道。

      戴铎继续检查竹筒,从底部又倒出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密封的玉盒。打开玉盒,里面竟是一枚……通体黝黑、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令牌,看形制,竟与那染血令牌有七八分相似,但材质不同,纹路也略有差异,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药”字!

      “这是……”车绾绾瞳孔一缩。这不是他们放进去的!他们准备的仿制品,是黄铜材质,且已作为“假证据”的一部分,被之前那路“明棋”带走去敲登闻鼓了!这枚黑色的“药”字令牌,是从哪里来的?

      戴铎拿起令牌,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这味道……是血竭和龙涎香混合,经特殊手法处理过!这……这似乎是‘药香堂’更高一级的执事令牌!我只在粘杆处的绝密卷宗里见过描述,据说持有此令者,可调动‘药香堂’最核心的力量和资源!这枚令牌,比我们仿制的那枚,更真,也更危险!它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这枚真令牌,是康亲王府的人,或者途中接应的人,暗中放进去的?是友非敌?还是……另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庄外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和号角声!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步伐声,由远及近,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报——!”一名庄丁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庄外!庄外出现大批官兵!看旗号,是……是步军统领衙门和西山锐健营的人马!至少有两三千人!已经将庄子团团围住了!为首将领喊话,说我们这里窝藏钦犯,图谋不轨,命庄内所有人等,立刻弃械出庄投降,否则……否则便要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终于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势大!步军统领衙门(隶属京城卫戍)和西山锐健营(京营精锐)联手!这显然是得到了中枢的明确指令,或者至少是太子一系能调动的最大力量!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拔除昌平皇庄这个眼中钉!

      书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生死关头,到了。两百对两三千,据庄而守或许能撑一时,但绝无胜算。突围?外面是严阵以待的正规军,还有骑兵游弋。密道?或许能走脱少数人,但庄内这近两百人,还有那些来不及转移的物资、证据……

      “格格,戴先生,你们快从密道走!”岳钟琪“唰”地抽出佩刀,眼中是一片决死的猩红,“末将率飞鹰骑和庄丁,誓死为你们断后!能拖一刻是一刻!”

      “不行!”车绾绾断然拒绝,她猛地站起身,虽然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光芒,“我们不能走!至少,我不能走!”

      “格格!”众人急呼。

      “听我说!”车绾绾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众人的劝阻,“对方大军压境,名义是‘剿匪’、‘平乱’。我们若据守反抗,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不仅我们必死无疑,更会连累王爷,让他百口莫辩!我们若从密道逃走,留下空庄,对方搜出那些我们未来得及销毁或藏匿的‘证据’(无论是真是假),同样可以构陷王爷!届时,王爷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开门投降?”胡庄头急道。

      “不。”车绾绾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黑色的“药”字令牌,和那卷染血的薄绢,脑中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们不仅要‘投降’,还要……‘恭迎王师’!”

      “什么?”众人愕然。

      车绾绾快步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大幅宣纸,深吸一口气,挥毫泼墨。她写得极快,字迹却依旧工整清晰:

      “臣女富察氏绾绾,恭请圣安,泣血陈情:臣女避居昌平皇庄,本为静养,不意庄外忽现不明匪类,散播谣言,袭击官军,更欲嫁祸雍亲王,其心可诛。幸天兵骤临,贼寇鼠窜。臣女深知庄小力薄,恐为匪类所乘,玷污天家清誉,更累及王爷清名。故斗胆,恳请王师入庄搜查,以证清白。庄内一应人等,皆谨守本分,绝无二心,愿解械受查,听候发落。唯望将军明察秋毫,勿纵匪类,亦勿枉忠良。临表涕零,惶恐待命。”

      写完,她放下笔,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快速解释道:“对方以‘剿匪’、‘搜查钦犯’为名而来。我们若抵抗,便是匪;我们若逃走,便是心虚。唯有主动‘请’他们进来,表明我们坦然无惧,愿意接受搜查,反而能暂时稳住他们,争取时间。同时,这封‘陈情表’,我们要抄录多份,不仅给外面带兵的将领,还要设法让庄内所有人都知道内容,甚至……让外面围困的士兵也能听到风声!”

      “可……可庄内那些东西……”戴铎急道。

      “真的核心证据,已藏入井底暗格和地下密室,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至于那些伪造的、无关紧要的‘证据’残片,以及一些可能引起联想的物品,”车绾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要‘帮’他们找到!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庄内某些看似隐蔽、实则容易发现的地方,或者,在那些被我们‘击毙’的‘匪类’身上!”

      她看向岳钟琪:“岳将军,立刻安排,从我们之前擒获或击毙的探子、刺客尸体上,取下几件能证明其身份(或伪造身份)的信物,再夹杂一两份我们仿制得不太高明的太子‘手令’残片,或者那枚黄铜仿制令牌的碎片,悄悄‘布置’到庄内几处显眼或他们必搜的地方。记住,要做得像‘匪类’仓皇逃窜或销毁证据时遗落的!”

      “另外,”她又看向胡庄头,“胡庄头,立刻派人,暗中在庄内散布消息,就说我们看到有不明身份的人潜入庄内,形迹可疑,似乎在藏匿或销毁什么东西。引导庄丁和仆役的‘口供’,都指向确实有‘匪类’曾试图潜入或嫁祸我们!”

      “最后,”她看向戴铎,拿起那枚黑色的“药”字令牌和染血薄绢,“戴先生,这两样东西,太过关键,也太过蹊跷。我们不能让它们落入对方手中,也不能留在庄内。你立刻安排绝对可靠之人,通过最隐秘的通道,将它们送出庄外,藏于他处。若我们侥幸度过此劫,再作计较。若事有不谐……也要确保这两样东西,不会成为对方构陷王爷的新‘罪证’!”

      她这一连串的指令,环环相扣,将“请君入瓮”、“祸水东引”、“混淆视听”之策运用到了极致!在绝对劣势下,硬生生在绝境中,又劈出了一条险之又险的生路!

      众人听得心旌摇动,既觉疯狂,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眼下唯一有可能破局、甚至反将一军的方法!

      “末将(奴才)遵命!”岳钟琪和胡庄头再无犹豫,立刻领命而去。

      戴铎深深看了车绾绾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复杂,郑重地收起那令牌和薄绢:“格格放心,戴铎必不负所托!”

      很快,昌平皇庄那厚重的包铁木门,在数千官兵虎视眈眈之下,竟然缓缓从内打开。没有刀兵相向,没有箭矢如雨。只有车绾绾一身素服,未戴钗环,在岳钟琪、胡庄头及数十名解去兵刃的飞鹰骑、庄丁护卫下,手捧那份“陈情表”,缓步走出庄门,面对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大军,毫无惧色,盈盈拜倒:

      “民女富察绾绾,率庄内人等,恭迎王师。庄内并无钦犯匪类,唯恐宵小作祟,玷污天听,故请将军入庄详查,以证清白。此乃民女陈情之表,请将军过目。”

      她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雪野上传出老远。身后庄门大开,庄内屋舍井然,并无丝毫备战的混乱迹象。这副坦然无畏、甚至主动“请查”的姿态,让原本杀气腾腾、准备强攻的官兵将领都为之一愣,面面相觑。

      而与此同时,庄内隐约传来的、关于“有贼人潜入”、“看到可疑身影”、“捡到奇怪东西”的议论声,也开始顺着风,飘入一些前排官兵的耳中……

      翻云覆雨,只在顷刻之间。

      车绾绾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垂着眼帘,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下一步。

      是沦为阶下囚,万劫不复?还是……在这滔天巨浪中,为自己,也为胤禛,搏出那几乎不可能的、一线逆转的曙光?

      她不知道。她只能,赌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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