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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二百七十三章 秋宴   冰魄雪 ...

  •   冰魄雪莲的药力,如同最精妙的工匠,以一种近乎霸道却又无比柔和的方式,重塑了绾绾濒临崩溃的身体。那股精纯的寒冽生机渗入四肢百骸,不仅抚平了阴阳二气冲克留下的千疮百孔,更仿佛在她经脉深处埋下了一颗冰晶的种子,温润滋养,潜移默化。不过三五日光景,她已能由小喜搀扶着,在“武陵春色”的庭院中缓慢行走。面色虽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底那抹死寂的灰败已然褪去,重新有了些微神采。只是那神采深处,沉淀了太多东西——劫后余生的恍惚,对自身处境的认知,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以及一抹挥之不去的、冰封般的沉静。

      胤禛自那日清晨探视后,再未踏足“武陵春色”。但属于他的掌控,却无处不在。陈老先生依旧每日前来请脉,开的方子却从吊命的猛药换成了温养调理的补剂。苏培盛每日必到,送来的不再是象征性的衣料补品,而是各种宫中御赐、市面上难寻的珍稀药材和滋补之物,态度恭谨周到,无可指摘,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规矩。孙之鼎则每隔两日奉旨前来,名为请脉,实则是康熙帝的眼睛,记录着她的每一点恢复,每一丝变化。绾绾知道,自己依然处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只是这牢笼,从慎刑司冰冷的侧院,换回了雍亲王府这看似精致、实则同样密不透风的“武陵春色”。

      她对此并无太多波澜。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挣扎,经历了被当成“镇物之钥”在御前赤裸裸地审视,经历了父亲以全族性命为赌注的悲壮,眼前这点无形的禁锢与监视,似乎已算不得什么。她每日按时服药,静坐调息(体内那缕被雪莲重塑过的气息,运转起来温顺平和,再无之前的躁动,但也似乎失去了某种独特的“灵性”,变得如同最精纯的内息,只专注于滋养自身),看书,或是在庭院中晒晒秋日难得的暖阳,像一个最标准的、正在康复中的病人,安静,顺从,了无生气。

      转眼已是八月末,秋意渐浓。圆明园中,枫叶初染霜红,银杏铺金,菊花渐次开放,正是赏秋的好时节。这日,苏培盛满面笑容地前来传话,说是王爷体恤侧福晋病体初愈,不宜总闷在屋里,又恰逢秋高气爽,园中景致正好,福晋便做主,请几位侧福晋、格格明日一同在园中“万方安和”水榭小聚,赏菊、品蟹、闲话家常,也算给侧福晋散散心。

      “散心?”绾绾听了,只淡淡扯了扯嘴角。乌拉那拉氏这位嫡福晋,向来以端庄贤淑、治家有方面闻名,行事滴水不漏。此番“赏秋”,明面上是体恤她,实则是做给府里府外看的——看,雍亲王府后院和睦,侧福晋病愈,姐妹情深,共享天伦。至于这“和睦”底下有多少暗流,“情深”之中有多少算计,便只有天知道了。尤其是,如今府中还有一位因“病”而久未露面的年氏,以及一位因“有功”(生子)而隐隐有崛起之势的李氏。这场“秋宴”,注定不会太平。

      小喜却显得很高兴:“格格能出去走走是好事,总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了。福晋体贴,咱们正好去看看园子里的菊花,听说今年暖房里培育了几盆绿菊,稀罕着呢。还有肥蟹,您身子弱,虽不能多吃,尝个鲜也是好的。”

      绾绾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没得选。无论是胤禛的意思,还是乌拉那拉氏的“好意”,她都必须“欣然前往”。

      次日,天公作美,秋阳和煦。“万方安和”临水而建,视野开阔,此时廊下、亭中早已摆好了桌椅,铺着锦垫。各色菊花或盆栽或瓶供,争奇斗艳,金灿灿、白皑皑、紫盈盈,更有几盆罕见的绿色“绿牡丹”、墨色“墨荷”,点缀其间,平添雅致。水榭外,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岸边斑斓的秋色,偶有残荷点缀水面,别有一番萧疏之美。

      绾绾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缎子旗装,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上也仅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并几朵小小的绒花,脂粉未施,形容清减,愈发显得弱质纤纤,我见犹怜。这身打扮,既符合她“大病初愈”的身份,也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夺人眼球的华丽。

      水榭中已到了几人。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坐主位,一身绛紫色团花缎袍,气度雍容,正含笑与坐在下首的李氏说着什么。李氏今日打扮得颇为用心,一身藕荷色缂丝旗袍,衬得肤色白皙,头上珠翠不多,却样样精巧,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弘时,小家伙穿得喜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见绾绾进来,李氏忙抱着孩子起身,笑着招呼:“富察妹妹来了,快坐。瞧着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真是菩萨保佑。” 语气亲切,笑容无懈可击,仿佛之前因弘历而对绾芊生出的那些隔阂与戒备从未存在过。

      绾绾敛衽行礼:“给福晋请安,李姐姐安好。劳福晋惦记,妾身已好多了。” 又对弘时微微一笑,“弘时阿哥又长高了。”

      乌拉那拉氏抬手虚扶,温言道:“快起来,坐着说话。你身子刚好,不必拘礼。今儿个就是自家姐妹聚聚,赏赏花,说说话,松散松散。” 目光在绾绾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衣着素净,神态平和(至少表面如此),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正说着,钮祜禄氏也到了。她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旗袍,向福晋和各位姐姐请了安,便安静地坐在最下首,并不多言,只偶尔偷偷看一眼被乳母抱在怀里、也来凑热闹的弘历,眼中满是慈爱与隐忧。

      最后到的,是年氏。她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遍地金旗袍,梳着精巧的架子头,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脸上敷了粉,点了胭脂,依旧明艳照人,只是那眉眼间的骄纵与戾气,因着前些时日的禁足,似乎沉淀了些,却又转化成另一种更加隐晦的、仿佛淬了毒般的幽怨与不甘。她进来时,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先在绾绾身上狠狠剜了一眼,又在李氏和弘时身上顿了顿,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向乌拉那拉氏行礼问安,语气带着刻意的娇嗔:“福晋安好。妾身前些日子身子不适,未能常在福晋跟前伺候,还望福晋恕罪。”

      乌拉那拉氏笑容不变:“年妹妹客气了,身子要紧。既然大好了,今日便好好松散松散。”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人到齐了,丫鬟们便开始布菜。虽是“小聚”,但规格不低。菊花火锅沸着清汤,各色鲜切肉片、时蔬摆得精致。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盘盘码放整齐、膏肥黄满的大闸蟹,蟹壳红亮,热气腾腾,旁边配着姜醋、紫苏、菊花酒。另有几样应景的点心,如菊花酥、蟹黄包等。

      乌拉那拉氏举杯,说了几句“秋日景佳,姐妹同乐”的场面话,众人便动起筷箸。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李氏细心照顾着弘时,自己吃得不多,话却不少,一会儿夸菊花好,一会儿赞螃蟹肥,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弘时近日的趣事上,引得乌拉那拉氏也含笑附和几句。钮祜禄氏只默默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偶尔给弘历布点软烂的吃食。年氏则有些食不甘味,蟹黄沾到了衣袖上也恍若未觉,目光时不时瞟向李氏怀里的弘时,又或者状似无意地扫过绾芊,眼中情绪复杂。

      绾绾只低头吃着自己碟中丫鬟剥好的蟹肉,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年氏那如有实质的、带着嫉恨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李氏看似亲热实则疏离的客气,更能感觉到乌拉那拉氏那洞悉一切、维持着表面和谐的掌控。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疲惫。她仿佛一个误入戏台的看客,看着台上的人戴着面具,演着一出名为“家和万事兴”的戏码,却只想早早离场。

      酒过三巡,蟹也吃得差不多了,丫鬟撤下残席,换上清茶和新鲜果品。话题不知怎的,就从菊花螃蟹,转到了子嗣上。

      乌拉那拉氏叹息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期盼:“说起来,咱们府里,还是人丁单薄了些。弘晖去得早,如今只有弘时、弘历两个阿哥承欢膝下。王爷为国事操劳,咱们做妻妾的,更要为王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才是。”

      李氏忙接口,语气谦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福晋说得是。弘时虽愚笨,却也乖巧,妾身只盼着他能平安长大,将来为王爷分忧。要说开枝散叶,还得看年妹妹、富察妹妹她们,年岁正好,福气在后头呢。”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捧了福晋,又点了年氏和绾芊,自己则稳坐“有功之臣”的位置。

      年氏的脸色,在听到“子嗣”二字时,就有些绷不住了。她入府早,得宠也曾一时无两,偏偏肚子一直没动静。之前因着绾芊“病愈得宠”,她还能安慰自己是因为新人颜色好,可如今绾芊“死而复生”闹得惊天动地,王爷更是为了她不惜动用一切力量搜寻什么“雪莲”,这份“恩宠”早已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更让她嫉恨得发狂。此刻听到李氏这看似无心、实则戳心窝子的话,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那点子勉强维持的体面也顾不得了。

      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声音带着尖刻:“李姐姐说得轻巧。开枝散叶也得看缘分和……福气。有些人,瞧着是有了‘福气’,可这福气来得不明不白,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连累了旁人。” 说着,眼风似刀,刮过绾芊。

      这话指向性太强,几乎是指着鼻子说绾绾的“病愈”和“得救”是“不明不白”的“祸福未知”,甚至暗指她连累了王府(或王爷)。水榭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乌拉那拉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圆场,李氏已抢先笑道:“年妹妹这话说的,福气哪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咱们做女人的,相夫教子,安分守己,便是最大的福气了。王爷福泽深厚,咱们跟着沾光,自然是福气。”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又引回“王爷福泽”上,既敲打了年氏,又捧了胤禛,还暗指年氏不够“安分守己”。

      年氏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乌拉那拉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打断:“好了,今日是赏秋闲聚,不说这些。对了,前儿个听说,耿妹妹那边似乎有了好消息,太医瞧过,说是有喜了,快两个月了。这可是大喜事。”

      耿氏?绾绾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胤禛后院一位存在感不高的格格,姓耿,汉军旗出身,性子似乎很是温顺安静。她……有喜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不同的涟漪。乌拉那拉氏笑容欣慰,仿佛真的为府中添丁而高兴。李氏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了闪。钮祜禄氏依旧低着头,只是抱着弘历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而年氏,在短暂的愣怔之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捏着帕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眼中那淬毒般的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失态地叫出声。耿氏!那个平日不声不响、木头疙瘩一样的耿氏!竟然……竟然抢在她前面怀上了?!

      绾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漠然的凉意。又是一个即将卷入这后院争斗旋涡的女子,一个即将诞生的、或许会改变某些格局的孩子。她不禁回想起属于“车绾绾”记忆中的、那些关于雍正后宫的零星记载。弘历(乾隆)是钮祜禄氏所出,弘时是李氏所出,弘昼……似乎是齐妃李氏所出?不对,齐妃是乾隆追封的,弘昼生母好像是……裕妃耿氏?

      耿氏?弘昼?

      绾绾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耿氏……耿氏……如果这个耿氏,就是历史上雍正后宫的裕妃耿氏,那么她这一胎……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和亲王弘昼!那个在历史上以“荒唐”闻名的、实则或许是为了自保而装疯卖傻的和亲王弘昼?

      这个认知,让她看向乌拉那拉氏那欣慰笑容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嫡福晋此刻的“喜悦”,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权衡?弘晖早夭,弘时虽是长子,但生母李氏出身汉军旗,且心性……弘历生母钮祜禄氏地位不高,性子怯懦……若耿氏此胎得男,且平安生下,那么雍亲王府的世子之争,恐怕会更加微妙。

      而她,富察·绾绾,这个身怀“异数”、被皇帝猜忌、被亲王掌控、被后院众人或明或暗忌惮的侧福晋,在这即将因一个新生命而变得更加微妙的局势中,又该如何自处?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乌拉那拉氏含笑的声音打断了绾芊的思绪,“耿妹妹性子静,正好安心养胎。我已经吩咐下去,一应用度都比着份例加倍,务必让耿妹妹舒心。等王爷回来,定也高兴。”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附和与道喜,只是这喜气之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年氏最终没有发作,只是那口茶喝得如同饮鸩,脸色难看得吓人。宴席后半段,她几乎没再说话,只死死盯着面前的菊花,仿佛那花儿与她有深仇大恨。

      绾绾也乐得清静,只默默品茶,看湖光山色,仿佛周遭一切纷争暗涌都与她无关。只是内心深处,那一丝关于“弘昼”的联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秋宴最终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散了。绾芊由小喜扶着,慢慢走回“武陵春色”。秋风拂过,带来菊花的冷香和湖水的微腥。

      回到房中,摒退下人,绾绾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棂。

      弘昼……耿氏……若历史轨迹不变,这个孩子将会平安降生,并在雍正、乾隆两朝都扮演一个看似荒唐、实则或许心知肚明的角色。而他的出生,对于如今府中的格局,对于胤禛,对于她自己,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潭水,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或许会变得更加浑浊,也更加……危险。

      而她,必须在这浑浊与危险中,努力看清前路,努力……活下去。

      至于年氏的嫉恨,李氏的算计,乌拉那拉氏的平衡,乃至胤禛那深沉难测的心思……都不过是这求生路上,需要小心避开的暗礁与漩涡罢了。

      秋色虽好,盛宴终散。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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