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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第二百七十二章 苏醒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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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七年,八月二十,卯时初。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已然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透过“武陵春色”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在室内投下朦胧而柔和的光晕。昨夜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仿佛都被这新生的晨光悄然抚平、掩去,只留下满室尚未散尽的、混合着药味、雪莲清冽异香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奇异宁静的气息。
绾绾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无比漫长、无比寒冷、又无比灼热的噩梦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挣脱出来。梦境光怪陆离,破碎不堪:有时是无尽的冰雪荒原与赤焰山峰对峙的诡异景象;有时是心口被冰与火同时撕裂的剧痛;有时是灰衣人模糊的身影与低沉难辨的话语;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寂静,仿佛沉在万载玄冰的湖底,又似漂浮在虚无的宇宙,只有眉心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冰凉,如同导航的星辰,指引着她不至于彻底迷失。
然后,那点冰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温润而磅礴的力量,渐渐变得清晰、稳定。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凉如水、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暖流,自喉间滑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冰火交织的煎熬与撕扯般的痛楚,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舒适与……轻盈。
黑暗渐渐淡去,五感开始回归。最先感受到的,是嗅觉——浓郁却不刺鼻的药味,一丝清冷的、仿佛雪山之巅的异香,还有……熟悉的、属于“武陵春色”这间屋子特有的、混合了木料与熏香的淡淡气息。接着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干燥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不再有慎刑司地面的冰冷坚硬。然后是听觉——极近处,有极其轻浅却平稳的呼吸声,带着小心翼翼的鼻息,似乎是……小喜?稍远些,是更漏规律而单调的滴水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清晨鸟儿清脆的啁啾。
最后,是视觉。
绾绾的眼睫,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有些朦胧,但并不刺眼。她眨了眨眼,适应着,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上面绘着简单的青竹纹样。是“武陵春色”她卧室的承尘。她……回来了?从慎刑司那冰冷死寂的侧院,回到了这里?
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拼凑。宫宴……刺客……灰衣人惊世骇俗的“妖言”……阿玛泣血赌誓……康熙帝冰冷的目光与“慎刑司侧院”的旨意……然后是慎刑司那间空荡冰冷的屋子,体内冰火冲撞、濒临崩溃的剧痛与绝望……再然后……是一片混沌,只有眉心那点冰凉,与后来喉间滑入的清流……
是梦吗?可那濒死的痛苦与绝望,如此真实。是现实吗?可她又确实躺在了“武陵春色”温暖的床榻上。
“格格?格格您……您醒了?”
一个带着浓浓哭腔、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的细小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绾绾微微偏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小喜跪坐在脚踏上,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又因狂喜而焕发出光彩。她似乎守了整夜,发髻微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但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那不敢置信的惊喜所取代。
“小……喜……”绾绾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只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喉咙便传来一阵刺痛。
“是奴婢!是奴婢!格格,您真的醒了!您吓死奴婢了!呜呜呜……”小喜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扑到床边,想碰触绾绾,又怕弄疼她,手足无措,只一个劲地流泪,“您昏睡了一天两夜了!陈老先生和孙太医说您脉象稳了,可奴婢就是怕……怕您再也不醒了……呜呜……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一天两夜?绾绾微微蹙眉。她最后的记忆,似乎停留在慎刑司那冰冷的地面上,体内冰火肆虐,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后,便是漫长的混沌与偶尔的梦境碎片。是谁救了她?如何救的?她又是怎么回到“武陵春色”的?
“水……”她再次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干渴的感觉如同火烧。
“水!对!水!”小喜如梦初醒,连忙抹了把眼泪,起身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地试了试温度,这才用银匙,一点点喂到绾芊唇边。
微温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唇舌与喉咙,带来一阵舒畅感。绾绾努力吞咽着,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无力与剧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深沉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身体内部被彻底清洗、重组过的奇异感觉。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指尖的微凉与存在。体内……那缕一直盘踞在丹田、时而温顺时而躁动的气息,似乎……不见了?不,不是不见。当她静心凝神,刻意去感知时,能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平和的暖流,在缓缓自行流转,所过之处,带来一种温润的通泰之感,与之前那气息的温热中带着冰凉、时而失控的感觉截然不同。仿佛那气息中所有暴烈、冲突的部分,都被某种力量抚平、融合,只剩下最本源、最温和的生机。
是那喉间滑入的清流的作用吗?那是什么?陈老先生和孙太医用了什么奇药?
“小喜……”喝完水,绾绾觉得嗓子舒服了些,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我……我是怎么回来的?陈老先生……用了什么药?”
小喜一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绾芊的额角和脖颈,一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从她被送入慎刑司侧院,到突发诡异急症,王爷闯宫求情,马齐大人以命相搏,皇上恩准移回王府医治,再到陈老先生和孙太医束手无策,王爷连夜带人搜寻,最终在圆明园水下找到传说中的“冰魄雪莲”,取蕊入药,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冰魄雪莲”……圆明园水下……绾芊听得心头震动。原来,那并非梦境。灰衣人所言,竟是真的存在!而胤禛……他竟然真的在最后关头,找到了那传说中的灵物,救了她?
是为了她身上的秘密?还是因为……别的?
“王爷……他……”绾绾下意识地问,语气复杂。
“王爷他……”小喜脸上露出敬畏与感激交加的神情,“王爷为了救您,几乎动用了所有力量,亲自带人去圆明园搜寻,一夜未眠……将您救回来后,又守了您大半日,直到陈老先生确认您脉象平稳,暂无性命之忧,才被苏公公劝着去歇息了。王爷对格格您……真是……”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王爷此次的举动,远超寻常“侧室”的范畴。
胤禛……亲自去寻药?还守了她大半日?绾绾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被更深沉的理智与戒备所取代。他是雍亲王,是未来的……他做的每一件事,必有深意。救她,绝不会仅仅因为她是“富察侧福晋”。
“阿玛……他……”想到宫宴上父亲那决绝悲怆的身影,绾绾的心又是一紧。
“老爷也一直在府里守着,几乎没合眼,直到您服了雪莲药汤,脉象稳下来,陈老先生再三保证您已无性命之忧,老爷才被劝着去歇息,这会儿怕是刚睡着……”小喜低声道,“老爷他……为了您,在宫里以全族性命作保……格格,您可一定要快快好起来,不能再让老爷担心了……”
绾绾的眼眶瞬间湿润。阿玛……她何其不孝,竟让年迈的父亲为她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与风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苏培盛那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禀报声:“王爷,侧福晋醒了。”
绾绾的心,猛地一跳。他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略一停顿,随即,门被轻轻推开。
胤禛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衣着整齐,发髻一丝不苟,显然是早已起身。只是那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眉宇间尚未完全褪去的、连日夜操劳与紧绷带来的疲惫痕迹,泄露了他这几日的殚精竭虑。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眸光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一旁躬身行礼的小喜和闻讯赶来的陈老先生、孙之鼎。
“如何?”他问,声音平淡,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确认。
陈老先生连忙上前,再次为绾绾诊脉,片刻后,脸上露出轻松而欣慰的笑容,捻须道:“恭喜王爷!侧福晋脉象平稳有力,较之昨日,更见生机充盈!体内阴阳二气已然调和归位,本源稳固!只需静养数日,辅以温补调理,必可康复如初!此真乃天佑,亦赖王爷洪福,寻得‘雪莲’奇珍!”
孙之鼎也连连点头称是。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绾绾脸上。四目相对。
绾绾看着他,这张脸,她看过许多次,深沉,冷峻,难以捉摸。可这一次,在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醒了就好。”胤禛开口,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好生将养,缺什么,告诉苏培盛。陈先生,孙太医,有劳了。”
“臣等(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劳。”陈老先生和孙之鼎连忙躬身。
胤禛不再多言,似乎只是来看一眼,确认她“醒了”、“无性命之忧”,便已完成任务。他转身,准备离开。
“王爷。”绾绾忽然出声,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
胤禛脚步顿住,回身看她。
“妾身……谢王爷救命之恩。”绾绾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疏离。她在谢他,却也像是在划清某种界限——谢的是“救命之恩”,至于这恩情背后的算计与目的,她心知肚明。
胤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已恢复生机的脸,看着她那双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静、却也仿佛藏着一丝茫然空洞的眼眸。他自然听出了她话语中那微妙的隔阂。
“你既已无事,便好生休养。”他最终只是淡淡道,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她的感谢,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富察大人那里,本王已告知你苏醒的消息,他稍后会来看你。无事,不必多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绾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重新合上,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那丝刚刚泛起的微弱涟漪,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冰封般的平静。
他救了她。用“冰魄雪莲”。她活过来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她体内的气息变了,更加平和,却也仿佛……失去了某种与“冰蓝光芒”、“阴章”紧密关联的、尖锐的“特性”?而那场濒死的体验,那些破碎的梦境与幻象,灰衣人的“妖言”,阿玛的赌誓,康熙帝的猜忌……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沉重的烙印,刻在了她的生命里,再也无法抹去。
苏醒,是生的开始。
却也可能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复杂的博弈与挣扎的序幕。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鸟儿欢快的鸣叫声愈发清晰。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